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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錦文章在閨閣:書寫刺繡

第三節 德、才之辯

儘管明清時期的精英家庭普遍重視對女子的教養,研習經典、閱讀詩文 以及書寫作畫等教育方式,造就了知書達禮的聰慧女性,更引發社會對女子 懷才的關注與探討。婦女為何書寫?為誰書寫?博學的女性又該如何排解滿 腔的理想?這些問題深深困擾著當時代的文士與才女。

周浣月是一位能詩善書的才女,在一封寫與其姊的書信中,其透露了女 子擁有詩才的自豪與無奈:

陳眉公謂女子無才便是德。吾姊嫺筆墨,工詩文,可稱絕世。以妹言 之,雖則繡虎嘉名,實非祥鸞本色。戒之!慎之!125

詩人的聲名雖然美好,但並非婦女職責所在,在此環境下的周浣月,不得不 以「戒慎」之詞勸說其姊。

出身江蘇上元知府王者輔孫女王貞儀(1768-1797),幼年隨父出塞省視 的經歷,使她成為一位精通騎射,善於星象算術,又知醫能文,動靜皆宜的 才女,錢大昕更重其學,譽為「班昭之後一人而已」。然而,特殊成長環境 並未令貞儀擁有著詩為文的完全自由,當另一位才女為自己的詩集向她央求 一篇序時,貞儀以自謙地態度回覆了一封書信,婉拒對方的美意:

儀智淺學疏,雖喜耽翰墨,而從不輕易出以示人。不敢謂勤慎內脩也,

125 周浣月,《與姊書》,收在(清)靜寄東軒輯,《名媛尺牘》,清刻本,卷下,頁17。

亦非自以為是也。其所以甘於隱秘者,唯守內言不出之訓,以存女子 之道耳。故凡自閨中知己,而外講學就正者,無復有他。126

貞儀堅決不將閨房之作公開示人,說明了明清時期婦女創作環境仍存在的相 當大的壓力,其他諸如出嫁絕筆、年邁毀稿乃至臨終焚詩之情事,亦時常現 於婦女文集記載當中。

如此看來,文學與繪畫的才女應當是非常清楚自己正在從事的文藝創作 與書寫事業所存在的矛盾性,而女性於此領域發揮才性應當受到讚賞或壓 抑,則是傳統中國始終爭論不休的議題,127儘管部分學者視清代婦學為一個 才與德「對立」的狀況,128且女性之才向來為男性有所「選擇」地認可著,

正因如此,上層女性藉由自身家學優勢,將刺繡發展為一種女性獨有的

「才」,能使男性出自內心的頌揚女子之才而不致構成對男性自身的威脅。129 此種「翰墨文章之能,非婦人女子之事」的處境,點出明清時期女性過於突 出的文學天份仍存在著僭越禮教規範的情況,作為女性才情的展現場域,寫 作顯然逾越了「別」的界線,是以文學與女紅在女性詩詞中經常存在著依存 又對立的關係。

縱然無法得知文學創作的起因是否確實起於才女慵懶采線或病起倦 繡,但女性以刺繡作為自身從事寫作的鋪陳,顯然是一種率先向讀者自承女 性本職所在的態度,是以才女經常以自責的口吻為自己迷戀閱讀與寫作而耽 誤刺繡來消弭過份表達才情的不安。刺繡經常被上層婦女藉以證明己身不因

126 (清)王貞儀撰,《德風亭初集》卷四〈答白夫人〉,蔣氏愼脩書屋校印本,1916,頁5。

127 女性才與德的辯論,同時也是今日中國婦女史學界充滿對話性的議題,

128 王力堅,《清代才媛文學之文化考察》,(臺北:文津,2006),頁23。清代特殊的歷史 背景與學術發展,使才與德的辯論較諸明代更趨於尖銳,許多學者都注意到了這點,

129曼素恩則指出,對某些將女紅經濟價值至於首位的清代男性,菁英女性的刺繡技巧與其他 女紅相較顯得較為特殊,「那是另一種較不足取也較具爭議性的手藝」,需留待別人讚美。

詳見曼素恩(Susan Mann)著,楊雅婷譯,《蘭閨寶錄:晚明至盛清時的中國婦女》,頁294。

文學與繪畫活動而偏廢工作甚至得到強化婦德的效果,大量象徵性的詞彙出 現在明清閨秀詩作中,諸如繡餘、倦繡、繡罷等話語的應用,則可能被婦女 視為平衡自身才德發展的一種緩衝。事實上,舊時代的女作家並不如我們想 像中的遙遠,她們與現代女性一樣,具有可以跨越時空與話語限制的女性情 懷,並經常於寫作中摻入刺繡語言以強調女性身分,並藉以與其他不同時空 的才女進行對話。明清時期的刺繡與女才是衝突而又相互依存的兩端,男外 女內的倫理規範,設定了男性與女性應當扮演的性別角色,也排除了才女在 現世社會中涉足政事或其他家外工作的可能,良好的教育則強化女性更自覺 地意識到境遇的不可逆性。儘管書寫的能力為她們提供超越現世侷限的想 像,終不免懷傷與感慨人生的無奈。

以身體勞動驗證婦德是一種令人心服的作法,在僕人環伺的上層階級家 族中,女紅特別是刺繡乃最潔淨、富含美感且可深居於閨閣中實踐道德的方 式。男性讚揚紡織,以此作為彰顯女性特質的象徵,並據以衡量女性對家庭 的經濟貢獻與道德價值,而極富文采且不需以女紅營生的女性,則經常以此 特別是刺繡,作為其創作源源不絕的靈感來源,並藉以消弭自身對文學的興 趣可能招致因才廢德的口舌。「繡餘」、「慵繡」或「罷繡」等詞彙所營造的 閒適生活狀況,時常出現在菁英婦女向讀者表白創作的產生背景,乃是於操 持家務後,閒暇時間所進行的活動,儘管清閒與安適是這個階層的女性特有 的身份象徵,卻仍必須不斷強調刺繡為日常活動,以證明己身對家務接續不 斷地辛勤付出,江蘇元和才女吳文媛即是一例。文媛字亞蘭,清道光同治年 間人,與這個時期政治動盪的局勢相映,文媛的遭遇亦是浮沈,吳氏曾著有

《女紅餘緒》,編錄了自己的詩作,並有徐婉卿、丁蘊琛、孫淑蘭等為伊題 詞,無奈戰火連年,致部分作品遭兵燹所毀,幸其一篇自序得存。序中提及 七歲那年,她那位性極愛蘭的祖父,曾在某日指著文媛對蘭花這樣說道:

此女亞蘭,品合蘭姿:蘭心雅素,蘭質清奇,蘭言吐氣,蘭緒凝思。

恐伊父不能擇,他日為草伍,則誰操猗蘭而悲之?130

不忍文媛的天賦遭到埋沒,祖父代替了文媛的父親,「以方字三千,教以聲 韻」,131並以《內訓》箴規作為訓示。然祖父仍不免擔憂文媛的才情過於彰顯,

因而諄諄勸誡:

女子識字也,不過數千,不必舞墨而筆歌,焉用執經而難字;宜勤工 於繡作,莫懶惰於饋事。閑居小閣,務針線以長持;或入中庖,和鹽 梅而小試。132

儘管文媛之祖在其十三歲那年與世長辭,但祖父仍給予了她一個衣食無虞的 童年歲月,然而優渥的生活卻不能使文媛感到喜悅。在自序中,文媛為讀者 敘說了她內心的憂愁與文集題名的由來:

夫珍羞之飫口也何益,錦繡之披身也何為;媛之所好者,史文詞賦,

書畫詩棋。乞刺繡之暇餘,假製衣之分貲,貨求市買古異新奇。133 其終日所意者並非錦衣與玉食,所好者正是其祖在世戒慎之處。是以,文媛 謹承祖訓,以勤做刺繡為每日首要工作,僅於刺繡閒暇,從其所好。此勤工 繡作之舉,保全了文媛對文藝書畫的喜好,並獲得親友的支持:

親亦無有不從者,日漸搆而得之。於是寓目上口,得心應手,見人物 之品題,知識方新;讀河山之圖記,覽遊已久。偶攜數種名花,繪入 小窗;或對幾竿修竹,吟成疎牖。雖曰聲名有限,人焉能知;須教韻 事無窮,我還生受。134

130 (清)吳文媛,〈自序〉,收在《女紅餘緒》。轉引自胡文楷(Hu Wen-kan)編,《歷代婦女 著作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299。

131 (清)吳文媛,〈自序〉,收在《女紅餘緒》。轉引自胡文楷(Hu Wen-kan)編,《歷代婦女 著作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299。

132 (清)吳文媛,〈自序〉,收在《女紅餘緒》。轉引自胡文楷(Hu Wen-kan)編,《歷代婦女 著作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299。

133 (清)吳文媛,〈自序〉,收在《女紅餘緒》。轉引自胡文楷(Hu Wen-kan)編,《歷代婦女 著作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299。

文媛得居閨閫之內而知天下之大,全賴繡餘而得,以《女紅餘緒》作為題名 的詩集問世,見證了她從事藝文創作的無奈與心底的思緒。

邱心如(約1804-1874)則是與吳文媛生活在相近年代的另一位江蘇才 女。邱氏同樣出身重視儒學的官宦世家,其一生最寫意的幼年時光,是在父 親與母親的教導與陪伴下愉悅地度過:

清晝永,惠風暄,最好光陰是幼年。堂上椿萱欣具慶,室中姑嫂少猜 嫌。未知世態辛酸味,祇有天生文墨緣。喜讀父書翻古史,更從母教 嗜閑篇。大都綺閣吟香集,亦見騷壇唾錦聯。135

久居深閨的心如,儘管針黹是日間主要的活動,但自其敘述平日喜愛閱讀的 書籍種類以及未知炎涼世態的生活看來,繡餘時刻仍可擁有偷閑弄筆的機 會。幾年後,邱心如嫁與張某為婦,進入一個沒落的家族,丈夫雖自幼修習 儒生業,卻是才疏學淺、半生潦倒,總無法與心如相唱和,136終日操持的家 務活動,幾乎奪去了她生活上唯一的樂趣:

一自於歸多俗累,操持家務費周章。心計慮,手匆忙,婦職兢兢日恐 惶。哪有餘情拈筆墨,只落得,油鹽醬醋雜詩腸。近因阿妹隨親返,

見示新詞引興長。始向書囊翻舊作,批箋試續剔殘釭。忙中撥冗終其 卷,早已是,十九年來歲月長。137

邱心如著手創作《筆生花》之際,猶是承歡雙親膝下的閨中女,彈詞小說是 其紅餘弄筆的消遣。138至此,心如寫作之路即如繡線一般綿延無盡期,(未完)

朱淑真以自責為題寫出女才、女紅與文學間糾纏的情結:

134 (清)吳文媛,〈自序〉,收在《女紅餘緒》。轉引自胡文楷(Hu Wen-kan)編,《歷代婦女 著作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299-300。

135 (清)心如女史,《筆生花》(上)第一回,(臺北:三民,2001),頁1。

136 (清)邱心如,《筆生花》第六回,頁279。

137 (清)邱心如,《筆生花》第五回,頁278。

138 (清)邱心如,《筆生花》第一回,頁2。

女子弄文誠可罪,哪堪詠月更吟風。磨穿鐵硯非吾事,繡折金針卻有 功。

即便不需仰賴針工而維持生計的閨女,也多僅在繡餘之際從事藝文創作。事

即便不需仰賴針工而維持生計的閨女,也多僅在繡餘之際從事藝文創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