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既起源於手勢語言,且語音也不是語言本質所不可或缺的 成分,那麼在人類語言發展的過程中,語音到底具備什麼優越的特 性,以致於它最終能取代手勢,而成為人類最主要的溝通媒介?且 這種取代,對人類思想的發展,又有什麼作用與意義?為了回應這 些問題,馮特重新考察了在語言哲學史中,有關語言起源論的討 論。語言起源論的爭議,自古有之,柏拉圖最早在他的《克拉底魯 篇》(Kratylos) 與辯士學派爭論:語言究意是自然的 (φυσει) 或約定 (θεσει) 的,亦即它究竟是自然形成與發展的產物,或任意的設立與 發明。若說語言的起源是任意設立的,那麼這就是說,語言是一套 約定的、任意發明的記號系統;但也可以說它是上帝設立的,如此 則語言就如同是上帝創造世界一般的奇蹟。而若說語言是自然形成 的,那麼促動語言產生的動機,要不是來自客觀的原因,就是來自 主觀的原因。前者來自像是外在的聲音印象或其他的感官印象,從 而語言即可看成是形成於對它們的模仿;後者來自於人類在知覺到 對象時,偶然迸發出來的自然聲音。馮特因而認為語言起源論主要 可以有四種理論假說,亦即:依它來自於人為的起源、上帝的起源、
形成於客觀的自然聲音與形成於主觀的聲音,而可區分成:「發明 理論」(Erfindungstheorie)、「奇蹟理論」(Wundertheorie)、「模仿 理論」(Nachahmungstheorie) 與「自然聲音理論」(Naturlauttheorie) (Wundt, 1904: II, 616)。
在這四種理論中,主張語言來自上帝賦予的「奇蹟理論」必須 訴諸神學的預設,而主張語言約定說的「發明理論」,在語言起源 論的解釋上,總會陷入還沒有語言之前,就需先預設人類已有語 言,以供他們用來約定產生語言的循環論證。這兩種理論在十九世 紀大致上都已經不再被接受了。而主張摹聲說的模仿理論,與主張
語言感嘆說的自然聲音理論,則是馮特認為比較可以接受的理論。
這兩種理論分別由赫德與盧梭所代表,感嘆說的觀點在當時更被上 述史坦塔爾的聲音反射理論所加強。但根據馮特在上述語音語言形 成的發生學解釋中,我們已經得知:感嘆說顯然只觸及到作為語音 之基礎的聲音姿態,它仍是情緒表達的身體運動,而非能表達客觀 意義的詞語。且詞語的意義也不是單純透過模仿對象或他人說話的 聲音就能學會,而是必須奠基在指示手勢與表現手勢的身體建構之 上。
語言雖起源於表達情緒的身體姿態,但在語言變遷的過程中,
語音語言取代手勢語言的事實,卻也是不可否認的。在馮特看來,
語音取代手勢的必然性,一方面出於手勢語言本身的缺點,一方面 則出自聲音語言的優點。手勢語主要有三方面的缺點:(一) 在手勢 語構詞學方面,手勢的詞語相當貧乏,它所能表達的意義內含非常 有限;(二) 在手勢語句法學方面,手勢語言只能依手勢的位置排列 表達它的句法,它的思想表達經常會因歧義而產生誤解;(三) 由於 手勢語缺乏文法標記詞的幫助,它所表達的思想內含只能靠整體的 關聯來理解,它因而也無法對思想的概念內含,做出更詳細的規定。
相對的,語音雖然一開始也是情緒表達的身體運動,但它起碼 在三個方面,比手勢更適合於情感與思想的表達。(一) 聲音具有使 再造的表象具有印象的鮮活性之特性。當初民對於吸引他的對象,
用手把它們指出來,或用手比劃出那些運動的事物,這時若身體運 動同時帶有聲音,那麼它們就能根據類似感覺連結的原則,加強無 聲手勢的鮮活性 (Wundt, 1893: 613);(二) 聲音具有無限可分的屈 折變化性。透過發音器官的區分音節,我們可以發出無限多可曲折 變化的聲音。一旦我們選擇以聲音作為指涉意義的記號,那麼隨著 語音之無限差異的可能性,我們就可以用它來表達更豐富多樣的情
感與思想 (1904: I, 248);(三) 聲音更具有構句的可能性。即使在 動物領域中,鳥類即能將個別的聲音串連成有韻律的曲調,來表達 它們的心理狀態。類似在鳥類歌唱中重覆的旋律,因而可以進一步 做音節的區分,以形成有音調變化的語句 (1893: 619-620)。
手勢與語音在人類歷史的發展中,既處於此消而彼長的關係,
那麼語音語言取代手勢語言,看來就是必然的。問題只剩下我們應 如何評價這種取代關係對人類思想所具有的意義,在此馮特卻陷入 難以取捨的立場而矛盾中。馮特一方面思考到,雖然語音原初只是 一種身體姿態,它與其他的表達運動一樣,對同種類的生物具有自 然的可理解性。但它惟在手勢表達的協助下,才能建立與對象之間 的意指關係,成為具有意義內含的詞語。就此而言,馮特同意自赫 德以來的基本觀點,亦即人類的語言與動物的語言具有根本上的差 異或不可跨越的鴻溝。但這種鴻溝對於馮特而言,並不是指從人類 開始的發展,在動物領域並不存在為其預備的早期階段。語音作為 表達運動與動物所能發出的聲音,在心理生理學的意義上是同樣 的,但當語音取代手勢而成為語言表達的主要媒介時,語言的表達 卻才能充足於人類意識之所需。馮特因而認為:「雖則只有在一些 例外的情況下,表達運動與其意義之間的關係才能被認識到,但這 些充足於人類意識的表達運動,如何能成為語音,並因而逐漸成為 思想內容的符號,即是語言起源論所應討論的問題」(Wundt, 1904:
II, 636)。在此馮特顯然肯定以語音取代手勢,對人類思想的發展具 有正面的意義。
但在另一方面,馮特又抱持悲觀的態度。在他看來,語音語言 必然會取代手勢語言,這代表人類想像力的枯竭,與人類根源性創 造力的一去不返。就馮特而言:「在人類原初的言說中,語音原只 是一系列充滿表達之運動中的一部分,它為了尋求理解而共同合
作。手勢雖是不完美的工具,但我們可以懷疑,如果沒有身體的其 他部分的共同協助的運動,聲音語言是否能形成」(Wundt, 1893:
617),但當手勢語言完全被語音語言取代,那麼語言的意義基礎就 不再有身體姿態的具體表現作為基礎。原初的聲音標誌所代表的真 實意義日漸不為人知之後,語言符號即慢慢過渡成為純粹外在的記 號系統 (我們今日所謂的「符號任意性」)。這雖然促成人類抽象思 維的不斷發展,但思想對於真實世界的感性鮮活性,卻也隨之消散 無蹤。手勢語言的被取代,同時也是運作於身體姿態之摹擬表現中 的想像力之枯竭。人類的神話幻想自此開始褪色,人類也不再有創 新語言的能力。這使得馮特又回到浪漫主義的文化悲觀主義,對人 類以聲音語言取代手勢語言的「進步」,抱持一種負面評價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