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8世紀以來,視覺圖象與物質文明興盛的大「明」文化,62被西方世 界用以為認識中華文化的根基。明朝在中國長達280年的統治中,學者們基 於政治、社會以及經濟的發展趨勢,將其分為前期、中期與晚期。在藝術史 的研究上,晚明的範疇被定義在嘉靖以後。63就本文而言,不僅女性作家、
畫家大量地出現在嘉靖末年以後至雍正年間,女性在刺繡上的表現亦以此時 期最為活躍,特別是在這個時期松江府露香園顧繡發展出亦繡亦繪的畫繡,
不僅繡稿選樣獨特,風格與文人書畫相通,且針法自然、構圖清新,長於摹 繡宋元古畫,使刺繡突破中國傳統工藝重裝飾與實用的侷限,走向以觀賞與 藝術結合的道路,對清代蘇、粵、湘、蜀繡影響深遠,並成為今日追尋傳統 刺繡的淵源。因此,本文擬將研究對象與時間集中在晚明至盛清之際。
此外,「才」,在明清時期經常被用以形容飽富學識的女性。「才女」連 稱則出現於晚明清初之際,原是對歌伎的專稱。64至清代以才女代稱博學的 女性成為普遍用法。袁枚(1716-1798)於《隨園詩話》中即多次提及「才女」
65,乾隆年間著名的翰林學士李調元也曾以才女封號來敘說詞人徐燦(1610-?)
在清代女性詞壇執牛耳的地位。而明清時期的文學與繪畫才女,各區域被記 載的情況並不均衡,66主要以江蘇的南京、蘇州以及浙江的杭州與嘉興等地
62 Craig Clunas指出大「明」文化的明(brightness),具有一語雙關的深刻意涵,一方面揭露中 國帝國國號,另一方面則可從英文意譯,表現出此一時期帝國在視覺文化中所表現的明亮與 光輝。詳見Craig Clunas, Empire og Great Brightness: Visual and Material Cultures of Ming China, 1368-1644, London: Reaktion Books Ltd., 2007, pp.222-223.
63 楊人愷主編,《中國書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頁393-399。
64 Kang-i Sun Chang, “Liu Shih and Hsu Ts’an: Feminine or Feminist? ”, in Pauline Yu (ed), Voices of the Song Lyric in China(Berkeley, Los Angeles, Oxford: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44),PP.169-187.
65 袁枚,《隨園詩話》(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頁270、272、456。
66 《玉台書史》與《玉台畫史》記載擅於文學與繪畫的女性明顯集中於中國南方,自胡文楷 所載歷代婦女籍貫分析,則此情形更為顯著。
為中心,就本文所關注的刺繡才女亦相對集中於此區域,刺繡在明清時期的 轉變,實與江南地區社會背景與經濟環境息息相關,這正是本文欲著墨之處。
刺繡,俗稱「繡花」,是中國一項極為古老的傳統工藝,刺繡的製作與 織錦或緙絲(刻絲)不同之處,在於繡者於繡前需先以墨線勾勒繡樣於織物 上,再以穿上各色繡線之繡花針繡製圖式,較為費時費工,且刺繡較諸其他 類型的紡織活動,更能展現作者的創造力與藝術性。戰國至秦漢以來出土的 刺繡,不僅圖案美麗、裝飾性強,色澤亦燦爛豔麗。然五代以前的刺繡,多 侷限於服飾與日常裝飾等實用範疇。宋代以後,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與宗教 信仰的傳遞,由閨閣中開啟了以繡像取代佛教畫像的風氣。至明清,繡者更 進一步援引畫理入繡,脫去刺繡經濟實用功能並成為具獨立觀賞價值的藝術 品,在藝術市場中極具價值,而明清刺繡發展的特色與才女文化間形成的關 連,將是本文亟欲闡述說明之處。
在研究方法與史料運用上,本文採取自內而外的研究視角,先論刺繡活 動之於儒家主張「女主內」的象徵,自記載女性刺繡的文獻進行整理,分析 刺繡活動到了明代與上層婦女品德教育的密切關連性,這部分的資料主要來 自官方的正史記載、地方志與女教書,此處刺繡為時人視為上層婦女力行勞 動,實踐儒學的重要方式。其次,透過婦女的閨閣文學作品,分疏刺繡活動 如何融入婦女生活之中,並解讀閨閣女性對「刺繡」術語的應用及刺繡活動 中所隱含的文化意涵。再次,藉由文人詩集、筆記認識當代男性對女性刺繡 作品的態度與觀點。其中,不能被忽略的是文人的社交活動、對女性參與藝 術的看法乃至與女性刺繡者的關係等,並關注女性刺繡者的社會背景與生活 環境,以探索刺繡引領女性步出閨門、參與家族社交活動的種種可能性。最 後,本文還將針對北京故宮、上海博物館及瀋陽故宮所藏女性刺繡作品與藝 術表現進行風格分析,以具體說明女性刺繡藝術與明清社會、經濟文化之關 連,並理解晚明清初女性刺繡藝術大量進入文人與宮廷鑒藏體系之因素,以 期瞭解刺繡對女性存在閨閣與家戶空間之外的意義,並對明清才女的日常生
活與藝術表現有更進一步認識。
透過上述的方法與資料,本文章節架構如下:除首尾兩章為緒論與結論外,
第二章將以明清才女的閨閣文學作品為中心,解析刺繡作為菁英婦女於家內 的日常勞動與生活技藝,是如何貫穿女性生命歷程。第三、四章則主要是以 現藏繡品、明清文人對繡作之鑒藏以及女性將刺繡技藝理論化的書寫內容為 中心。第三章考察繡品自日用品轉變為藝術品的過程,刺繡成為明清藝術市 場競逐者爭相添購之商品的同時,也牽動著刺繡自家內跨越性別分工界線至 家外。此一現象一方面為中國藝術史乃至女性藝術拓寬了發展的道路,另一 方面則又在不同層面上為刺繡加入經濟的元素。第四章將延續前一章所提及 明清藝術市場對刺繡的關注與熱衷,探討此現象中反映之時人對繡品及女性 從事刺繡活動投射的物質與慾望想像,並默許女性以此活動作為游離在禮教 規訓與才性發展的兩端。而女性如何觀看這項專屬女性的技藝,則是本文第 五章欲論述之處。本章試舉張淑瑛、韓希孟、丁佩及沈壽等四位生活在明中 葉至清末的女性所留下的刺繡文本作為貫穿論述的中心,探究獲得社會環境 與家庭成員支持的才媛,如何經由刺繡,將女性身體、生命與藝術強烈的串 連起來,並突破性別的疆界,從中獲得個人主體性與獨特性。晚近中國局勢 的轉變,深深影響著刺繡的發展,其在政治、經濟與民族上的意義已受到矚 目,惟在性別研究中的意涵,則有待學界人士持續深耕。
本文著眼於晚明盛清時期江南地區才女對刺繡活動的記敘,文人與藝術 市場對繡品的喜愛,以及刺繡才女在明清時期養成刺繡才藝的背景等面向進 行分析,以期開展視野更寬廣的明清時期婦女之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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