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有女初長成:婦女日常生活中的刺繡
第二節 生命的歷程
如同「鳴機夜課圖」這般刻畫母紡紗、子夜讀的畫面,經常伴隨精擅紡績 的女性出現在史傳中,為我們留下深刻印象。然而,刺繡活動作為女性持續 勞動的象徵,在某些時刻是被女性自身用以表達生活中所遭遇的經歷與體 驗,而非關注在禮教上的意義。女性對日常生活的書寫,成為今日我們拼湊 女性生命歷程的重要記錄,特別是圍繞在以刺繡為主題的創作中,無論是敘 述成長、出嫁、育子乃至遭遇疾病與死亡的打擊,都具體說明瞭上層家庭中 女性日常的生活經驗。史傳側重女性為人妻、母的角色與道德行為的價值,
卻經常忽略女性在家內的生活經驗與生命的多元面貌。女性書寫的內容有時 與婦女教育的範型相當一致,但經由婦女實際敘述的話語,卻賦予此一過程 更貼近真實的意義,特別是當作為日常活動的刺繡與文學創作相結合,隱藏 於家庭與閨閣的豐富情感,包括對親人的關懷、對疾病的恐懼以及對丈夫的 愛意等,藉由象徵女性勞動與道德價值的刺繡而展開的書寫,得以在不跨越 道德權威的界線下,有了釋放的機會。
(一)學繡
刺繡技藝對於中國母親來說,是一項言說與文字都不能取代的教育女兒 的方式。那些未受過書寫訓練或者僅僅略識筆墨的母親,並不總是倚靠文字 傳遞知識,又或者說,明清時期的女兒教育,在母親養成女兒刺繡技藝的過 程中,已獲得身教的力行。男孩與女孩的教養環境,在每日握持的學習工具—
紙筆與針線之間—形成鮮明的對比。不同器物所蘊藏的意義,在無形中為中 國廣大的父親與母親傳承他們共同的信念給予子女,並揭示了當他們的兒女 成為男人與女人時,所應擔負的家庭責任與生活方式的差異。當女孩被期許
以虔敬的心為族中長者刺繡觀音大士像祈福時,又或者被教導為那位未曾蒙 面的夫婿繡幅鴛鴦戲水圖時,為女之法乃至為妻之禮已然實踐,而女孩優雅 的舉措與技藝,能令她成為上層家庭值得驕傲的女兒。教導女兒刺繡並且認 識所描摩的圖像與繡品呈現的形式,同時也傳授了為女之道並紀錄了女性一 生所經歷的各種歷程。菁英家庭的男性十分重視女兒教育,並將之視有德之 婦養成的關鍵,黃標在家訓中直言:
為婦之道,皆本於為女之時。是以古人養女,當未賦於歸,必設姆師 訓教,令其習聞持身、敬夫、立家之訓,講求孝公姑和妯娌待僕從之 理。則女教實皆婦教也。34
女子大約在十七至十八歲之間出嫁,男子的婚齡則稍晚一些,約在二十或二 十一歲左右。35在出嫁之前,女子必須學習一切日後為人妻母與媳婦所需具 備的禮儀與知識,以為日後進入另一個家庭做準備。幾乎是在嬰兒出世的當 下,性別就已決定了孩子未來的生命歷程與教育方式。與男子在婚配前向外 求學的情形不同,女孩較少有離家的機會。科舉功名的競爭日益激烈,迫使 男性必須在赴外求學前,必須先接受有關道德養成與行為學習的預備教育,
甚至提早開始有關閱讀的訓練。此時,擔任指導的通常是母親,尤其是在男 孩的父親離家、或者已經去世的情況下。36明清時期的菁英家庭並不都反對 女子受教,事實上家中女性學問的高低,有時足以反映家族的興衰,一個懷 抱才學的女兒,可以是家族對外炫耀的財富,37或者成為婚嫁的資本,以確 保夫家能將未來家中子女的教育責任交由新婦來完成。
一位博學的母親則必須在兒女童年時期規劃兩種不同的的教育方式,以
34 (明)黃標,《庭書頻說》,收在張伯行輯,夏錫疇錄,《課子隨筆鈔》卷三(臺北:廣文,),
頁147。
35 曼素恩(Susan Mann),《蘭閨寶錄:晚明至盛清時的中國婦女》(臺北:左岸文化,2005年),
頁125。
36曼素恩(Susan Mann),《蘭閨寶錄:晚明至盛清時的中國婦女》,頁P.132
37高彥頤(Dorothy Ko)著,李志生譯,《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南京:江蘇 人民出版社,2005),頁168。
協助子女在儒家倫常中能扮演好性別賦予男女個別的身份。懷抱才學的母親
起童年生活,學習詩詞繪畫與閨秀儀節的記憶應當是與父親、母親共同創造 的,然而刺繡技藝的授予傳遞卻是完全地來自於母親,並經常為母女之間留 下許多令人記憶深刻的親密時光。江蘇諸生戈載之女戈馥華,是一位出身吳 縣,九歲時即展露天賦,才華洋溢的女性,自父親創作中馥華習得了詩畫家 的風雅氣質與高潔品格:
吾父有名詩畫家,閒窗無事學塗鴉。
美人香草多風雅,只寫蘭花與蕙花。41
而母親苦心傳授的繡藝,則成為馥華學習人生知識的第一步:
阿母金針度若何,安排杼綺與機羅。
鳥鮮花活尋常事,畢竟書中多錦繡。
包括祖母、姊妹、姑嫂與堂姊妹在內的家族女性親屬,同樣透過這項手藝的 學習產生更緊密的聯繫。嫁與諸生鄧宗洛為妻的陳淑蘭,曾為姑母寫下詩句 追憶與姑母一同刺繡鳳凰的往事:
手理紅絨坐綠窻,懷人真覺晝偏長。
回思昔日湘簾下,共把金針繡鳳凰。
可以想見,在綠窗旁湘簾下,陳淑蘭與姑母曾經度過一段親暱而美好的時 光,姑母傳授的不僅是刺繡鳳凰的技藝,藉由鳳凰的比喻,同時傳授了為妻 之道給她仍待字閨中的姪女。幾年之後,淑蘭擔負起那年姑母的角色,傳承 了同樣地刺繡技藝與為妻之道給予她的女兒:
繡餘靜坐發清思,煑茗添香事事宜。
招得階前小兒女,教拈針線教吟詩。42
在陳淑蘭詩句中,體現了來自母親的教女知識,家族學術傳統傳遞秉持著「父 訓」延續著,繡法與繡譜則在技藝傳遞中形成家族女眷獨有之「母教」,成
41 (清)戈馥華,〈學畫〉,收在(清)惲珠輯,《國朝閨秀正始續集》補遺卷(清道光十 六年(1836)紅香館刻本),頁49-50。
42 (清)陳淑蘭,〈寄懷吳姑母〉,收在(清)袁枚輯,《隨園女弟子詩選》。
為另一種「家學」,43這是父親與兄長所無法取代的情感交流方式。清代談詞 小說家邱心如是這麼描述父親與母親對她的教導方式:
細數生平諸際遇,姑從少小記分明。止無非,父談《內則》、《書》和
《典》,止無非,母督閨工儉與勤。為訓者,利口覆邦男所戒。為訓 者,巧言亂德女之箴。因此教,時時擇語渾如啞。因此教,事事重思 懼失行。常日間,習靜拈針惟默默。常日間,偷閑弄筆頗欣欣。44 來自父親的書寫訓練以及傳承自母親的刺繡技藝,幾乎成為邱心如童年學習 生涯的兩大重心,也是作為女兒的心如,對父親與母親形象的勾勒。是以,
年長的女性教導女兒或晚輩刺繡技藝的場景,總令女性憶起童年學習刺繡的 閨閣生活。與女兒們始終維繫深厚情誼的沈宜修,在她教導葉小鸞及其姊妹 們學繡的同時,也重溫了自己初經人事的懵懂時光:
憶昔十三餘,倚床初學繡,不解春惱人,惟譜花含蔻。
十五弄瓊簫,柳絮吹粘袖,挈伴試鞦韆,芳草花陰逗。
十六畫蛾眉,蛾眉春欲瘦,春風二十年,脈脈空長晝。
流光幾度新,曉夢還如舊,落盡薔薇花,正是愁時候。45
然而,只有極少數的情況諸如貞節、至孝等事蹟會為正史所記載,女性之間 彼此傳遞繡藝的情形則經常被忽視。大多時候,女性背後代表的是其本家或 夫家的家族學識,意即當男性無法藉由延續血脈傳遞家學時,具有才識的女
43 Benjamin Elman在其對中國帝制晚期常州地區古文學的研究中,點出「家學」一詞的兩種 語境:一方面「家學」意指某個具有共同哲學取向以及宗師關係的學派;另一方面,某個 特殊的家族也可將家族內傳遞的學術傳統視為「家學」。詳見Benjamin Elman, Classicism,
Politics, and Kinship: The Ch’ang-Chou School of New Text Confucianism in Late Imperial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0.曼素恩(Susan Mann)則指出婦女亦可代 表娘家家學,被歸屬於家學傳統中,藉由對兒子的教導,將原本由男性血脈傳遞之家學,
由一個家族傳承到另一族脈的男性身上。參見曼素恩(Susan Mann),《蘭閨寶錄:晚明至 盛清時的中國婦女》,頁214-217。
44 (清)心如女史,《筆生花》第八回,(臺北:三民,2001)。
45 (明)沈宜修,〈初夏教女學繡有感〉,收在(清)王端淑輯,《名媛詩緯初編》卷8(清康熙 六年(1667)清音堂刻本),頁3。
性擔負起這項工作,46但母親陪伴女兒成長的童年生活,特別是學習繡藝的 歷程,則多半倚靠她們的詩集片斷地記錄與呈現。陳元洲妻屠氏自述女兒們 學習詩畫與刺繡的過程,透露了身為一位母親的驕傲:
餘家有三女,均抱瑰麗姿。長女尤秀異,搦管解賦詩。二女及三女,
雖小無嬌癡。纔能識流黃,刺繡已自知。畫屏開孔雀,錦幕施紅絲。
誰言生男好,生女亦門楣。猶勝東家翁,暮年孤自悲。47
女兒們刺繡的才能與天賦,彌補了屠氏膝下無子的缺憾,其喜悅之情,溢於 言表。安徽歙縣汪嫈(1781-1842)與其子婦夏玉珍的詩文唱和則體現了婆媳 之間藉由傳授繡藝之餘,分享讀書之樂的喜悅:
紗幔相依侍起居,母才咸頌女相如。
繡餘頻荷金針度,却恨今生始讀書。48
汪嫈為程調鼎之妻,鎮北水部程葆之母,其所作閨訓之文,集結於詩集《雅 安書屋》中,極受時人所敬重,沈善寶稱其足與曹大家《女誡》並傳。49汪 嫈曾有詩自述其早年喪夫,一生坎坷卻仍以身自立,對其子親自教讀的經歷:
男兒希聖賢,女亦貴自立。禮義與廉恥,四維毋缺一。千秋傳女宗,
在德不在色。德厚才自正,才華本經術。無德才曷取?50
汪嫈雖學力宏深,能闡發經史微義,仍極為重視女子之德,汪嫈以為女必先 有厚德,其才始正。儘管汪氏生活遭逢丕變,卻始終堅持己志,撫孤事親,
汪嫈雖學力宏深,能闡發經史微義,仍極為重視女子之德,汪嫈以為女必先 有厚德,其才始正。儘管汪氏生活遭逢丕變,卻始終堅持己志,撫孤事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