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有女初長成:婦女日常生活中的刺繡
第三節 情感的寄託
刺繡活動同時也反映了女性的情感寄託並且成為構築女性特有空間的 一種借代詞彙,特別是用以傳遞女性間的姊妹情誼與夫妻間的深切情愛而無
68蔣士銓,〈鳴機夜課圖記〉,《忠雅堂文集》(《忠雅堂集箋》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3年),卷2,〈記〉),頁2047。
法用言語表達時,刺繡成為女性自己的化身。自繡品的餽贈、繡房的回憶與 女子停針罷繡的懷傷舉止,我們將看見刺繡如何融入閨閣婦女生活,而婦女 又是如何運用刺繡活動,編織出豐沛的生活情感。
(一)姊妹情長
當家庭紡織業衰落,菁英婦女減少紡織的工作,更投入家內其他事務,
如生育工作或對親人的照料,但家內與紡織相關的一切仍是妻子的責任,表 現在陪同新嫁娘至夫家的嫁妝多是紡織品一類尤為顯著。69這些嫁妝中,有 許多是新娘親手縫製或繡製,這比至市場採購或由母親、姊妹代為製作能讓 夫家更體面。相較於一般紡織品,繡品更能突出新娘珍貴的身份與以及母家 與夫家結親所展現的誠意,繡品無疑增加了嫁妝的經濟作用與新娘的價值,
母家得以新娘超凡的手藝,向夫家展示家庭教養的嚴謹,足供對方驗證新娘 的品德。另一方面,以繡品作為陪嫁物,給予新娘與可能永遠分離的母家親 屬,特別是與家族女性成員保持一種想像的連結,為獨自離家的新娘提供慰 藉。事實上,菁英女性在出閣後,仍同時擁有兩種象徵性的「家學」,一是 父親傳遞的淵博學問,一是母親度與的刺繡技藝,來自父親與母親兩端的知 識傳遞,賦予了才女與娘家之間精神上與情感上的重要聯繫。
藉由刺繡活動,婦女與其家族女眷及世交姊妹,共同擁有一種別於其父 親、兄弟或丈夫與男性親屬或友人之間情感交流的方式。菁英家庭的深閨,
是一處僅有限定人物得以出入之境,唯有關係深厚地女性眷屬與閨中密友得 以自由出入,透過彼此分享刺繡技巧與樣式,繡房裡的女性享有不受外在世 界干涉地自在,一名吳興女子敘寫其於暖風晴日時,與姊妹分享繡作的情 景,滿是閒情:
繡罷頻呼姊妹看,暖風晴日滿闌干。花閒打散雙蝴蝶,
69 有關紡織做為婦女的重要工作即其衰落的過程,可參考白馥蘭的研究。白馥蘭(Francesa Bray),《技術與性別:晚期帝制中國的權力經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頁 199-208。
飛過冬牆又作團。70
自此詩句中不難想見,一群年輕、熱情富有生命力的菁英女性,群聚於樓閣 中、庭園前,刺繡、撲蝶、談心、嬉遊,好不愜意。與昔日閨中密友同窗刺 繡的光陰,經常是已嫁婦女回憶閨閣生活的美好記憶。袁枚女弟子張玉珍(清
乾隆嘉慶)
,在其懷想四妹有感而發的詩作中,吐露出已嫁女性對昔日姊妹的無限思念與不得常相見的無奈:
海棠花落怕殘春,綺陌風和扇麴塵。
料得晝長針線懶,倚樓也念遠離人。71
圍繞著同一式樣的繡譜進行繡藝切磋與情感交流之際,同時也形成了心理上 相互憐惜的認同感與親密性。一旦失去了昔日同窗課繡、賞花吟詩、聞香品 茗的姊妹,玉珍只得慵展繡譜罷拈線,寫詩遙憶繡絲人:
苓床繡罷慣垂肩,一擲光陰已卅年。
今我善愁君善病,捲簾瘦過菊花天。
居於湖南寧鄉的黃婉璚(1804-1830),應當與前述吳興女子經歷著相似地閨 閣生活。黃婉璚字葆儀,孝廉黃本騏長女,年十九歲嫁與同縣貢生歐陽道濟 為繼室,工於琴樂且擅詩詞。據婉璚季父黃本驥載,婉璚尚在母劉氏腹中時,
劉氏嘗持齋三月並繡大士像一幅,婉璚得大士之庇護,佛法之洗滌,故性聰 慧且飲食不喜肥醲,時人皆以為具佛子之性也。72在婉璚為代替逝去的父親 侍奉祖母,返歸娘家的這段期間,曾與胞妹潤儀、表妹慧儀共學琴樂與篆書,
並經常夜闌燒燭侍奉祖母,婉璚與慧儀間的姊妹情誼亦愈發交融。慧儀姓唐 字婉珠,在婉璚所撰《茶香閣遺草》中,多留有與慧儀相唱和的詩句,話及 當年小閣中同習繡藝的往事:
70 (清)吳興女子,〈春閨〉,惲珠輯,《國朝閨秀正始集》附錄(清道光十一年(1831)紅 香館刻本),頁7。
71 (清)張玉珍,〈雨夜不寐有懷靜宜樓四妹〉,收在(清)袁枚輯,《隨園女弟子詩選》卷3
(淸嘉慶道光年間(1796-1850)坊刻巾箱本),頁12。
72 (清)黃本驥,〈葆義行略〉,收在黃婉璚,《茶香閣遺草》行略,頁3-5。
繡課邀閨伴,光陰小閣中。春融珠箔靜,日暖綺牕紅。
瓣瓣盤金縷,纖纖擘綵絨。鍼尖生五色,花鳥笑東風。73
刺繡是婉璚與慧儀過往頗為常見的日常活動,慧儀曾於〈慧儀七詩憶〉中寫 下婉璚每遇七夕必然進行穿針乞巧的爛漫之情:
憶君秋水淨雙瞳,乞巧鍼穿澹月中。
卻怪天孫偏愛拙,不容慧眼獨玲瓏。74
慧儀的詩作滿溢著對婉璚逝世的不捨,並流露出對婉璚抱有才情卻遭天忌的 無奈,慧儀之所以譜下這首追憶閨中密友的七言絕句,起因於婉璚病歿後,
曾教授兩人琴藝的湖州虎痴舅父為其撰寫行略,並寄予慧儀以茲憑弔,慧儀 因而憶起昔日與婉璚生活的點滴,感嘆閨中刺繡、吟詩等情事於行略之不 載,遂作詩追憶婉璚以誌悲緒。
受過教育的女性,透過書寫記錄了與家族女性及世交姊妹於繡閣中共處 的親密時光。在婦女交往的信件與詩作中,刺繡活動不僅屢次成為敘寫蘭閨 情誼的主題,才媛亦嘗以繡線的綿延來象徵彼此間情感的牽連:
瑤筐捧出五雲鮮,更荷丹鑪藥餌傳。因我無衣勞遠念,
知君同病最相憐。
報宐絲繡纔能稱,情比膠黏更自堅。從此消寒兼卻疾,
一春吟健萬花前。75
這首報謝詩乃出於席佩蘭之手,當苦於疾病折磨的席佩蘭與摯友歸懋儀分隔 兩地,無法常相見時,歸懋儀寄予繡裙與阿膠,聊表思念之情。佩蘭至為感 念,以阿膠藥到疾除與繡裙絲長情堅的比喻回應懋儀的關懷,以寬慰摯友的 苦心。
菁英女性的刺繡養成環境,是相對於貧苦紡棉紗的女工較為幽靜且充滿
73 (清)黃婉璚,〈春日同慧儀刺繡偶吟〉,收在黃婉璚撰,《茶香閣遺草》卷1,頁23。
74 (清)唐慧儀,〈慧儀七詩憶〉,收在黃婉璚撰,《茶香閣遺草》卷2,頁25。
75 (清)席佩蘭,〈佩珊惠寄繡裙阿膠詩以報謝〉,收在席佩蘭撰,《長真閣集》卷5(光緖十 七年(1891)强氏南皋草廬刻本),頁9。
文雅物質的活動空間,作為象徵性勞動工作,女性在與家族女性以及閨中密 友一同操持刺繡時,經常圍繞著刺繡談論許多超越男性文人可以想像的話 題,並藉此交流情感,獲得不受男性干涉的女性場域。刺繡對菁英家族女性 而言,是相當重要且合乎規範與禮教的群體活動,藉由相互學習、切磋繡藝 之名,婦女們得排除男性,參與純女性的聚會,並有機會恣意地、隱密地談 論著刺繡之外的話題,在專屬女性的繡房中,可以談詩論詞、也可以風花雪 月。季蘭韻與其姐妹即經常在繡齋中吟詩對句,往來唱和間饒富趣味。76
切磋繡藝的時光,往往伴隨著詩歌的傳遞與交流。分享刺繡作品與文學 創作成為閨閣女性生命中做歡愉的記憶。繡房為女性保有了一處清靜不受外 界幹擾的靜謐空間。是以,刺繡與文學在才媛詩句中有著緊密地聯繫,儘管 閨秀的詩文創作經常成為不能傳世的秘書,但在繡房中一同品繡論詩的姊 妹,卻能同時扮演才女們作品發表中最親暱的觀眾,「綠窗同繡句同拈,覽 鏡平分月一奩」,77一句道出了姊妹群聚刺繡的活絡氣氛,特別是當新作的 詩詞成為繡作的題材又或者為繡品譜詞之時,菁英婦女高雅的品味與美感,
巧妙地融合在文學與刺繡當中。歸懋儀(ca. 1762-ca. 1832)在分別寫與兩位胞 妹的贈詩中,體現了懋儀與姊妹未嫁前,同窗刺繡,燈下敲詩的姊妹情誼:
懶拈彤管事微吟,鎮日蘭閨度繡針。朔望晨興梳洗畢,
小樓稽首禮觀音。
春衫窄窄剪輕紅,時樣梳妝兩鬢鬆。憑爾金針無限巧,
玉顏終勝繡芙蓉。78
歸懋儀為江蘇常熟人,巡道歸朝煦女,上海李學璜妻。懋儀與姊妹感情 和睦,詩集中載錄多首與姊妹唱和詩句,自其敘寫二妹之巧手與姿容的戲 言,足見兩人昔日於閨中其樂融融的景況。其對三妹的贈言,則滿是吾家有
76 (清)季蘭韻,〈久雨新霽飲繡囊清閟聯句二十二韻〉,氏輯《楚畹閣集》卷10,頁11-12。
77 (清)沈善寶,〈別杭城感成〉,收在《鴻雪樓初集》卷5,頁8。
78 (清)歸懋儀,〈戲贈二妹〉,收在氏撰,《繡餘續草》卷1,收錄在胡曉明、彭國忠主編,
《江南女性別集》初編‧上冊,(合肥:黃山書社,2008),頁711-712。
女出長成的愛憐之情:
雁字排來卿最幼,鶯雛燕弱未笄年。聰明易領名師訓,
嬌小長陪阿母眠。
學繡紅蕖初出水,新留綠鬢恰齊肩。持齋為祝高堂健,
禱向慈雲大士前。79
以文學才華著稱的隨園女弟子,將刺繡經驗與詩詞創作結合的書寫方式著實 令人驚豔。這群女文人們不僅擅於譜詞寫詩,更精於刺繡並喜愛刺繡,在袁 枚自述與女弟子交往的生活點滴中,不時流露出對才女刺繡及繡品的珍愛。
隨園女弟子陳淑蘭即是隨園中詩、繡均有專長的一位女弟子,她曾於素綾繡 絕句兩首贈師袁枚以索書序,巧妙地結合了詩藝與繡藝:
我有粧臺句,才疎未敢投。若經燕許筆,閨閣亦春秋。
一代駢詞體,知公最擅塲。瓣香花底囑,錦字換文章。80
歸懋儀亦曾親製繡袍並附刺繡袁枚詩句相贈,為袁枚讚嘆為唐薛靈芸再世:
三尺吳綾字數行,累卿纖手替裁量。買絲想繡袁絲久,
先繡霓裳曲廿章。
先繡霓裳曲廿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