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當 代 對 於 手 勢 語 研 究 貢 獻 卓 著 的 語 言 學 家 之 中 , 鮮 有 像 Kendon 一樣,對手勢語研究的歷史背景如數家珍。他對馮特的手 勢語言理論提出許多精闢的批評,其中有兩點特別值得討論。他指 出:(1) 馮特的手勢分類大都只能應用於指涉到對象或概念的「指 涉手勢」(referential gesture),且其分類的標準是混亂的;(2) 馮特 並未處理手勢與言說之間的關係,而只集中在那些具有獨立性的手 勢 (Kendon, 2004: 92)。Kendon 這兩個批評,一方面涉及到馮特討 論手勢語字源學的分類問題,這在當代與手勢的語意學與語用學意 義理論緊密相關;在另一方面,相對於馮特著重在語言起源論中,
說明聲音語言如何取代手勢語言的作用,當代的手勢語言研究則特 別著重手勢與語言的相互輔助關係,他們因而特別重視「語伴手勢」
(co-verbal gestures) 的研究。透過 Kendon 與 David McNeill 等人對 於語伴手勢的研究,我們將能克服馮特受限於浪漫主義以來的文化
悲觀主義,而進一步理解手勢語言的溝通作用與其對思想表達所具 有的意義。
當代手勢語言研究的復興,24 最初是受到文化人類學與手語研 究的啟發。像最早想對手勢現象做詳細分類的David Efron ,就仍 侷限在研究受文化背景影響,而非自然生成的手勢。他一開始區分 出:與傳達的意義之間沒有任何象似關係的「標記手勢」(emblem)、
作為表達心智途徑的「表意手勢」(ideographs)、作為表達眼前事物 的「指示手勢」(deictics)、表達空間運動概念的「空間運動手勢」
(spatial movement)、描述身體行動的「運動手勢」(kinetographs) 以 及表達會話韻律的「擊拍手勢」(batons),這些區分顯然同樣缺乏明 確的原則。Paul Ekman 與 Wallace Friesen 因而認為,若要精確地進 行手勢的區分,首先需要界定「怎樣才算是溝通?」他們以手勢是 否 具有 :文 化分 享的意義 (Culturally Shared Meaning)、意向性 (intentionality) 或 對 聽 者 行 為 的 改 變 (Modification of Listener’s Behavior) 這三個參數,將非口語的溝通行為區分成三大範疇。它 們包括:(1) 訊息性 (informative) 手勢:這意指言說者雖沒有意圖 要傳達什麼意思,但它仍能對聽者提供一些可以分享的意義;(2) 溝 通性 (communicative) 手勢:它有意圖且清楚地想傳達特定的訊息 給收受人;(3) 互動性 (interactive) 手勢:它意圖想改變或影響聽 者的互動行為 (Rossini, 2012: 20-21)。
馮特依據生理心理學的表達運動理論,指出手勢的主要作用在 於作為心靈狀態的身體表徵。但他卻忽略,手勢語主要存在於面對 面的溝通行動中,它在本質上應屬於非口語溝通的人際互動領域。
可見,若依上述三類範疇的區分來看,馮特對手勢的字源學區分,
24 以下關於手勢分類的當代研究,主要參考 Rossini (2012: 19-25) 的研究成果。關於 當代手勢語分類的討論,亦可參見徐嘉慧 (2009) 的說明。
顯然僅侷限在指涉或呈現出對象的手勢符號。這雖然能凸顯手勢具 有作為傳達訊息之媒介的功能,但卻不足以解釋手勢如何達成作為 非口語溝通與人際互動的語用媒介,以致於像是「擊拍」(beats) 等 手勢,在他的分類中就無法被歸類。我們因而可以說,馮特只重視 手勢語的語意學分析,而忽略了手勢的語用學研究。或者說,馮特 對手勢語言研究,偏重闡釋手勢語意學之身體建構性的基礎,但卻 未對手勢語用學的人際互動作用,做進一步的研究。
相對於馮特的手勢理論,侷限在訊息性手勢的研究,當代的手 勢理論則主要集中在後兩類範疇的研究。類比於在聲音語言中,語 言表達是一種「分節音」(articulation) 的活動,Kendon 將「與言說 連結在一起發生的手勢,亦即與言說連結在一起,作為整個表述之 一部分的手勢」稱為「分節手勢」(gesticulation)。對於那些在功能 上可以獨立於言說,而做出完全的表述者,他則稱之為「自主手勢」
(autonomous gestures) (Rossini, 2012: 22)。手勢語言的研究對象應是 與溝通活動有關的「分節手勢」,至於「自主手勢」(例如標記手勢) 由於它們的意義經常是來自文化約定,並且是可以直接被詞語取代 的,所以它們並不是主要的研究對象。Kendon 的觀點影響了 McNeill 等人的分類,他們也認為手勢語言的研究應集中在與言說一起被使 用的手勢 (像是「隱喻」[metaphors]、「象似」[iconics] 與「擊拍」
等手勢),他們亦從而將這類用於溝通行動的手勢稱為「語伴手勢」。
此外,由於馮特對於手勢語句法學的研究,是以不用聲音的手 語來作為研究對象;而對語音語言的研究,他則是透過對語言起源 論的批判,指出語音語言的形成過程,即是它取代手勢語言的過 程。這使得馮特基本上把手勢語言與語音語言看成是兩個會互相取 代對方的不相容領域。在這種觀點下,他即如Kendon 所批評的,
並未去研究語言與手勢之間的關係。然而正如Kendon 指出,當前
關於手勢與言說關係的討論,已經分成兩派:25 一派是主張手勢與 言說關係的「言說補助理論」(speech auxiliary theory),另一派是主 張手勢與言說關係的「夥伴理論」(partnership theory)。「言說補助 理論」預設:當說者言說時,他們的計畫是要將所有的思想內含都 用詞語加以表達。惟當他們做不到這一點或失敗時,才需要依靠手 勢的協助,以完成口語形構的計畫。換言之,說者之所以會在言說 中產生手勢,這是因為它不能完成口語化 (verbalization) 的任務,
它才需要產生手勢來協助完成。而夥伴理論則認為,陳述是包括「手 勢-言說」在內的總體。言說者並不總是以純粹的口語形構為目 標,在陳述的生產中,言說者會盡量使用他可運用的資源。在陳述 的建構中,手勢也是言說合作的夥伴,它被承認是陳述之最終生產 的一部分。
Kendon 並不贊同以手語的句法來研究手勢語言。因為在他看 來,手勢系統雖然與手語具有相同的特色,但它們的組織方式卻非 常不同。手勢語應研究那些在言說互動的脈絡中發現到的分節手 勢,而不考慮那些自主的手勢系統 (autonomous gesture system)。他 因而支持言說與手勢的夥伴關係理論,並進一步考慮手勢若是言說 的夥伴,那麼手勢在語言中到底占有什麼地位,它對思想的表達又 具有什麼作用與意義?Kendon 把手勢與言說都視為是「符號表象 的樣態」(Mode of symbolic representation),兩者的不同只在於它們 形成表象的方式不同。表象雖可用言說的形式加以組織,但手勢的 使用卻能克服言說陳述之線性時間的限制,而創造更多的意義。對 於 那 些 在 口 語 表 達 中 只能 一 步 一 步 被 線 性 地 展示 出 來 的 思 想 內
25 這當然只是一個大致的區分,對於手勢與語言之間的關係,還有「辭彙加工假說」、
「信息綜合假說」、「直接具身假說」、「間接有利假說」等各種不同的說法,
請參見馬利軍、張積家 (2011) 對這些觀點的介紹。
含,手勢有時卻只要透過很簡單地比劃,就能展現更高層次的語意 學單元,並為言說者展示出那些在控制著言談領域的語用學向度。
手勢因而具有為言說表達提供脈絡,以減少在表達中的意義含糊 (Kendon, 2000: 49-51)。透過手勢參與在溝通過程中的意義理解,
我們也將能證明,人類對週遭事物的知覺、對思考事物與表達事情 的方式,都以人類是「具有肉身的生物」(embodied creatures) 的條 件為基礎。而我們在手勢中見到的身體運動,若也是語言系統的一 部分,那麼語言就不能只看成是抽離於實踐行動之外的抽象系統 (2007: 4)。
McNeill 則是當代手勢研究的另一位健將,他不像馮特試圖從 語言手勢起源論的種系發生學觀點,來看語言如何取代作為它自身 基礎的手勢,而是將手勢視作能在語言之外,提供我們觀察心智運 作的第二管道 (1987: 210)。若說語言係自然地起源於手勢,那麼在 McNeill 貫徹語言心理學研究的意義下,這只是指:借著考察手勢 生產,我們將能看到言說者在使用語言符碼時,其純粹的、未受扭 曲的心智運作過程。因為在言說的語句中,我們必須借助形態學與 語音學的介面,來處理心智過程與言說之間的關係,這使得人為約 定等社會形構,會介入到心智發展的過程中,但手勢卻能無扭曲的 展現出言說在未具社會構成形式之前的發展階段,它因而更能為思 考與言說的心智現象提供訊息。為了從語伴手勢來研究手勢與語言 之間的關係,McNeill 並嘗試提出他的「成長點理論」及「語言/
手勢辯證論」的觀點。
其實當馮特主張語音最初也是一種身體姿態時,他就必須承 認,聲音姿態與表情或手勢等其他身體姿態,應當是一起發展的,
而不會是先等手勢語言都發展完成了,才換成語音語言進行替代性 的發展。相對於馮特對手勢與語音的孤立分析,McNeill 一開始就
認為,手勢與言說應有一個共同的成長點,而在發展的過程中,手 勢與語言則應處於相互推進的辯證關係。McNeill 在他的「成長點 理 論 」 中 , 首 先 借 助 Kendon 將「分節手勢」區 分成「準備」
(preparation)、「比劃」(stroke) 與「收回」(retraction) 三部分的觀 點,以分別觀察手勢在各階段的心智運作過程。他發現,當我們要 開始說話時,手勢也開始進入「準備階段」;我們一邊說話一邊比 手畫腳時,手勢的「比劃階段」,總是先於或至少同時於在言說中 語音顯著的音節,而絕未後於它;等一句話的表達告一段落,我們 手勢的比劃也即終止,而進入到手勢的「收回階段」(參見圖10)。
圖10 手勢的準備、比劃與收回階段 資料來源:McNeill (1987: 212)。
他總結這些實驗觀察,主張手勢是語言的預期。在準備階段,手勢 是以「圖象的形式」(imagistic form) 預期言說,而手勢的比劃稍先 於語句的段落,手勢的比劃顯示我們開始進入思慮的狀態,而對那 些與它在語意上相平行的語言成分做了預期 (1987: 212-213)。
手勢與語言有共同的成長點,它們有共同指涉的相同思想內 含,但它們的發展卻有不同的形態,手勢在各階段都是以「整體-
手勢與語言有共同的成長點,它們有共同指涉的相同思想內 含,但它們的發展卻有不同的形態,手勢在各階段都是以「整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