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志」的內涵及其作用
第一節 志的字源本義及其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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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志的字源本義及其內涵
一．「志」的字源本義
「志」的定義，前賢多解為「心之所之」。如朱熹在《四書章句集注》中，
解釋孔子「吾十有五而志於學」時，表示：「古者十五而入大學。心之所之謂之 志。此所謂學，即大學之道也。志乎此，則念念在此而為之不厭矣。」1又解釋
「苟志於仁矣，無惡也。」時，表示：「志者，心之所之也。其心誠在於仁，則 必無為惡之事矣。」2此外，如陳淳在《北溪字義》中論「志」，同樣表示：「志 者，心之所之，之猶向也，謂心之正面全向那裡去。如志於道，是心全向於道；
志於學，是心全向於學。」3
朱、陳二人的釋義，當可成立。溯察「志」一詞的金文字形，其表意明顯就 是「心之所之」。「志」之字形如下：
4
由上可見「志」的構型，主要有上下兩個部件，即「從『之』從『心』」。上方的 部件：「 」或「 」 正是今日「之」字的上古字形，其意思是指「前往」、「趨 向」。這是因為「 」的構型，尚可拆成兩個部件，下方部件是「 」，這一橫象 徵「就地」、「原地」之意；上方部件是「 」，這則是象徵「腳掌」、「足部」或
「移動中的人身」。因此，「 」字（之）便有「從原地、此地前往某處」之意。其 次，「志」字構型的下方部件：「 」或「 」5，則是今天「心」字的上古字形，
它是直接象徵「心臟」的臟器形體，並由此借代人的精神、情緒、思慮等心智活 動。6
1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為政》（臺北市：大安出版社，1986，初版），頁 54。
2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里仁》，頁 70。
3 陳淳，《北溪字義》（北京：中華書局，2011，1 版 3 刷），頁 15。
4 此圖檔取自：香港中文大學人文電算研究中心，〈志〉，漢語多功能字庫，URL = http://human um.arts.cuhk.edu.hk/Lexis/lexi-mf/search.php?word=%E5%BF%97。（2016/04/17 瀏覽）。
5 以上數個部件圖檔，取自：中央研究院資訊科學研究所文獻處理實驗室，《漢字構形資料庫光 碟 2.7 版》，中央研究院資訊科學研究所，URL = http://cdp.sinica.edu.tw/cdphanzi/。（2016/04/17 瀏覽）。
6 香港中文大學人文電算研究中心，〈心〉，漢語多功能字庫，URL = http://humanum.arts.cuh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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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上可知，今日的「志」，其構型雖是「士」與「心」，但遠在上古之世，其 實「士」的部件是作「之」，但在秦漢之交，經過隸變後，「之」才轉而寫作「士」。 於是，溯察「志」字的上古金文字形，可以瞭解「志」的字源本義，正是「心之 所之」，也就是「人有意要由此地趨向、前往某處」。
確定「志」的字源本義後，可知能夠信從朱子的釋解。不過「心之所之」雖 切合「志」的字源本義，卻可以再行深入討究。在緒論中，我呈現眾多儒林名宿 殷勤、慎重的勸請學者必「立志」、「有志」，然而若單看「心之所之」四字，恐 怕難以捕捉儒家「志」這個觀念的重要性、規創性。譬如熊十力表示，如果僅強 調「心之所之」的「趨向義」，則「向於自私，向於狂惑，向於污下，無不可謂 之志。而志之一字，又何足道哉。」7換言之，依「志」字源本初的「趨向義」， 它就僅是一個中性、無正向色彩的詞彙，可以「志」於「善」，亦可以「志」於
「污下」；職此，必須進而講清儒家對學者之「志」的規創性定義，如此方能體 察何以前哲會一再語重心長的勉人「立志」。
二．儒者「心之所之」的內容分析？
略觀「心之所之」的定義，能獲得「志」的兩個主要成素。關鍵都在「所之」
之上。亦即「所之」當中，兼含著「動力」與「目的地」兩者。職此，則所謂「志」， 就是人興發一股動力能量，推動人朝向目的地趨近。所以，在這小節當中，我將 循「動力」與「目的地」，去嘗試講清儒家之「志」的內容。
（一）「志」的動力能量，正是「情緒」
「動力」是「志」的核心成素，若毫無動力，則一切修養論盡成虛說，全數 無力開展也無能自持。那麼，「動力」究竟是什麼呢？質實言之，「動力」就是人 的「情緒」、「感受」，Jonathan Haidt 在《象與騎象人》當中，提到一類患者的特 殊情況：
神經學家達馬西歐(Antonio Damasio)曾研究過因腦中風、腫瘤或腦部遭 到重擊，以致額葉皮層部分功能受損的病例。九〇年代，達馬西歐發現，
當視覺額葉皮質某些部位受到損害時，病人會喪失大部分的情緒功能。
這些病人告訴達馬西歐，他們應該感覺到自己的情緒，但他們卻什麼感 覺也沒有，針對這些病人的自主反應（類似測謊所用者）所做的研究也證實，
du.hk/Lexis/lexi-mf/search.php?word=%E5%BF%83。（2016/04/17 瀏覽）。
7 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二卷》，頁 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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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病人沒有產生一般正常人在面對可怕景像，或美景時會有的正常身 體反應。但他們分析推理及邏輯思考的能力並未受到影響，在智力測驗 及對社會規則與道德規範等知識的測試中的表現也很正常。這樣的病人 接觸外在世界時，會發生什麼事？現在，他們已不受情緒干擾，那麼他 們是否會變得非常講求邏輯，能看穿蒙蔽我們其他人的感情迷霧，走向 完全理性之路？情況剛好相反，他們會發現自己連簡單的決定或目標都 沒辦法做主，整個生活分崩離析。當他們看著外在世界時，會心想：「我 現在該幹嘛？」擺在他們眼前有好幾十種選擇，但他們的內心沒有喜惡。
因此，每項選擇都必須用理性一一去分析對錯，但是因為他們內心沒有 任何感覺，所以也找不到選擇的理由。但我們其他人面對這個世界時，
我們那充滿各種情緒的大腦會立即、自動地評估種種可能性，通常我們 的大腦會做出最佳選擇。只有在兩三個選擇都不錯的情況下，我們才需 要用理性衡量不同選擇的利弊得失。我們人類的理性其實非常依賴複雜 的情感，因為只有當充滿情緒的大腦運作順暢時，我們的理性才得以運 轉。8
引文指出，Antonio Damasio 曾研究「額葉皮層部分功能受損的病例」。這類患者 因傷及部分大腦皮層，以致喪失大部分的情緒覺受功能。這時他們雖然「分析推 理及邏輯思考的能力並未受到影響」，甚至「在智力測驗及對社會規則與道德規 範等知識的測試中的表現也很正常」，但是卻「連簡單的決定或目標都沒辦法做 出，整個生活分崩離析」。
從上可知，「評估」、「選擇」、「決定目標」與「起身行動」，等一系列由心智 精神到身體力行的活動，都高度依賴大腦皮層所生發的「情緒」；所以，當人喪 失「情緒」功能時，雖仍可單靠認知理性去分析、推論，也清楚通過「社會規則 與道德法則」的測驗，但就是極為困難做出決定及起身行動，換言之，喪失情緒 功能，人就幾近於「動彈不得」、「麻木不仁」。所以，Jonathan Haidt 才總結：「人 類的理性其實非常依賴複雜的情感，因為只有當充滿情緒的大腦運作順暢時，理 性才得以運轉。」
王陽明在《傳習錄‧卷三》提到：「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
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其中強調的「好惡」之情的作用，
正是能人能展開內省、評估及實踐的動力，也就是在「良知」豁顯的當下，會同 時產生「好惡之情」的能量，並由「情」的能量直接推動「行」的開展。所以，
「情」是「即知即行」、「知行是一」的關鍵中介。
由於，「情緒」有著強烈的生理成分，它直接且深度的牽涉身體反應，這是 每個有過情緒體驗者，都心知肚明的事實。當情緒一來，自然有一股能量會讓人 要求做出行動或表現，甚至情緒會構成盲目的衝動。這正是由「情」所推動「身
8 李靜瑤（譯）Jonathan Haidt（著），《象與騎象人：實現快樂的十個配方；老智慧與新科學的結 合》（臺北市：網路與書出版，2007，初版），頁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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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及「生理」反應的日常例證。
總此，瞭解「情緒」對「評估」、「選擇」、「決定目標」與「起身行動」等身 心活動的激發、促動，則能知悉所謂「學、問、思、辨、行」當中，全都有「情 緒」的涉入，而「情」也正是「志」能夠「之其所之」的根本動力。
（二）「情緒」的激發，決定在於「信念」
在瞭解「志」的「動力」，具體就是人的「情」及「感受」之後，這個「情 緒」的來源，還可再往下挖掘它更深層的生起機制。亦即，「情緒」的湧生或激 發，還有一個關鍵的「環節」，那就是個體的「信念」（belief）。
各種情緒，凡喜、怒、哀、懼、愛、惡、欲等之激發，都必須通過個體的「信 念」來折射及釋放。在《信仰的終結》裡，Sam Harris 表示：
信仰是一種控制桿，一旦拉動就能操縱人們生活中幾乎所有層面。你是 個科學家嗎？自由主義者？種族主義者？這些不過是依據信仰促發的行 動而作的分類。你的信仰定義了你的世界觀，這些又支配了你的行為，
並決定了你對其他人的情緒反應。如果你對此有所懷疑，試著想像：若 你深信下列的任一論點，你的經驗將如何突然改變：1.你只能再活兩星期。
2.你剛剛贏得了一億元的樂透頭彩。3.外星人已在你的頭骨內植入一個接 收器，並且正在操縱你的思想。除非你相信，否則這些都不過是文字罷 了。然而你一旦相信了，它們就成為你心靈組件的一部分，決定了你的 欲望、恐懼、期待，以及之後的行為。9
《信仰的終結》主要談的雖是「信仰」，但其實「信仰」中仍有「信念」、「相信」
為基礎。譬如 Sam Harris 舉例說：「你只能再活兩星期」這句話。今天一位篤信 科學，已經過除魅的某 A，經過市場被一位江湖術士攔下來，術士告訴 A：「你 印堂發黑，恐怕活不過兩個星期。」但 A 根本不信江湖鬼話，因此，術士的告 誡，根本無法讓 A 感到焦慮和不知所措。「你只能再活兩星期」的話，就如 Sam Harris 所說的：「不過是文字罷了」；反之，今天當「你只能再活兩星期」的話，
是出自一位素有崇望的權威醫師，那當 A 接受、相信時，「你只能再活兩星期」
這句話，就不單只是「文字」那麼簡單，它極可能將會引發 A 排山倒海的強烈 焦灼。因此，當你「相信」時，這個「信念」，「它們就成為你心靈組件的一部分，
決定了你的欲望、恐懼、期待，以及之後的行為。」
再舉例來說，常人都「樂生惡死」、「貪生怕死」，但有些人在面對「大限」
將要加身之際，依舊平靜無懼。Viktor E. Frankl 記述自己在集中營的見聞，發現
9 孔繁鐘（譯）Sam Harris（著），《信仰的終結：宗教、恐怖行動及理性的未來》（臺北市：八旗 文化，2016，初版），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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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在「命危於晨露」的高壓之下，依舊有人「抬頭挺胸、口中唸著主禱文或猶
縱然在「命危於晨露」的高壓之下，依舊有人「抬頭挺胸、口中唸著主禱文或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