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孔子——儒學的創立
第二節、 《論語》與《論語》類文獻
關於《論語》的結集,歷史上存在著不同的看法。在兩漢學者的記載中一 般認為《論語》是由孔子弟子和再傳弟子結集而成,結集的時間在孔子去世後 不久即開始。如《漢書‧藝文志》中記載:「《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 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 輯而論撰,故謂之《論語》。」何晏在《論語集解》序中引:「漢中參校尉劉向
39 吳龍輝,《原始儒家考述》,頁 121。
言:魯《論語》二十篇,皆孔子弟子記諸善言也。」王充在《論衡‧正說》中 說:「夫《論語》者,弟子共紀孔子言行。」陸德明《經典釋文‧敘錄》引鄭玄 言:「仲弓、子夏等所撰定。」該書《論語音義》又稱:「鄭玄云:仲弓、子 游、子夏等撰。」《論語崇爵讖》說:「子夏六十四人共撰仲尼微言,以事素 王。」趙岐在《孟子題辭》中說:「七十子之疇,會集夫子所言,以為《論 語》。」各家的具體說法雖然各有不同,但以孔門弟子為《論語》的編撰者的看 法卻是一致的。兩漢學者與孔子的年代相去不遠,他們的說法應當是有所依據 的。就他們的說法看來,《論語》既然是由孔門弟子編撰而成的,其成書年代也 應當是在先秦時期。
在今本《論語》中,紀錄了一則與《論語》編撰相關的重要線索:
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 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 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論語‧衞靈公》)
從子張聽到孔子諄諄教導,唯恐忘記,趕忙寫在衣帶上的情景看來,孔子 弟子對於孔子的教誨確有作筆記的習慣,這正是孔門弟子在孔子死後,將平日 所記孔子言行集體編撰,結集成《論語》一書的基礎。
柳宗元注意到《論語》所記載事件中,年代最晚的是曾子臨終前與弟子的 對話。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云:『戰戰兢 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論 語‧泰伯》)
他在《柳河東集‧論語辨》中提到:「曾子少孔子四十六歲,曾子老而死,
是書記曾子之死,則去孔子也遠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無存矣。吾意曾子 之弟子為也。」認為《論語》的成書可能要晚至孔子的再傳弟子。他又說:「或 謂:孔子弟子嘗雜記其言,然而卒成其書者,曾氏之徒也。」這實際上是承認
漢代學者的說法,而加以補充認為《論語》由孔子弟子和再傳弟子結集而成。
郭沂根據《論語》記載曾子之死和《禮記‧坊記》是現存最早直接提到
《論語》其書並引用其文的文獻,因而推斷,《論語》當結集於西元前四三六至 西元前四○二年這三十四年之間40。梁濤在〈《論語》的結集與早期儒學的價值 觀〉一文中,有更詳細的考證。他說:
先秦典籍中明確提到《論語》一詞的是《禮記‧坊記》:「《論語》
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史記‧孔子世家》說:『子 思作《中庸》。』《隋書‧經籍志》引沈約說:「《中庸》、《表記》、
《坊記》、《緇衣》,皆取《子思子》。」《子思子》一書,唐時仍存,
宋以後方才佚失,故沈約所說當有根據。但在「疑古」之風的影響 下,學者往往將《坊記》、《緇衣》、《中庸》等篇看作秦漢時作品,
這條材料的可靠性也受到了懷疑。然而近年公佈的郭店及上海博物 館竹簡中均有《緇衣》一篇,內容與今本基本相同。據發掘報告,
郭店一號楚墓的年代為公元前四世紀中期至三世紀初,上博簡的年 代可能與此相差不遠,證明《緇衣》確實是先秦古籍。另外,郭店 竹簡中與《緇衣》同時出土的還有屬於子思學派的《五行》篇,記 載子思言論的《魯穆公問子思》篇,說明《緇衣》與失傳的《子思 子》確實存在著某種聯繫,沈約說《緇衣》、《坊記》等篇取自《子 思子》應是可靠的。既然子思在其作品中已提到《論語》,那麼至少 在子思生活的時代《論語》已經成書。據學者考證,子思的生卒約 為公元前四八三至前四0二年,則《論語》的成書的下限當在公元 前四0二年以前41。
40 郭沂,〈《論語》‧《論語》類文獻‧孔子史料—從郭店簡談起〉,龐樸等作《郭店楚簡與早期 儒學》,頁 30。
41 梁濤,〈《論語》的結集與早期儒學的價值觀〉,
http://www.confucius2000.com/confucius/lydjjyzqrxdjzg.htm
清代學者崔述則對《論語》的成書提出不同的看法。他注意到今本《論 語》前後十篇在文體和稱謂上存在著差異。前十篇記孔子回答定公、哀公的問 題,都稱「孔子對曰」,以表示對國君的尊重;回答大夫的問題,則稱「子 曰」,表示有別於國君,這是為了「以辨上下而定民志」。而後十篇中的〈先 進〉、〈顏淵〉等篇,回答大夫的問題也作「孔子對曰」,因此,崔述懷疑:「前 十篇皆有子、曾子門人所記,去聖未遠,禮制方明;後十篇則後人所續記,其 時卿位益尊,卿權益重,蓋有習於當世所稱而未嘗詳考其體例者,故不能無異 同也。」再則,前十篇中孔子一般稱「子」不稱「孔子」,門人問學記如「樊遲 問智」、「子夏問曰」,而不記作「問於孔子」;而後十篇的《季氏》、《微子》多 稱「孔子」,《陽貨》篇子張問仁、《堯曰》篇子張問政皆稱「問於孔子」,與
《論語》其他篇不同,崔述指出「其非孔氏遺書明甚,蓋皆後人採之他書 者。」受到崔述的影響,後世學者繼續從《論語》前後十篇用語、稱謂的差異 對其成書年代作出判斷,有學者甚至認為,「從邏輯上說,更合理的推斷是所謂 原始結集一書本屬烏有」,「《論語》的結集,時間可能晚得多,不是在西元前五 世紀,而是在西元二世紀的景、武之際」,而「今本《論語》諸章的賓主稱謂很 不一致,似可作這一推斷的依據42」。
關於這樣的說法,梁濤根據河北定縣西漢中山懷王劉修墓中出土《論語》
竹簡與今本《論語》文本比對考證:
至於今本《論語》存在稱謂和用語的差異,這說明《論語》的編定 經歷了一個過程,不是短時期完成的,編纂者也可能不只一兩個 人,而是有多數弟子參與,但這一過程是否如有些學者所說,可以 下延至漢代呢?從新出土的材料看,《論語》中孔子稱謂的差異,有 些可能是在傳抄中形成的,並不能作為《論語》成書較晚的證據。
一九七三年,河北定縣西漢中山懷王劉修墓中出土《論語》、《文
42 朱維錚:〈《論語》結集脞說〉,《孔子研究》1986 年創刊號。
子》、《太公》等竹簡,其中屬於《論語》的漢簡有六百二十枚,錄 成釋文的共有七千五百七十六字,約為今本的二分之一。由於中山 懷王劉修死於漢宣帝五鳳三年(公元前五十五年),故竹簡的抄寫當 在此時之前。用簡本與今本作一個比較,可以發現二者在孔子稱謂 上常常互有差別。今本《論語》後十篇中稱「孔子」的地方,竹簡 本有的稱「子」。如《陽貨》篇:「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曰:『能行 五者於天下,為仁矣。』」《堯曰》篇:「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 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在今 本《論語》中,門人問於孔子一般稱「子」,不稱「孔子」,故崔述 懷疑上面兩章可能是後人的添加,但在簡本中上面兩章均稱「子」:
「(子)張問仁於子。子曰:『耐五者於天下為仁者。』」「子張問於 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正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可以從 正矣。』」說明上面兩章在今本中之所以顯得特殊,乃是抄寫的緣 故,與時代的早晚並沒有直接關係。還有,《子路》篇「定公問:
『 一 言 可 以 興 邦 , 有 諸 ? 』 孔 子 對 曰 :『 言 不 可 以 若 是 其 几 也!……』」今本《論語》記孔子答國君問一般稱「孔子」,不稱
「 子」, 但簡 本此 章 卻稱 「 子」:「 … …公 問:『 一言而 興國 , 有 諸?』子曰:『〔言不〕可以……』」說明孔子的稱謂並不那麼絕對,
在抄寫中常常會出現變化。另外,今本《論語》稱「子」的地方,
竹簡有的稱「孔子」,如《先進》篇「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為之 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先進》篇「子曰:回 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亿則屢中。」簡本均作
「孔子曰」。還有,《微子》篇「夫子慨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 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到,丘不與易也。』」簡本作「子慨然 曰」。這些都說明,《論語》中關於稱謂的規定並不嚴格,即使有一 定的規則,在抄寫中也會常常發生變化,以此來判斷《論語》的成
書,根據並不充分。所以根據現有的材料,《論語》的結集應該較 早,在孔子去世後一百年之內已基本成書,編纂者主要是其弟子和 再傳弟子43。
如此一來,《論語》中賓主稱謂的混亂,也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在孔子弟 子的原始記錄中,由於每個人的語言習慣和身分不同,賓主稱謂本來就沒有一 致性;再加上最後的結集者主要是孔子的再傳弟子們,所以他們在整理原始記 錄時極有可能根據自己的身分對其中的賓主稱謂加以潤色改動。而日後的傳抄 者也有可能在傳抄的過程中依照自己的語言習慣再對其中的賓主稱謂改動。所 以,單以「今本《論語》諸章的賓主稱謂很不一致」來推論《論語》晚出,是 毫無根據的。
顧頡剛在〈春秋時的孔子和漢代的孔子〉中提到:《論語》的內容「修養的 意味極重,政治的意味很少44。」郭沂以為《論語》中的孔子「修養的意味極 重,政治的意味很少」,只意味著《論語》一書側重於道德修養,而不意味著孔 子不關心政治;事實上,從孔子一生的經歷來看,他一生都在為他的政治理想 而奮鬥呢。依據《論語》一書側重於道德修養,郭沂推斷,《論語》的編者,一 定是孔門德行科的弟子。而孔門德行科中顏淵和冉伯牛都先孔子而去,他們不 可能在孔子死後參與《論語》的編纂。其餘如仲弓、閔子騫和曾子、有子等都 曾被學者們認定參與《論語》的編纂。長於文學的子游和子夏也參與了編纂工 作。這一方面因為《論語》的結集,其實就是一種文獻編纂工作,當然需要文
顧頡剛在〈春秋時的孔子和漢代的孔子〉中提到:《論語》的內容「修養的 意味極重,政治的意味很少44。」郭沂以為《論語》中的孔子「修養的意味極 重,政治的意味很少」,只意味著《論語》一書側重於道德修養,而不意味著孔 子不關心政治;事實上,從孔子一生的經歷來看,他一生都在為他的政治理想 而奮鬥呢。依據《論語》一書側重於道德修養,郭沂推斷,《論語》的編者,一 定是孔門德行科的弟子。而孔門德行科中顏淵和冉伯牛都先孔子而去,他們不 可能在孔子死後參與《論語》的編纂。其餘如仲弓、閔子騫和曾子、有子等都 曾被學者們認定參與《論語》的編纂。長於文學的子游和子夏也參與了編纂工 作。這一方面因為《論語》的結集,其實就是一種文獻編纂工作,當然需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