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錦文章在閨閣：書寫刺繡
第一節 閨訓與遊藝：刺繡才女的養成
（一）家學如何定位自身
晚明印刷技術的革新與出版業的興盛，給予閨閣女性有別於前代的生活 體驗與視覺刺激。不能經常外出的閨秀，得藉由書籍與版畫的印製，取得當 時流行的書刊、粉本與墨稿。大量印刷的版畫、仿效名家繪製的贗品與流通 快速的藝術品，促使婦女較以往更容易獲取視覺刺激，流行於晚明的圖像，
成為影響婦女刺繡風格的來源之一。長於著文亦工丹青的惲珠(1771-1833)，
其精巧雅致的花卉繡技，即直接承襲自家族花鳥繪畫絕學。惲珠，字珍浦，
號星聯，晚號蓉湖道人，為江蘇陽湖人，典史惲毓秀之女，適知府完顏廷鏴。
惲珠能書善畫，才識過人，於心學亦有所明，後世略傳及詩評甚多。據沈善
寶於《名媛詩話》所載，惲珠誕生之際，祖母嘗夢見老嫗授珠，遂名之。惲 珠亦曾自云，嘗夢前身為妙蓮菩薩侍女，護書紅香島中，因之作《紅島侍書 圖》以紀。惲珠為人慈祥和善，常製藥輯方，濟人無數。嘗論古今世運，需 以綱常治亂，遂仿《列女傳》，博采史志，先以孝行、賢德、慈範、節烈，
後以智略、才華為閨範，纂《蘭閨寶錄》六卷，又廣搜清代才媛之作選為《國 朝閨秀正始集》。惲珠畫工親授於惲壽平女惲冰之手，盡得所傳之家法。2其 詩文輯著豐碩且精於繪事，然於刺繡亦有所長，能融合南田畫法於繡藝中，
於泰安時繡《五大夫松圖》，於潁州時繡《東園圖》，3其才識與婦德並重的特 質，使她深受家族女眷與時人的讚譽。4惲派畫法與刺繡的結合，則於光緒年 間達到高峰。時松江楊氏及其子媳習繡事於祖姑惲氏，惲氏自幼盡得祖傳南 田老人沒骨畫法之絕學，在少寡無依的情形下，惲氏遂家傳繪畫工法施於刺 繡技藝之上，凡繡件皆能別出心裁，不落俗套，又山水、人物、花鳥之題，
無所不能，楊氏姑婦習得此技，雖三代孀居猶得賴此刺繡技法為生，而松繡 之名因而大噪。5惲氏及楊氏姑婦之技藝，實與晚明以後，閨閣才媛挪用繪事 技法於刺繡的情事相類。
明清時期的閨秀，獲得家傳學問而得名，亦有仰賴父母投注心力與資產 而養成者。居於江蘇長洲的程景鳳，字侶仙，為彭蘊璨簉室，景鳳即是一位 曾受惠於家族庋藏藝術精品薰陶的才媛，在她十五歲那年於春暉樓刺繡時，
2 沈善寶，《名媛詩話》卷五（據清光緒年間鴻雪樓刻本），收在王英志主編，《清代閨秀 詩話叢刊》壹（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頁421-422。
3 朱啟鈐，《女紅傳徵略》（黃賓虹,鄧實編《美術叢書》第16冊四集第二輯，1975），頁305。
4 詳見(清)惲湘，〈哭珍浦二姑母(四首)〉，收在惲珠輯，《國朝閨秀正始續集》輓詞（清道 光十六年（1836）紅香館刻本），頁2。(清)李清輝，〈哭惲太夫人用兄春林辛卯秋奉謝韻〉，
收在惲珠輯，《國朝閨秀正始續集》輓詞，頁3。(清)汪端，收在惲珠輯，《國朝閨秀正始續 集》輓詞，頁4-5。
5 葉瀚，《中國美術織繡史》，轉引自朱啟鈐，《女紅傳徵略》刺繡第二「程景鳳」條，收 在黃賓虹、鄧實編，《美術叢書》18冊四集第五輯（臺北：藝文印書館，1975），頁320。
發現了家藏畫軸卷冊，便立即以墨筆摹寫，習得花卉、翎毛、草蟲的繪畫技 巧，尤其酷愛陳書及惲壽平之筆法，且善於摹仿，引為其刺繡自珍之秘技。
6王蘊徽（清乾隆嘉慶）則曾於一首長歌中點出了江蘇菁英家族對女子教養的 關注。時藴徽獲孫芸卿妻唐桂凝親筆繪扇，繪有《藝蘭課子圖》一幅，蘊徽 喜其畫之精麗而傷其際遇之乖蹇，遂賦長歌贈之：
墨蘭女史顏如玉，家住吳門出名族。生小聰明失怙寒，阿母劬勞親教 育。十歲辭家事舅姑，相看絕愛掌中珠。金針七夕穿絲縷，黛管三春 學畫圖。7
王蘊徽，字澹音，為江蘇婁縣才媛，知府王春煦女，適楊紹文為妻，著有《環 青閣詩稿》四卷。王春煦以富有詩才而聞名，蘊徽克承家學，亦工詩善書，
這首長歌記錄了吳門大族中女性成員同時學習書畫與女紅的情事。季蘭韻嘗 感述人生際遇後，憶起自己初長智慧，父母為其延師授教，於窗前揭繡譜、
聞書聲的心境：
回憶我父母，生我垂髫日。延師教我讀，望我通書帙。
爾時尚童稚，嬉戲心徒切。轉瞬十二三，繡譜窗前揭。8
及至蘭韻長成，二八年華之際，隨父親任職至赴楚北，這段期間，父親親授 書畫，閒暇時與其談詩論文，父女親恩更添師生之情。明清菁英家族中的男 性成員，經常扮演著啟蒙家內女性學術知識與書畫技巧的角色，臨邑邢侗
（1551－1612）即是其同樣具有藝術天賦的妹妹邢慈靜之書法師傅。邢侗為 人，萬曆二年（1574）進士，官至陝西行太僕卿。善繪事，能詩文，又工書 法，七歲即能作擘窠書，尤好王羲之書法，與董其昌並稱「南董北邢」，晚
6 (清)彭蘊璨，《畫史彙傳》，轉引自朱啟鈐，《女紅傳徵略》刺繡第二「程景鳳」條，收在 黃賓虹、鄧實編，《美術叢書》18冊四集第五輯（臺北：藝文印書館，1975），頁301。
7 王蘊徽，〈贈女史唐墨蘭并序〉，收在沈善寶，《名媛詩話》卷5，頁437。
8 （清）季蘭韻，〈感述〉，收在氏撰，《楚畹閣集》卷3，頁1-2。
號來禽濟源山主。9邢侗妹邢慈靜，擅墨花及白描大士像，書法得自兄長真傳，
母萬甚愛之，必欲字貴人，年十八始適定武大同知府馬拯，拯卒於官，慈靜 扶柩歸里，述其途中所經歷者合為《黔途略》一卷，另著有《芝蘭室非非草》、
《蘭雪齋集》。慈靜所繪大士像，宗管道昇，且具髮繡特色，莊嚴妙麗，用 筆如「玉臺膩髮，春日遊絲」。10慈靜結合白描畫法與髮繡描摹兩種技巧的藝 術風格為其贏得陳芸與嚴蘅（1826?-1854?）的讚譽：
來禽書法左芬襲，詩帖巍然慣金石。髮繡觀音奚足奇，
節義能使懦夫立。籲嗟乎！
黔陽龍裡通貴築，忠節岡連望夫穀。後來詩紀溯程途，
懷古悲歌蔡季玉。11
陳芸的詩讚，說明了邢侗對慈靜書畫乃至刺繡風格的影響，甚且與其為亡夫 跋山涉水、扶櫬撫靈的氣節相呼應，為後世所流傳。江蘇吳江楊卯君與其女 沈關關母女相傳之刺繡技法，亦為後世所樂道。楊卯君，字雲和，為沈君善 側室。卯君工繡佛，能用髮代線施繡，號為「墨繡」，12其女沈關關，字宮音，
適王珬，盡得母親墨繡技法之真傳而尤能出新意，於山水、人物之繡亦有所 長，嘗墨繡顧有孝（1619—1689）《雪灘濯足圖》，詩人尤侗為此曾題一闋〈漁
9 李維楨，〈序〉，收在邢侗，《來禽館集》。
10 陳維崧，《婦人集》，收在王英志主編，《清代閨秀詩話叢刊》壹（南京：鳳凰出版社，
2010），頁34。
11 陳芸這首七言古詩的全文是：「明綱欲墜人心亂，承宣莫靖苗羌叛。所天既殞道途難，紀 略要非逞詞翰。荒村有虎江有灘辰龍關。忽忽頃刻判生死，節節險要皆危艱。筆鋒淒惻出苦 語，上疏九天天亦許。非非草與蘭雪齋，蟲響鳥啼愴羈侶。來禽書法左芬襲，詩帖巍然慣金 石。髮繡觀音奚足奇，節義能使懦夫立。籲嗟乎！黔陽龍裡通貴築，忠節岡連望夫穀。後來 詩紀溯程途，懷古悲歌蔡季玉。」詳見(清)陳芸，〈讀邢慈靜夫人黔塗略題後〉，《小黛軒 論詩詩》（宣統三年（1911）刻本），頁5-6。嚴蘅，〈題邢慈靜大士象〉，《嫩想盦殘稿》
（民國十一年(1921)上海聚珍倣宋印書局鉛印線裝倣宋本），頁1。
12 惲珠，〈沈關關（略傳）〉，《國朝閨秀正始集》卷二，清道光十一年（1831）紅香館刻 本，頁18。
家傲〉讚嘆關關令人驚豔的繡藝：
我夢吳江煙水皺，綸竿擬掛垂虹口，不道逋翁濯足久。枕且漱，滄浪 一曲天如鬥，深院玉人閒譜繡。粉香妙寫溪山友,宛轉彩線盤素手。
林下秀，小名獨佔《毛詩》首。13
關觀之繡師承其母墨繡之絕技，且能法山水、人物之作，於繡中得畫家神韻，
尤侗引《詩經》首句「關關雎鳩」入詞，大有以沈關關素手妙心之繡藝，牽 引出文人對窈窕淑女日夜思念之情愁的感慨。
如同松江楊氏姑婦與楊卯君母女這般的才媛，將所精擅之繡藝作為一門 可資族中女輩傳承的家學，在明代以後漸趨顯著。前章所述為晚明鑑藏家爭 相收購之松江露香園顧家繡即為刺繡作為女性特有家學技藝中最為顯著的 例子。韓希孟為武陵人，是推動露香園顧繡趨向藝術化發展的代表人物。希 孟適松江顧壽潛，為嘉靖三十八年進士顧名世之次孫媳。名世字應夫，號龍 泉，官至尚寶司丞，有三子：長子箕英，號匯海；次子鬥英，字仲韓，號振 海；幼子奎英，為庶出子嗣。振海有二子：長子昉之，字彥初；次子壽潛，
字旅仙，別號繡佛主人。14顧名世生性喜好藝文，為人灑脫，絕仕途歸隱鄉 里後，闢所居曠地為園，建園之際，意外發現元代書畫家趙孟頫所題「露香 池」一石，遂以為名。15王世貞曾為該園題賦〈為顧應夫尚寶題露香園八韻〉
一首：
吳下風流地，重聞顧辟疆。一丘官自拙，三徑意難荒。
仗底千秋出，壺中萬象藏。搆分蒼鹿柴，穿得白鷗鄉。
竹露寫清韻，荷颸來暗香。破雲施短屐，過雨進輕航。
13 見王藴章撰，《燃脂餘韻》卷（據杜松柏《清詩話訪佚初編》所影印之商務本），收在王 英志主編，《清代閨秀詩話叢刊》壹（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頁582。
14 徐蔚南，《顧繡考》。
15 鄧之誠，《骨董瑣記》卷五「顧繡」條（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161。
雞舌忘為吏，金莖不願嘗。可容王子敬，門外踞胡床。16
以同為顧姓之顧辟疆建園典故，譬喻露香園之奢華，更顯出露香園足以與晉 朝吳中第一名園相比擬的氣派。「可容王子敬，門外踞胡床」之言，則表達 了顧名世對待賢豪的寬容大度與露香園訪客如織的盛況，足見顧家家業非凡 的景象。顧家不僅於居處優渥，顧家男性成員亦學養豐富，堪稱以藝文傳家。
名世乃以進士起家，其子箕英、鬥英、奎英亦有為詩作之才能，當中又以鬥 英最得乃父之風，雖考運不濟，始終未能中第，卻能「與董宗伯（其昌）、
名世乃以進士起家，其子箕英、鬥英、奎英亦有為詩作之才能，當中又以鬥 英最得乃父之風，雖考運不濟，始終未能中第，卻能「與董宗伯（其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