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孟子與荀子——義理言說型態的建立
第一節、 孟子思想的發展
一、 思孟五行
1.思孟學派
先秦典籍在《荀子》與《韓非子》中有關於「思孟學派」最早的記載。荀 子在〈非十二子〉中提到:「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猶然而材劇志大,聞見雜 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飾 其辭,而祇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 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之,以為仲尼、子弓為茲厚於後世:是 則子思、孟軻之罪也。」荀子雖然沒有將子思、孟子並稱為「思孟學派」,但認 為思、孟前後唱和,主張「五行說」,在當時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受到當時一批 俗儒的支持和擁護。而韓非子在〈顯學〉篇中也提到:「世之顯學,儒、墨也。
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 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 儒,有樂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 之墨。故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 孔、墨,孔、墨不可復生,將誰使定世之學乎﹖」韓非子提到「子思之儒」、
「孟氏之儒」,只把他們看做「儒分為八」中的兩派,而未嘗論及兩者之間的關 係。後世所謂的「思孟學派」其實就是循著這兩條材料而來的。但是,荀子和 韓非的說法是有差別的,韓非的「儒分為八」指的也許是郭沫若所說的「孔子 死後儒家分裂成八個不同的思想派別」、或者是吳龍輝所理解的「以孔子真傳自 居的八大强家」,這些都是指歷史上產生的具體學派而不涉及學派間的歸屬和聯
繫問題;而荀子所強調的則是子思和孟子的學說具有內部的思想聯繫。關於先 秦時期的「思孟學派」的真實狀況,梁濤認為:
孔子創立儒家學派主要是通過收徒設教的形式,通過這種形式,孔 子在其門下匯聚了龐大的弟子徒眾,形成了最早的儒家學派。……
所以孔子以後,儒家內部雖然出現分化,但各家立派依然通過收徒 設教的形式。當儒家的某一人物,在門下聚集了一定數量的弟子,
在社會上產生一定的影響,甚或提出自己的思想主張,便形成所謂 的「派」。這種「派」的數量自然會是很多,遠遠不止於八派,韓非 的「儒分為八」只是後人一種籠統、模糊的印象,並不能以此為 據。同時,由於韓非乃法家人物,對於儒家情況不可能十分瞭解,
他只注意到子思、孟子都曾立派,故從旁觀者的立場將其分為兩 派,至於二者關係如何,自然不是他所關心的了。荀子的情況則不 同,他主要是從儒家內部的派別劃分來看待思、孟的關係,認為二 者在儒家內部處於同一思想路線。在十二子之外,荀子又提出仲 尼、子弓,稱讚其為「總方略,齊言行,壹統類,而群天下之英 傑」,「是聖人之不得埶者也」(《荀子‧非十二子》)認為自己即是出 於仲尼、子弓之後。因此,子思、孟軻與仲尼、子弓實際代表了荀 子所理解的儒家內部的兩條不同路線,他將思、孟聯繫在一起,並 給予批判,正是出於這種考慮;就荀子而言,他也並沒有肯定思、
孟就是一個學派。因此嚴格說來,思孟學派應該是子思學派和孟子 學派的通稱,因二者思想具有某種一致性,所以人們往往將其聯繫 在一起,稱為思孟學派;但在歷史上二者則是分別獨立的,當「孟 氏之儒」出現時,「子思之儒」可能依然存在,然而由於只是在墨守 師說,缺乏創造,所以真正發展了子思思想的,反倒是後起的孟子
學派1。
思孟學派在漢代的聯繫更明確,在漢代流行著孟子師事子思的說法。《史 記‧孟子荀卿列傳》:「孟軻,鄒人也。受業於子思門人。」劉向《列女傳‧卷 一、母儀傳》:「孟子懼,旦夕勤學不息,師事子思,遂成天下名儒。」班固
《漢書‧藝文志》:「名軻,鄒人,子思弟子。」趙歧《孟子題辭》:「孟子生有 淑質,夙喪其父,幼被慈母三遷之教,長,師孔子之孫子思,治儒術之道,通 五經,尤長於《詩》、《書》。」應劭《風俗通義‧窮通》:「孟子受業於子思。」
《孔叢子‧雜訓第六》:「孟子車尚幼,請見子思。子思見之,甚悅其志,命子 上侍坐焉,禮敬子車甚崇。」、「孟軻問牧民何先,子思曰:『先利之。』曰:
『君子之所以教民,亦仁義,固所以利之乎?』子思曰:『上不仁則下不得其 所,上不義則下樂為亂也,此為不利大矣。故《易》曰:利者義之和也。又 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此皆利之大者也。』」《孔叢子‧居衞第七》「孟軻問 子思曰:『堯舜文武之道,可力而致乎?』子思曰:『彼人也,我人也,稱其 言,履其行,夜思之,晝行之,滋滋焉,汲汲焉,如農之赴時,商之趨利,惡 有不至者乎!』」根據錢穆的考證2,子思約生於公元前 483 年,卒於公元前 402 年,而孟子約生於公元前 390 年左右,卒於公元前 305 年;所以,孟子一生實 際上並沒有可能見到過子思。關於這些記載,梁濤以為乃是「子思後學故意竄 改了思、孟二人的關係,將孟子說成是子思的弟子,編造出子思訓導孟子的具 體情節,將孟氏之儒歸入子思之儒,將歷史上曾經相對獨立的兩個學派說成是 同門的師徒相傳,這本來不過是子思之儒的宣傳手段,卻逐漸被人們所接受,
並影響到對思孟學派的理解和判斷3。」關於《孔叢子》中所記載的「孟軻」郭 沂考證此「孟軻、字子車」並非我們所熟知的「孟子」,「孟子雖然深受子思及 其門人的影響,並與之構成思孟學派,但他既非受業於子思,亦非受業于子思
1 梁濤,〈思孟學派考述〉,《中國哲學史》2002 年第 3 期,頁 28、29。
2 錢穆,《先秦諸子繫年》附〈諸子生卒年約數〉,頁 616~617。
3梁濤,〈思孟學派考述〉,《中國哲學史》2002 年第 3 期,頁 31。
門人。《子思子》、《孔叢子》等書所載的那位姓孟、名軻、字子車的儒者,並不 是孟子,而是一位與孟子同姓名的子思弟子。有關孟子受業於子思的說法皆由 此衍生,有關孟子受業于子思門人的說法都是由思孟時不相值的事實和《史 記》衍文的影響所導致的誤解4」。換言之,子思門人中真有一個「孟軻」,《孔 叢子》中所記載的「孟軻問於子思」均屬實而非捏造。只是這個「孟軻」不是 我們稱為「孟子」的「孟軻」。雖然,郭沂和梁濤對於漢代典籍中所記載的「思 孟學派」有不同的理解,但是他們都確定在歷史上存在著子思之儒和孟子之 儒,而且這二派在學說上有思想傳承的聯繫關係。
唐宋以後,韓愈提出了「道統說」:「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 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 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 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韓愈集‧原道》)又在《送王秀才序》中說:「孟 軻師子思,子思之學蓋出於曾子。」如此一來,將思孟學派安置在堯舜、周孔 的儒家道統傳人的位置上;二程和朱熹在這個說法上進一步發揮:
孔子沒,曾子之道日益光大。孔子沒,傳孔子之道者,曾子而已。
曾子傳之子思,子思傳之孟子,孟子死,不得其傳,至孟子而聖人 之道益尊5。(《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十五)
人言今人只見曾子唯一貫之旨,遂得道統之傳,此雖固然。但曾子 平日是箇剛毅有力量,壁立千仞底人,觀其所謂「士不可以不弘 毅」;「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晉 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 何慊乎哉」底言語,可見。雖是做工夫處比顏子覺粗,然緣他資質 剛毅,先自把捉得定,故得卒傳夫子之道。後來有子思、孟子,其
4 郭沂,〈孟子車非孟子說——思孟關係考實〉,
http://www.confucius2000.com/confucian/mzcfmzssmgxks.htm
5 程顥,《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十五。
傳亦永遠6。(《朱子語類》卷十三)
梁濤認為「二程、朱熹不僅肯定了曾子、子思、孟子的傳授系統,還將
《大學》、《中庸》從《禮記》中獨立出來,與《論語》、《孟子》一起合為四 書,並將《大學》定為孔子之傳而『曾子作為傳義以發其意』。這樣理學家所推 崇的四書便成為思孟學派的傳世文獻,是瞭解思孟學派道統的依據,而理學家 則成為道統的承繼者,一部宋明理學史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對思孟學派重新理 解、闡釋的歷史。由於理學家是用道統論看問題,而道統論並非一種歷史觀,
而是一種文化觀,它所關注的不是歷史的具體發展過程,而是一脈相承的文化 精神,所以他們不是將思孟學派看作一個歷史的發展過程,不注重其內部思想 的分歧和差別,而是認為孔、曾、思、孟『一以貫之』,傳遞著相同的『道』。
這個『道』他們認為主要是『性與天道』的問題,是心性的問題,並以各自的 理論形式對此作了重新闡釋和發揮,形成理學、心學的不同派別。可以說經過 理學家之手,思孟學派呈現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清晰的面貌,其每一個概 念、命題都得到細緻的分析和梳理,並深深影響著後人的理解,不過由於理學 家主要是在『六經注我』而不是『我注六經』,這種分析和梳理越是細緻,越是 可能偏離了本來的面貌7。」
清代考據學盛行,宋儒所推崇的四書自然成為人們考證的對象。戴震讀
《大學》章句時,就曾經向老師提出疑問:「周朝、宋朝相去二千年,《大學》
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朱子何以知其然?」(洪榜
《初堂遺稿‧戴先生行狀》)後來清代學者如陳澧、陸奎勛等通過考證認為《大 學》成書較晚,不可能是曾子所作。袁枚、葉酉、俞樾等人根據《中庸》中
「車同軌、書同文」等文句,斷定《中庸》一書晚出,非子思所作。清代學者
「車同軌、書同文」等文句,斷定《中庸》一書晚出,非子思所作。清代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