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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善說——仁義內在

第六章、 孟子與荀子——義理言說型態的建立

第一節、 孟子思想的發展

二、 性善說——仁義內在

《孟子‧離婁下》之「天下之言性」是孟子討論人性最重要的一段言論,

其內容為: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所惡於智 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 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 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囿於「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中「故」字艱澀難懂,學者們雖提出

了許多不同的看法與見解,惟仍無多數人都能接受之定論出現,進而影響孟子 有關人性觀點之釐清。以往學者多數根據「苟求其故」的「故」字來推測「則 故而已矣」中「故」字的含意,如漢趙岐《孟子章句》之「天雖高,星辰雖 遠,誠能推求其故常之行,千歲日至之日,可坐之也」,便是透過「苟求其故」

之含意與對應,將「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的「故」字解釋為性的常態 與特點。而宋代朱熹在《孟子集注》中曾說:「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故 者,其已然之迹,若所謂天下之故者也。」,則是把「故」字解釋為天象規律運 行之「已然之迹」。清代毛奇齡則將「故」解釋為智,而焦循將「故」解釋為已 往之事。當代學者楊伯俊也曾針對《孟子‧離婁下》該篇文章進行註釋,但對 篇中「故」字之解釋卻仍不甚清楚22。因此,「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究 竟是何含意,其與孟子之關連為何,在郭店楚簡出土之前,一直都未有定論。

而郭店楚簡出土後,竹簡《性自命出》篇中部分文字與「天下之言性也,則故 而已矣」有某種程度之關連,而這部分也成了學者解開前述謎題之契機。

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第九至第十二簡中明確提到「交性者,故也」,簡中 將「性」、「故」並列,並對「故」字做了詳細之解釋,其內容為:

凡性,或動之,或逆之,或交之,或厲之,或養之,或長之。凡動 性者,物也;逆性者,悅也;交性者,故也;厲性者,義也;出性 者,勢也;養性者,習也;長性者,道也23

「交性者,故也」與孟子「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顯然有某種關 連,目前學界多認為「交性者,故也」的「故」指的是積習、習慣、或成例、

規範、制度等,故梁濤將《性自命出》第九至第十二簡之內容翻譯成「對於人 性來說,感應、觸動他的是外在之物,迎合、順應他的是歡悅之事,節制、完 善它的是禮義典故,磨勵、錘鍊它的是行為之義,使它表現、展示出來的是客

22 梁濤,〈竹簡《性自命出》與《孟子》「天下之言性」章〉,《中國哲學史》(2004 年第 4 期),

頁 70~71。

23 龐樸,《古墓新知—出土思想文物與文獻研究叢書(十)》,頁 130。

觀情勢,培養、塑造它的是後天的修習,增長、統帥它的是人道。」24。除此 之外,孔子在《論語‧陽貨》中也提到「性相近,習相遠」,認為人的性相當接 近,但後天的學習卻相差很遠,明確指出性與習的差異,而郭店楚簡更在孔子 論述之基礎上,進一步就性來深入討論,《性自命出》第七至第九簡中說道:

牛生而長,雁生而伸,其性使然,人而學或使之也。凡物無不異也 者,剛之樹也,剛取之也。柔之約也,柔取之也。四海之內,其性 一也。其用心各異,教使然也25

文中顯示動物總是本能的聽命於性的支配,而人卻是需要透過學習而成為 人。由於郭店楚簡成書早於孟子年代,顯然孟子之前人們即相當重視養性,普 遍將性、習並列,認為性是上天賦予、是先天稟賦,但需要經過後天的學習與 塑造。而孟子之「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應該是針對當時人們對於性、

習看法之闡釋,認為積習的培養、塑造需順應人的本性。顯然,解讀《孟子‧

離婁下》「天下之言性也」之內容,對於孟子人性論將能有更深入之理解。

孟子「道性善」是儒學發展史上相當重要之課題,而從孟子相關論述中,

可發現其以心言性、以四端之心論證性善,故《孟子‧盡心上》曾提到「盡其 心者,知其性也」,此處指的「心」就是「四端之心」,其認為只要充分發揚與 生俱來之惻隱、羞惡、是非、辭讓之心,就可以瞭解人的本性。《孟子‧告子 上》曰:

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 才之罪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 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此部分內容說明了四端之心可以變成具體的善行,而孟子是以良知、良能

24 梁濤,〈竹簡《性自命出》與《孟子》「天下之言性」章〉,《中國哲學史》(2004 年第 4 期),

頁 73。

25 龐樸,《古墓新知—出土思想文物與文獻研究叢書(十)》,頁 128。

言善,四端之心具有良知、良能,故能進一步由心善論證性善。

孟子藉著「性善」與「四端」說,體現道德主體與價值根源。《孟子‧公孫 丑上》曾提到: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 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 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

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 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

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 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 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

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 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 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肯定價值意識是自覺心本有的,亦可說價值根源內在於自覺心,並依 此而言性善。如是,四端說其實就是孟子對性善的基本論證。人們在日常生活 中,時常有「應該、不應該」的自覺。這種自覺與人的聰明才智無關,與人是 否具有知識及具有何種知識亦無關,換言之,聰明人有此自覺,愚笨的人同樣 也有;有知識的人有,沒知識的人同樣也有;有物理學知識的人有,沒物理學 知識亦不曾喪失。「四端」即是此價值自覺在生活中的呈現:人遇到正在發生中 的事件將導致毀滅生命、如「孺子將入於井」、自然會覺其「不應有」,孟子稱 之為「惻隱」;人對自己或他人的某種行為、如未經同意即取走他人財物、自然 會覺其「不應有」,此是「羞惡」;「辭讓」則是人自覺到有別人比自己更適合擁 有某種意義或價值、自然而生「應該依序以得之」的決斷,或是對自己應該不 應該獲取某物的自覺;最後,對一切事物之應該不應該﹝或合理不合理﹞的自

覺,則是「是非」。

此惻隱、羞惡、辭讓與是非之價值自覺與利害的計算在本質上是不同的,

由孟子舉「孺子將入於井」時,人有惻隱,又可有種種利害﹝內交、邀譽與惡 聲﹞,並且能於其中自覺地依惻隱而行、不可因利害的計算而動作,即可見 得。這種價值自覺,通過各種形式表現,就成為各種德性之根源。「惻隱之心,

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 也。」從另一方面看,人由於對價值自覺當下之反省,而發現這四端之心,即 可肯定人之自覺心本有成就此各種德性的能力。由價值自覺當下之反省,揭露 四端而透顯價值自覺之內在,這就是孟子「性善」之基本意義。孟子又強調,

惻隱、羞惡、辭讓與是非只是四端,須待擴充。由此可知性善說是就「性」的 本質歷程來說,不是指發生歷程中的一種實然狀態,換言之,不是說人生下來 即是善的、就已經具有完成的德行;人之德性的成就應該是價值意識實踐、發 展的結果。

孟子自稱私淑於孔子、又曾學於子思之門人,並從內在發展孔子之仁學,

孟子以「惻隱之心,仁也」、「不忍人之心」、「不欲害人之心」、「人皆有所不 忍,達之於其所忍,仁也」、「仁,人心也」言仁,將「惻隱之心」、「不忍人之 心」視為仁的開端,從親愛親人達到仁愛民眾、由仁愛民眾達到泛愛萬物,與 孔子以維護宗法血緣的仁相比,已產生了相當重大之改變。孟子在提出「仁,

人心也」之後,又提出「義,人路也」,但仁、義並非並列關係,其中作為「人 心」的仁具有高度理性自覺,而作為「人路」的義則來自於仁,掌握了仁就能 掌握義。孟子透過「仁,人心也」之提出,將仁與本體的良心、本心連結起 來,並賦予仁更豐富之內容,故要瞭解孟子的仁,就必須先瞭解孟子所提的 心。孟子的心有廣義的本心、良心,而狹義的心為惻隱之心,對應狹義的仁係 指只具有惻隱之心,是「仁民愛物」的仁,而廣義的仁則包含惻隱、羞惡、辭 讓、是非之心,是統攝仁義禮智的仁,既有情、亦有理,涵蓋了道德情感與道 德理性。

孟子以心言仁,仁成為道德實踐的主體與內在根源、動力,故透過仁之實 踐便能建立自律的道德哲學,故孟子在《孟子‧離婁下》、《孟子‧公孫丑上》、

《孟子‧盡心上》曾提到「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 也。」、「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

四體不言而喻。」由「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可明確瞭解仁義係屬於內在、

而非外在行為,且是道德活動的內在根源與動力,而「自反而縮」屬於知、是 本心及良心的內在活動,「吾往矣」屬於行、是本心與良心之外在表現,故知與 行、內與外都能統一在心與仁之下。從「仁義禮智根於心」可探究心的本質與 結構,而「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又體現了心影響人的行為、並成為道 德實踐的動力與根源。

孔子談仁、禮,也談義,仁是內在主體,禮是外在規範,而義與禮有密切

孔子談仁、禮,也談義,仁是內在主體,禮是外在規範,而義與禮有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