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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刺繡興盛的背景

花隨玉指添春色:作為藝術的刺繡

第一節 明清刺繡興盛的背景

據徐炬於《原始全書》對《尚書》及《漢書》的考證,繡的出現有此一 典故:

錦繡西施造,非也。虞書舜命禹曰: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 龍藻火,華蟲粉米,黼黻絺繡,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3 繡自古即是人們觀自然景象而成之華美圖飾,是以《周禮》載:「凡繡亦需,

Press, 1997.

3 (明)徐炬輯,《新鐫古今事物原始全書》(上海市:上海交通大學,2009)。

乃刺之。」這就點出刺繡與繪畫間緊密的關連。因此,當書畫藝術逐漸臻於 完備,刺繡亦隨之有所突破。將繪畫的功夫大量引入刺繡的作法始於宋代,

並成為刺繡突破工藝格局的關鍵。宋徽宗是中國歷代皇帝中最熱衷藝術的一 位,崇寧三年(1104年)宮廷招募了三百名繡工職掌纂繡,以供乘輿服御及 賓客祭祀之用,《宋會要輯稿》載:

崇寧三年三月八日,試殿中少監張康伯言:「今朝廷自乘輿服御 至於賓客祭祀用繡,皆有定式,而有司獨無纂繡之工。每遇造作,

皆委之閭巷市井婦人之手,或付之尼寺,而使取直焉。今鍛鍊、

織絍、紉縫之事,皆各有院,院各有工,而於繡獨無。欲乞置繡 院一所,招刺繡工三百人,仍下諸路選擇善繡匠人,以為工師。

候教習有成,優與酬獎。」詔,仍以文繡院為名。4

徽宗對刺繡的重視,提升了刺繡在制度上的地位,並成立繡畫專科,引領刺 繡進入藝術殿堂。5畫繡專科的成立,拓展了刺繡的發展,並以畫作之分類為 依據,區分出山水、樓閣、人物與花鳥等四種繪繡對象,6且由實用品轉為藝 術欣賞品,甚至成為宮廷與文人鑑藏的珍寶。對於促成刺繡趨向繪畫形式的 演變,宋代書畫與工藝美術的發展,提供了足夠繡稿供繡家援引,特別是宋 代院體花鳥畫的興盛與佛教繪像的再革新,則直接刺激刺繡者將過去已具備 的刺繡技巧,融入宋畫在景物描摹與設色技術上。這些來自宮廷的織繡技術 與風氣,極可能透過一些因素傳至才媛之手。根據《善女人傳》之記載,朱 如一,宋代欽成皇后之女姪,明州薛生之妻,即是當時一位善於刺繡的閨閣 女性。如一年二十即素服齋居,虔修淨業。嘗以黃絹延請善書者手抄法華經 一部,如一依循著書家的筆韻,繡以碧絨,其針峰綿密,點畫皎然,歷十年 而成。如一以描摹書法從事刺繡之舉,點出了這個時期書畫與刺繡相得益彰

4 (清)徐松纂輯,《宋會要輯稿史》職官‧職官二九‧少府監‧文繡院(台北:新文豐,1976)。

5 脫脫等,《宋史》(新點校本,台北:鼎文書局,1980),卷165,職官志第一一八,頁25下。

6 李英華,《中國古代織繡藝術》(台北:南天書局,1997),頁77。

的關係。然其最著名的繡作,為《阿彌陀佛觀音像》,作品顯現了能通佛典 的她,對經典的感召與頓悟之情。祝月英,為盧孝妻,其貌英性慧,事舅極 禮敬,經史音樂皆能精曉,儘管日不廢書,然夜必刺繡,其間夫唱婦隨,未 曾捨離。當祝月英遭受鷹犬之客謀奪時,其憤恨難平,遂積鬱暴死。盧孝傷 不能止,盡力營葬,恨無再遇之期。取月英手刺十九件花鳥散衣,見者探曰:

「畫工不如。」合其生平玩好,悉以歸冥。盧孝所追憶與妻子燈下刺繡的光 景,以及月英手繡花鳥圖之精工,顯現了宋代閨閣女性儼然具備引畫入繡的 手藝與能力。這門閨閣技藝,則在時間長河中,透過女性間於閨房內相互地 傳遞,逐漸積累。當明代在社會、文化以及經濟等條件均產生質變與量變時,

刺繡這門閨中手藝亦逐漸產生宋代女性所不能預想的變化。

紡織業自宋代興起以來,即以江南地區最為蓬勃發展,表現出濃厚的區 域性特質。而地方官更進一步意識到紡織對國家與地方的利益而提出建言,

《古今圖書集成》載有延安一地女工織出的布匹,幾乎遮不住自己身體的事 例,7反映出地方執政官員與政府對長江以外地區的婦女,只是依賴長江下游 女工生產的產品,而不去動手織布的憂慮。福州知府李拔也曾抱怨,在他管 轄範圍內的農民,都不肯種棉,而寧願自江蘇和浙江等地購買紡織品,而當 地女子也根本不懂得如何織布。8顯見至清代,婦女紡織的話題政治場域裡論 述的一部份,地方與朝廷大臣也力圖將長江流域的家庭手工業推廣到東南沿 海或華北平原一帶。此一趨勢不僅表現在手工業上,在刺繡上亦然。宋代以 後刺繡名家輩出,特別是在明代呈現區域化的特色,如上海顧繡;至清代,

蘇繡、粵繡、湘繡、蜀繡等地方繡,更如雨後春筍般湧出,但其發源多與江 南一地關係最為密切。9以明代最著名之地方繡-露香園顧繡-為例,顧繡之

7 詳見徐新吳《鴉片戰爭前中國棉紡織手工業的商品生產與資本主義萌芽問題》(南京:江 蘇, 1981)。

8 賀長齡,《皇朝經世文編》卷三十七‧戶政十二‧農政中‧種棉說(台北:文海,1972)。

9 詳見黨春直,《中國民間工藝美術》(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6),頁208。

名在地方志上多有記載,10其刺繡淵源,則與松江地區的地理條件密不可分。

具有「衣被天下」美稱的松江府,一方面在紡織原料出產的質與量上,不但 蘇、杭一帶所不能及,11另一方面染色技術,到了明代更有了大幅度的增加,

這對刺繡在構圖與用色上的突破具有深遠的影響,《松江府志》記載了增添 新色的情形:

初有大紅、桃紅、出爐銀紅、藕色紅,今為水紅、金紅、荔枝紅、橘 皮紅、東方色紅。初有沉綠、栢綠、油綠,今為水綠、豆綠、蘭色綠。

初有竹根青翠藍,今為天藍、玉色月色淺藍。初有丁香茶褐色、醬色,

今為墨色、米色、鷹色、沉香色、蓮子色。初有緇皂色,今為鐵色、

玄色。初有姜黃,今為鵝子黃、松花黃。初有大紫,今為葡萄紫。

色彩的分類日廣,繡線的材質與色彩上亦更趨細緻,足以作為明代松江一帶 繪繡蓬勃發展的基礎,能使繡者用色層次更為分明。此外,此地刺繡技巧上 也力求變化,崇禎年間《松江府志》曾提及此地組繡之變情形:

舊有絨線、有刻絲,今用劈絲為之,寫生如畫,間有用孔雀毛為草蟲 者,□繡素綾裝池作屏,其值甚貴,又有堆紗作折枝極生動,尤珍顧 繡斗方作花鳥香囊,作人物刻畫,精巧為他郡所未有。

花鳥香囊的繡製,延續著宋代閨閣女性汲取自院畫體的臨摹範式。然顧繡在 刺繡技巧上似又更顯生動趣味。明清時期江南市鎮經濟的發展,亦是支持刺 繡技術突破的動力,已充分開發的江南農業資源,飽和的人力,刺激著經濟 開發轉往手工業商品發展。明清時期的太湖流域、杭州、湖州及嘉興等地逐 漸成為蠶桑等專業性作物的重要生產地。12此地蠶桑業的盛行,不僅其利與 稻米並重,甚至大有超越之勢,明嘉靖朝張瀚(1510-1593),在其著名的《松

10 如(清)李文耀修,談起行纂,《上海縣志》(乾隆十五年刻本)以及(清)王大同等修,

李林松等纂,《上海縣志》(嘉慶十九年刻本)。

11 詳見樊樹志,〈松江府典型市鎮概覽〉,《明清江南市鎮微探》(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

1990),頁365-390。

12 劉石吉,〈明清時代江南地區的專業市鎮〉中,《食貨》8:6,頁326。

窗夢語》中記錄了他親身經歷的景況:

余嘗總覽市利,大都東南之利莫大於羅綺絹紵,而三吳為最;即余先 世亦以機杼起。而今三吳之以機杼致富者尤眾。13

受到此一機杼大興之利的影響,鄰近地區得仰賴此地提供重要原料以發展絲 織業。清廷屢次在江南設置織造局,亦著眼於此。蠶桑業興盛的江南,不僅 絲織原料的產量與品質的提升,亦有質量俱足的羅綺絹紵供菁英婦女製作繡 品時選用,繡品之質自然也得以趨向精緻。

貴重絲織品自上古以來,即是上層社會展現等級的具象標誌,刻絲、織 錦乃至刺繡深受宮廷與權貴人士的喜愛。明清江南百姓漸趨奢華的生活方 式,葉夢珠曾以嚴厲的口吻予以記錄:

蓋男子僭于外,法可以禁止。婦女僭于內,禁有所不及。故移風易俗 者,於此尤難。原其始,大約起于縉紳之家,而婢妾效之,寖假而及 于親戚,以逮鄰里。富豪始以創起為奇,後以過前為麗,得之者不以 為僭而以為榮,不得者不以為安而以為恥。……余幼所聞,內飾猶樸。

崇禎之際,漸即于侈,至今日而濫觴極矣。14

明初之際,命婦之服尚不輕用繡花,其後縉紳之家漸有講究,常以錦鍛裝飾 朱翠為服。至明末,則擔石之家非綉衣大紅不服,婢女出使非大紅裹衣不華。

葉夢珠在《閱世編》中記錄了這個時代紡織品中刺繡花樣日繁以及顧繡技法 與式樣逐漸流傳的現象:

余幼見前輩內服之最美者,有刻絲、織文。領袖襟帶,以羊皮金鑲嵌。

若刺綉則直以綵線為之,粗而滯重,文錦不輕用也。其後廢織文、刻 絲等,而專以綾紗堆花刺綉。綉仿露香園體,染彩絲而為之,精巧日 甚。15

及至順治以後,則市井之婦亦多是服羅綺、繡團花的景況:

13 (明)張瀚,《松窗夢語》,卷四。

14(清)葉夢珠,《閱世編》卷八‧內裝(北京:中華書局),頁201-202。

15(清)葉夢珠,《閱世編》卷八‧內裝(北京:中華書局),頁204。

綉初施于襟條以及看帶袖口,後用滿綉團花,近有灑墨淡花,衣俱淺 色,成方塊,中施細畫,一衣數十方,方各異色,若僧家補衲之狀,

輕便瀟灑,恐非象服。16

葉夢珠的觀察,點出了明中葉以後世人對精緻物品的追求,此一表現則與明 清藝術史發展互為表裡。明代初期以皇室為藝術主要服務對象的畫作顯現了 皇家品味對藝術的直接影響,宮廷運用其強大經濟與文化資源推動著藝術的 創作,明宣宗時畫院的逐步確立是具體指標。此一藝術創作活絡的氣息,連 帶影響工藝美術的發展,皇室成員不僅於工藝品中追求精緻,日用器物也趨

葉夢珠的觀察,點出了明中葉以後世人對精緻物品的追求,此一表現則與明 清藝術史發展互為表裡。明代初期以皇室為藝術主要服務對象的畫作顯現了 皇家品味對藝術的直接影響,宮廷運用其強大經濟與文化資源推動著藝術的 創作,明宣宗時畫院的逐步確立是具體指標。此一藝術創作活絡的氣息,連 帶影響工藝美術的發展,皇室成員不僅於工藝品中追求精緻,日用器物也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