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為己之學」隱含的「孤獨」意涵
第一節 孤獨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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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孤獨的定義
儒家要定義「孤獨」頗為困難，因它以強調人際關係的鮮明性格著稱，大量 文獻都是談「親親、仁民」或「齊家、治國、平天下」，所以定的太窄，會沒有 文獻可供討論；此外，儒家的根本經典──《論語》、《孟子》──均以對話錄形 式流存，這種人與人會面交談與互動的文獻，更難顯出儒家對「孤獨」的完整態 度。
我檢閱一些談論「孤獨」的文獻，感到 Philip Koch 所著的《孤獨》1對「孤 獨」的定義，做了最細緻的辨析，可以供為比照。
首先，Philip Koch 認為「孤獨」、「寂寞」、「隔絕」、「隱私」和「疏離」是 幾個盤根錯節的概念，五者之間多少有著相似性。因此，他比對五個概念的細部 差異，去定義「孤獨」。
Philip Koch 指出 1.「寂寞」是一種在生理及心理上，都能清楚感受到的負 面情緒。它起於人欲求與別人進行某種交流、接觸，但卻無力滿足的匱乏及遺憾；
2.「隔絕」則不像寂寞是一種情緒，隔絕沒有特別的欲求，而是知覺到「別人」
與「自己」有著空間上的距離或隔離，並且淪於這種人我異地的隔絕感，不會在 短時間內消失，更往往是被迫無奈的，（Philip Koch 舉魯賓遜漂流至荒島做為「隔絕」之例）； 3.「隱私」的概念，是你不想被別人看到也有權不讓別人看到的權利，隱私通常 離不開社會脈絡，也會防範別人的窺探；4.「疏離」，也是一種不愉快的負面情 緒，它意指人際關係的斷裂與被迫孤立。它一樣發生於社會脈絡中（雖然可能是社 會邊緣），並且會導致人的完整性破裂。
經由解析幾個相似內涵的概念後，Philip Koch 釐清所謂的「孤獨」，不像寂 寞或疏離是不快的情緒，所以「孤獨」沒有特定的人際欲求及生理感受。其次，
Philip Koch 認定「孤獨」要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性，它能自主選擇投入人際交往或 持續獨處，所以「孤獨」又不像隔絕及疏離一樣，是被迫分離、孤立的。再則，
「孤獨」也不同於「隱私」的概念。隱私必須在社會脈絡下成立，換言之，「孤 獨」是能夠脫離社會而依然確立的。另外，「疏離」與「孤獨」的差異，是「孤 獨」能自主選擇離開人際束縛，而非被迫形成人際情意的斷裂，同時「疏離」會 瓦解人的完整性，使人對自己和別人感到分裂陌生，但孤獨卻使人回到自身，沒 有分裂，反而完整、安適與自足自主。最後，Philip Koch 表示「孤獨」與另外四 個概念，有個最核心的區別，就是後四者的意識中，都夾雜著「別人」的身影。
比方說，「寂寞」是渴求與別人接觸，所以有「別人」涉入正在寂寞者的內心；
而「隔絕」則是意識到「人」與「我」的分離，內心一樣留存著別人；同樣的，
「隱私」既然要防杜他人的侵門踏戶，自然心中也會存有「別人」的預想；而「疏 離」則感受到別人的敵意或排擠，一樣會注意到他人的存在；但 Philip Koch 卻
1 梁永安（譯）Philip Koch（著），《孤獨》（新北市：立緒文化出版社，1997，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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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張在「孤獨」狀態裡，孤獨者內心不會有「別人」涉入，甚至連孤獨者的「自 我意識」也悄然淡出。這時，心靈從「人／我」的區別上脫離，而在「一定的時 間長度內」，全神貫注到其他的事物上，比方：「讓它全神貫注的，也許是手上的 一鏟泥，也許是溪流中的漣漪，也許是一陣沉思。」2
綜上而言，Philip Koch 定義的「孤獨」，界定性徵就是「孤獨」是一種沒有 別人涉入或干擾的意識狀態，即孤獨者的意識中排除「他人」。此外，「孤獨」其 他的次要內涵，就是「孤獨」不是情緒或欲求，而是一種「開放」的心理狀態，
可容納任何的情緒（就是說孤獨中，可以快樂，也可以不快樂）。同時，「孤獨」還具有一 定的自主性，可選擇要參與人際或脫離社會脈絡；最後，在「孤獨」中，人是完 整、自足的，沒有疏離破裂的痛苦。因此，「無人涉入」、「開放」、「自主」與「完 整自足」這四者，是 Philip Koch 定義「孤獨」的主要內涵。3
Philip Koch 比對五個相似概念的差異，去彰顯「孤獨」的內涵，是細膩而 精當的。只是，Philip Koch 的定義太過嚴格，他自己也感到要人的意識中徹底排 除「他人」，是相當困難的。於是，Philip Koch 自己提了下列這個問題：
讓我們假設，本來是身處孤獨中的你，突然想起了某人，那麼，你還算 不算是孤獨的呢？假設，回憶讓你想起了一位老朋友，讓你覺得他彷如 就在你的身邊；又假設，在你漫步的途中，你始終沒有忘記，有某個人，
會在入黑以後等你回家；甚至乎，當你回到家以後，躺到已經入睡的她 的身側，靜靜諦聽她均勻的呼吸聲──這些時候，你能說你是孤獨的嗎？
我們想點頭說是，但我們在前面為孤獨所下的定義又讓我們不能說是。
我們要怎麼辦呢？4
Philip Koch 描繪了一些尋常情境，指出這些情境中，已有「別人涉入」意識中，
那麼是否原本的「孤獨」就被打破了呢？Philip Koch 的回答是，由於人類意識相 當複雜，所以不能全然用「涉入／不涉入」的簡化二分法去套用一切情境。
所以，他進一步說明，「別人涉入」意識的「程度」，是有「深淺」的。有感 官知覺的涉入、思考認知的涉入、情緒的涉入及行動的涉入等四種。涉入愈「深」
的意識，愈偏離孤獨；反之，涉入程度愈「淺」的意識（不能太強烈、太直接、太明顯）， 愈往孤獨靠近。因此，只是「偶然想起某人」仍可算是「孤獨」。也就是說，意 識中帶有些許「雜質」，旁人低度涉入的意識，仍可算是「孤獨」。5
儘管 Philip Koch 的附加條款，使「孤獨」也能有若干彈性。但縱然如此，
要用這個「孤獨」的定義來檢閱儒家文獻，那依舊相當困難。
那麼，要如何定義，才會適合討論儒家的「孤獨」？首先，「孤」與「獨」
都有「單一」、「唯一」、「無二無偶」的義項，這是最基本的內涵。抓緊這點，可
2 梁永安（譯）Philip Koch（著），《孤獨》，頁 64。
3 以上陳述，整理自梁永安（譯）Philip Koch（著），《孤獨》，頁 21-64。
4 梁永安（譯）Philip Koch（著），《孤獨》，頁 72。
5 以上陳述，整理自梁永安（譯）Philip Koch（著），《孤獨》，頁 7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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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簡明分劃出兩種「孤獨」──「形體」上的孤獨與「心理」上的孤獨。
形體上的孤獨，是指「獨處」、「孤身」的情況。這時身旁或視野中沒有其他 人；心理上的孤獨，是指個體主觀上，清楚感知到「我是獨自一人」的情況。此 外，縱然你身旁或視野中有他人存在（即你的形體層面與人同處），但這時，假設你仍 確切感到與旁人之間，橫梗著難以會心、投契的一段距離；或者你身旁雖有其他 人，但你並無意與他交涉，選擇持續自成一天地，這亦是我所謂的「孤獨」。
簡單說，形體或空間上的與人分離，是孤獨；意識及情意上的與人分離，也 是孤獨；至於形體或空間與人共處，但這時意識及情意卻依舊與人斷隔（但可意識 中有別人深度涉入），這也是孤獨。總之，我所說的「孤獨」，是一種認知判斷。它會 讓人體認到、自覺到「我是獨自一個人」的處境。
而順著這種認知判斷，處於孤獨者，可能會生起與相應的各種情感及抉擇。
不論是隨著體察到「我是獨自一個人」，於是乎感到自由、放鬆；或隨著體察到
「我是獨自一個人」，遂不禁感到寂寥、孤立、無歸屬；或隨著體察到「我是獨 自一個人」，進而投入種種能獨自進行的創造性活動等。這些情況，孤獨者都必 須先體察「我是獨自一個人」。換言之，有此認知判斷作為基礎、作為前提，其 他與孤獨相應的情感及抉擇才能連帶產生。所以，這個先體察到「我是獨自一個 人」的認知判斷，是我定義「孤獨」的關鍵。
我這個「孤獨」定義，自然較 Philip Koch 的定義更為寬綽。但這種放寬並 不會讓「孤獨」這個詞彙，喪失應有的表意功能。因為不論是形體或空間上的獨 處，乃至內心情意及意識的與人分離，都能呈現「孤獨」一詞，應有的「單一」、
「唯一」、「無二無偶」的基本內涵。
在我的定義中，儘管意識中有別人深度涉入，也無礙於個體處在「孤獨」的 處境。甚至，在一些情況下，別人涉入你的意識愈深時，你對「我是獨自一個人」
的「孤獨」體認，也就更加明晰而直接。這將讓各種以「孤獨」為底景所生起的 情感及選擇，格外強烈和帶著自覺。比方，A 在獨處中，特意深入省思人、我的 關係，或我對人所犯的過失。這種情況，在 Philip Kochru 將不會認為是孤獨，
畢竟這時 A 與人交往的情景歷歷目前，而且 A 就是特意要別人強烈涉入意識的；
然而，在我的定義裡，A 獨自低迴省思，清楚我正獨自面對生命的過失，或者說 獨對良知，這時雖有別人涉入意識，但在我看來，這完全無礙「孤獨」的構成。
總此，世間現象，絕大多數皆相對而成，彼此相互依存與理解，所謂：「天 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因此，要定義孤獨，卻高度排除「別人」那端的對 照和影響，這樣的「孤獨」恐怕會遮蓋掉一些也有研議餘地的文獻。所以，我的 態度是：縱然意識中有別人深度涉入，但只要沒有實質人際交往或交往的品質不 佳，亦無礙人體認到其孤獨。最關鍵的判準，仍是個體是否體認到「我是獨自一 個人」。6
6 有老師提醒：「你談孤獨這個問題，我會覺得「孤」跟「獨」在先秦有各自不同的意義，『孤』
是幼無父；『獨』是老無子，前面還有『鰥寡』，這些都是在描述在家庭結構中，只剩一個單位 的情況。但是，你用的那個孤獨其實已經進入到現當代，某種面對自我的問題，而這兩者之間，
你也許需要去作一個辯證，否則會有人問，那你怎麼不論傳統中國的部分就好，而跑到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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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參見：王弼等，《老子四種》（臺北：大安出版社，1999，第一版），頁 17；毛亨（注）鄭 玄（箋）孔穎達（疏）龔抗雲等（編），《毛詩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第一版），頁 469-470、259-260；吳則虞（撰）楊家駱（主編），《晏子春秋集釋》（臺北：鼎文出版社，
1977，再版），頁 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