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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論語》檢證上述三派的主要論點

第一章 評定《論語》:「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的三派詮釋

第三節 重回《論語》檢證上述三派的主要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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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重回《論語》檢證上述三派的主要論點

一.調和派想要貫通「為己」 、「為人」的說法恰當嗎?

調和派主張「為己」、「為人」可以相通調和,惟「為己」是先務、根本。以 下我以王安石之說為代表(見 45 頁,註 16),來討論這類型的問題。王安石說:「墨 子之所學者為人」,可見他理解的「為人」,是如墨子般「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 亦即,朝夕為旁人福利和天下安治,忘身的奔走。以儒家的用語,則近於捨己助 人和平治天下。所以,王安石的「為人」是用正面義。只是王安石還提到,學者 在初學時,縱有「為人」的急願,但因為德智慧術都尚未充實(其道未足以為己), 自立尚且不能,何況利人乎?(雖有志於為人,其能乎哉!)。因此,學者必先自強為 己,而後有餘力可以助人淑世。

凡「調和派」的論者,都是將「為人」視為「正面義」的思路。而就此思路 來看,其不但照顧到儒學修齊治平的「外推」、「淑世」性格,也體察初學者在進 學歷程的實況,應是實際又周到的闡釋。是以,第二類型的主張,表面上看其實 周備有理。只是,這樣的貫釋,卻有難以自圓的麻煩,而且主張調和的論者,最 終都存在這樣的困境,就是「斷章取義」。

回到《論語‧憲問》看一下原典的完整說法:

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自上可見,孔子不是憑空地去談為己、為人,而是緊連著「古」、「今」的差異,

去帶出「為己」和「為人」。這是「對比辭格」的運用。凡使用對比,都是在反 襯和強調「差異」。所以孔子拿「古」來與「今」遙相照映,顯然意在申明「古 之學者」是一種與「今之學者」並不相同的情況。

特別要注意的是,「古」、「今」的學者有時空上的差異,這是無法逾越的天 塹。所以,「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其實是在說古代的學者,自有其獨 特、完整的學風表現;同樣的,今日的學者,也有他們自身獨特、完整的學風表 現。古自古,今自今,古代學者只是「為己」;今日學者只是「為人」。

所以「古代學者」的「為己」特質;「現今學者」的「為人」特質,都是「自 成一格」的,兩者毫無貫通或先後歷程發展的跡象。

由此觀之,當孔子將「古」、「今」對舉,實已隔開將「為己」與「為人」能 作貫釋的可能,這亦表明「古之學者為己」和「今之學者為人」不是歷程性(本 末、先後)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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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調和派的論者,全略過孔子是緊連著「古」與「今」的差異,去提出

「為己」和「為人」。所以此派立場者,都淡化「古」、「今」二字的價值對立,

於是連帶造成對為己、為人的詮釋,不能切合《論語》古今對立、對舉的模式。

這種情況,不一定能說服緊依文獻、重視完整義脈的論者。

再說「古」、「今」的意涵,在《論語》多帶有特別的價值評斷。比方孔子自 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因此,「古」在孔子心中總集古代賢聖的德業光輝,價值非同小可。是以孔子信 古、好古、求古;反觀於「今」,則孔子對「今」則多有慨嘆,比方「今之孝者,

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則是感嘆今日孝道衰頹;

又如:「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吾從下。」則是指出今日的禮 儀已不再謙遜。而所謂:「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則是表明今日不但難見謹慎、翔實的史書,也不見願意大方出借馬匹給人方便的 人;甚至在〈子路‧二十〉孔子更直接表明「今之從政者」多是「斗筲之人,何 足算也。」由此觀之,既然「古」、「今」的意涵,在《論語》常帶上特別的價值 評斷,那就不應割裂「古」、「今」所明確含有的價值義,而單單去解釋「為己」

與「為人」。

總此,如果不管《論語》「古」、「今」二字的話,那調和派的解釋,不失為 一種實際又周到的闡釋;然而一旦重回《論語》的完整脈絡,則可體察調和派的 解釋,實是斷章取義和望文生義,並不足取信於人。

另外,在調和論中,錢穆是比較特殊的例子,為討論方便,讓我再次徵引其 說:

孔子所謂為己,殆指德行之科言。為人,指言語、政事、文學之科言。孔 子非不主張學以為人,惟必有為己之本,乃可以達於為人之效。孟子特於 古人中舉出伊尹、伯夷、柳下惠,此皆為己,而為人之效亦見,故三子者 皆得預於聖人之列。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立己 達是為己,立人達人是為人。孔門不薄為人之學,惟必以為己之學樹其本,

未有不能為己而能為人者。

錢穆一樣主張為己、為人能相貫通,但他持論卻稍見不同。王安石、陳祥道等人,

是就「儒學整體的學問」或「學者的成長」有淺深、先後的歷程來貫通。但錢穆 的特殊之處,主要是他以「孔門四科」有其本末來貫通。

但錢穆的說法,我同樣仍可商量。一旦將錢穆對「為己」、「為人」的新論,

重新置入《論語》去察看,則不免發現他和王安石等人一樣,在解釋為己、為人 時,一樣是割裂「古」、「今」兩字的文脈,以及「古」、「今」在《論語》的特別 評斷。而這直接導致錢穆理解的「為人」,有望文生義之嫌,而不合於「古之學 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的義理結構。

或者有人會質疑,錢穆哪有忽略「古」呢?他不是說:「孟子特於古人中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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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伊尹、伯夷、柳下惠,此皆為己,而為人之效亦見。」但稍前已提過,當孔子 對舉「古代」、「現今」時,這個時空差距24,已明示古之學者的特質完整獨立,

今之學者亦自成一格。故實已隔開原典上,能將「為己」與「為人」能作貫釋的 可能。所以,凡主張為己、為人能夠貫釋者,他們對「為己」、「為人」這兩個詞 的解釋,都不是緊依《論語》的整體義脈。

再說,如果「伊尹、伯夷、柳下惠,此皆為己,而為人之效亦見」那《論語》

又何必節外生枝的多加一句「今之學者為人」呢?何況,錢穆只提了「古」,但 卻沒提那個「今」字。然而確切理解「為人」在《論語》的意思,卻不能不看「今」

字,那麼錢穆的沒提,還是割裂了完整的文脈。

且若踏實緊依《論語》的古、今對舉性陳述,則古自古,今自今,古之學者 只是,也只有「為己」;今之學者只是,也只有「為人」。這時,如果錢穆的四科 新解,重新置入「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就會變成「古代的學者只修學 德行;今日的學者只修學言語、政事、文學。」這讓原本是求融貫的解釋,但卻 反而走入偏鋒(變成「古」、「今」都只偏重四科的一部分)

此外,當錢穆說:「為己,殆指德行之科言。」那還可以追問的是,德行只 限於「為己」的層面嗎?事實上,德行的「行」字,本身就指能「及物潤物」的 實踐行動,它不必然要再依靠其他獨到藝技(語言、文學),就可以助人、利他,所 以,將「德行科」只限定在「為己」,而沒有「助人」的一面呢?反之,「為人,

指言語、政事、文學之科言」但是學習德行之外的藝技,一定就不能有「為己」

的內涵嗎?子曰:「游於藝。」我從切合自身才性的藝技中,不斷突破自我挑戰 和產出成果,獲得極大滿足及成就感。這時我瞭解也實現自身天賦的一端,我樂 在其中、悠游其內,這或者也能算是「為己」的。

鑑此,我的看法與錢穆不同。「德行科」不能只是「為己」,它本身就有強烈 的利他、助人之意;而「為人」,也不能解釋成言語、文學、政事等藝技。人是 可以「游於藝」的,純粹「樂學」的。不見得要目的性、功利性強烈的去學技藝。

綜上所述,如果緊依《論語》,則調和派的斷章取義,將不能服人。因為他 們都漠視孔子古、今對舉的事實,也忽略古、今各指涉著獨自、完整的特性表現,

所以不具貫通或本末的意涵;至於錢穆新解,除了沒有照顧到「古」、「今」之外,

他以四科有本末之別,來詮釋為己、為人,但這一樣難以說得暢通。我修養德行 之科,就一定只有「為己」的效果嗎?我學習「語言」、「文學」、「政事」,我就 不能因為我的才性剛好是語言、文學,所以我從這裡去瞭解自我和實現自我嗎?

因此,以四科去比附為己、為人,恐怕緊扣文獻疏解者,都不能接受的。

總上,若不看原典,調和論似乎尚有道理,然而一旦還歸《論語》的完整文 脈,那調和論的失當,其實能夠立地現形。

24 《論語》:「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的「古」與「今」其實不只是時代、年代的「時 代義」而已;它們其實也還有「價值義」,這點後面我會再談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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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孔子對古代的態度,究竟是什麼?

周力行在其文中,引述孔子的一段話,或者會讓人對孔子是否要人取法「古 之學者為己」產生疑慮,所以必須辨明。讓我們先看一下他的說法:

孔子曰:「生乎今之世,反(復)古之道,如此者災必及其身。」故孟子稱 孔子為「聖之時者」。25

從上可見,孔子明顯在批評「復古」恐將招殃。周力行引這段貶抑「古」的文獻,

當這條文獻被提出來,如果不加以辨明,就會削弱「古之學者為己」是孔子讚許 的說服力,所以我有責任對這條文獻進行回應。

所謂「生乎今之世,反(復)古之道,如此者災必及其身。」原典出自《中 庸‧第二十八章》,全章原文如下:

子曰:「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 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車同軌,

書同文,行同倫。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焉;雖有其德,苟 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焉。子曰:「吾說夏禮,杞不足徴也;吾學殷禮,

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中庸‧二八〉

在《中庸》內,孔子提到:「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及其身者也。」

其中的「反」字。據朱熹所註是「復也」。26整句的意思,是生在今世的人,卻 執意要復返古代的「生活情境」(即原典後文提到的古之「禮制」「禮樂」的生活軌道。)這樣 的人,災禍一定會臨加其身。這段話,乍見會與《論語》的孔子形象形成衝突。

比方說:

(1)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論語‧述而》

(2)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論語‧述而》

以上兩條文獻,孔子坦率表明自己「好古」、「信古」也「求古」。那這樣一對照

以上兩條文獻,孔子坦率表明自己「好古」、「信古」也「求古」。那這樣一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