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內與務外

從文獻記載看，孔門弟子中最早立派的大概是有若與曾參。在《孟子》中 有一段關於孔門後學立派的記載：

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嚮而哭，

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

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彊曾子。曾 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¹³」

子夏等人以為「有若似聖人」，在他們看來有子的思想接近孔子，是孔子的 當然接班人，他們想要遵奉有子為孔門正統。當子夏等人擁立有子時，曾經

「彊曾子」，這表示當時曾子在孔門中已頗有影響力，並且不承認有子的正統地 位，所以子夏等人才會有「彊曾子」的動作。從孟子的描述來看，曾子並不為 子夏等人所動，他在讚揚孔子人格高大不可企及的同時也暗諷了有子等人不自

12梁濤，〈論孔門後學的分化〉，http://www.confucius2000.com/confucius/lkmhxdfh.htm

13 《孟子‧藤文公上》，頁 616～617。

量力。從這裏可以看出，孔門內部的鬥爭是很激烈的。

在《論語》一書中也可找到有若、曾參立派的證明。《論語》記載孔子弟子 的言論一般用字來稱呼他們，惟獨曾參和有若稱為曾子、有子（冉有和閔子騫 偶爾稱子），這說明曾參、有若在孔門弟子中地位較高，是孔門弟子中較早立派 者，當然另一方面也顯示《論語》的編纂工作可能與曾參和有若及其弟子有 關。在《荀子》、《韓非子》和《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中，也有孔子弟子立派的 紀錄。

蓋帝堯長，帝舜短；文王長，周公短；仲尼長，子弓短¹⁴。

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之，以為仲尼子 弓為茲厚於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¹⁵。

是聖人之不得埶者也，仲尼子弓是也¹⁶。

今夫仁人也，將何務哉？上則法舜禹之制，下則法仲尼子弓之義，

以務息十二子之說。如是則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畢，聖王之跡著 矣¹⁷。

通則一天下，窮則獨立貴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不能 汙，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¹⁸。

荀子常常提到子弓，而且將仲尼、子弓並舉，不僅將子弓看作是儒學的正 統，也說明了子弓曾經立派。韓愈認為這個子弓就是在《史記‧仲尼弟子列 傳》中所記載孔子傳易的「馯臂子弘¹⁹」。

14 《荀子‧非相》，頁 74。

15 《荀子‧非十二子》，頁 98。

16 《荀子‧非十二子》，頁 100。

17 《荀子‧非十二子》，頁 101。

18 《荀子‧儒效》，頁 148。

19 關於子弓是否為「馯臂子弓」，學者向來有異見。今據熊公哲所引「韓愈謂即馯臂子弓，蓋

孔子傳易於瞿，瞿傳楚人馯臂子弘，弘傳江東人矯子庸疵，疵傳燕 人周子家豎，豎傳淳于人光子乘羽，羽傳齊人田子莊何，何傳東武 人王子中同，同傳菑川人楊何。何元朔中以治易為漢中大夫²⁰。

荀子在〈非十二子〉篇中提到的賤儒有子夏氏、子張氏、子游氏，韓非在

〈顯學〉篇中提到儒分為八中的「子張氏之儒、顏氏之儒、漆雕氏之儒」，說明 他們都曾經立派。

弟陀其冠，衶禫其辭，禹行而舜趨：是子張氏之賤儒也。正其衣 冠，齊其顏色，嗛然而終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賤儒也。偷儒憚事，

無廉恥而耆飲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賤儒也。彼君子 則不然：佚而不惰，勞而不僈，宗原應變，曲得其宜，如是然後聖 人也²¹。

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 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 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²²。 另外在《史記》中也記載了澹臺滅明「從弟子三百人」，說明了澹臺滅明也 曾經立派。

澹臺滅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二十九歲。狀貌甚惡。欲事孔 子，孔子以為材薄。既已受業，退而修行，行不由徑，非公事不見 卿大夫。南游至江，從弟子三百人，設取予去就，名施乎諸侯。孔 子聞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²³」 從上述記載中來看，孔門弟子中較早立派的有有若、曾參、子夏、子游、

傳易者，荀子之師也。」熊公哲，《荀子今注今譯》，頁 90。

20司馬遷，《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頁 863。

21 《荀子‧非十二子》，頁 109～110。

22 《韓非子‧顯學》，頁 1080。

23司馬遷，《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頁 862。

子張、顏氏、漆雕氏、商瞿、子弓和澹臺滅明等人，孔門後學的分化正是從他 們開始的。

我們在本章第一節中已經談到孔子思想體系的矛盾主要體現在他的仁、禮 學說之中。孔子一方面通過仁突出了實踐的主體性，提出要「志於仁」、「依於 仁」，以仁為最高的實踐原則；另一方面，他又重視禮樂制度，要求人們「非禮 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非禮勿動」，表現出對外在禮的肯定和重視。他提 出「人而不仁如禮何？」肯定仁的第一義，禮是仁的外在形式，同時，他又認 為「克己復禮為仁」，禮又成為第一義，仁是服從禮的。這樣，孔子思想中便蘊 含著一種矛盾：道德實踐活動到底是來自主體的仁還是依從外在的禮？在修養 方法上，是向內反省體認還是向外觀察認識？對於二者，孔子似乎都有論述、

都有肯定。如此一來，弟子們對孔子思想的不同取捨和理解，便可以發展出不 同的學派來。在孔子去世以後，這一矛盾就被他的弟子發展、突出起來，形成 了不同的派別。孔子死後孔門後學立派的人雖然不少，但真正在思想上有所創 造、真正產生影響並且有據可考的主要有子張、子夏、曾子、子游、子弓等 人。據司馬遷的記載，商瞿、子弓這一派主要傳授《易》，《易傳》的思想可能 和他們有聯繫。而突顯出孔子仁、禮學說的矛盾，則主要集中在曾子、子游的 主內派和子張、子夏的務外派。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思想分化並不是單線的而 是存在有錯綜複雜的內部聯繫的。以下分別討論子張、子夏、曾子、子游的思 想以明孔門後學分化之情況。

顓孫師，陳人，字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²⁴。《論語》中記錄子張與孔子的 問答多數是關於為政之道和道德修養問題的。

子張學干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 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論語‧為政》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

24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頁 861。

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論 語‧為政》

子張問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愛之欲其生，

惡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誠不以富，亦祗以 異。』」《論語‧顏淵》

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

子張對曰：「在邦必聞，在家必聞。」子曰：「是聞也，非達也。夫 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在邦必達，在家必 達。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在邦必聞，在家必聞。」

《論語‧顏淵》

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

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 於衡也。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論語‧衞靈公》

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請問之。

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 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論語‧陽貨》

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 惡，斯可以從政矣。」子張曰：「何謂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 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子張曰：「何謂 惠而不費﹖」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擇可 勞而勞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君子無眾寡，無小大，

無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驕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 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張曰：「何謂四惡﹖」子曰：「不 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人也，

出納之吝，謂之有司。」《論語‧堯曰》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 尹 之 政 ， 必 以告 新 令尹 。 何 如 ﹖ 」子 曰 ：「 忠 矣 。 」 曰 ：「 仁 矣 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弒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 而違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 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

「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論語‧公冶長》

從子張的問題來看，子張提問往往從大處著手，不為纖纖小事所牽累，力 圖予以整體上的解決；但是也因為志高、缺乏內在的充實而流於偏頗之失。孔 子對子張的評論正是如此：

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然 則師愈與？」子曰：「過猶不及。」《論語‧先進》

柴也愚，參也魯，師也辟，由也喭。《論語‧先進》

朱熹解釋這兩段文字提到：「子張才高意廣，而好為茍難，故常過中。子夏 篤信謹守，而規模狹隘，故常不及。²⁵」「辟，便辟也。謂習於容止，少誠實 也。²⁶」這是說子張過分強調外在的禮節儀式，不符合生活常道，所以孔子說 他是「過」。因此，子張問政時孔子針對子張的缺點而提醒他：

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論語‧顏淵》

朱熹注曰：「居，謂存諸心。無倦，則始終如一。行，謂發於事。以忠，則 表裡如一。程子曰：『子張少仁，無誠心愛民，則必倦而不盡心。故告之以 此。』²⁷」朱熹在《朱子語類》中更進一步說明：「子張空說得箇頭勢太大了，

裡面功夫都空虛，所以孔子誨之以『居之無倦，行之以忠』，便是救其病。子張

25 朱熹，《四書集注》，頁 292。

26朱熹，《四書集注》，頁 293～294。

27朱熹，《四書集注》，頁 317。

較聒噪人，愛說大話而無實。²⁸」「子張是箇有銳氣底人。它作事初頭乘些銳氣 去做，少間做到下梢，多無殺合，故告以「居之無倦」。又且不樸實，故告之以

「行之以忠」，欲其盡心力也。²⁹」荀子在〈非十二子〉中說：「弟佗其冠，衶 禫其辭，禹行而舜趨：是子張氏之賤儒也。」在《論語‧先進》中曾子和子游

「行之以忠」，欲其盡心力也。²⁹」荀子在〈非十二子〉中說：「弟佗其冠，衶 禫其辭，禹行而舜趨：是子張氏之賤儒也。」在《論語‧先進》中曾子和子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