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孟子與荀子——義理言說型態的建立
第二節、 荀子思想的發展
二、 性惡說——仁內義外
「性惡」怎麼說呢?荀子說的直截:「人之性惡,其善者僞也」。原來荀子 論「性」只取「事實義」,只就實然狀態下人的實際表現、觀察解說之。《荀 子‧性惡》: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 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 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 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曓。故 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 治。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荀子連續用「生而有」來揭示「性」的內容,可見他是將「人生而有的本 能,以及這些本能實際的表現」看作是「性」。這顯然與孟子從自覺心論性,是 截然不同的。亦即兩人論「性」不可視為同一層面的對立。關於孟子和荀子論
「性」之不同,鮑師國順有精闢的見解:「自來論性,每喜以孟荀並較,謂孟氏 主張『人性本善』,荀子主張『人性本惡』。其實孟、荀二人,對『性』字的理 解,原不相同。孟子的性善說,是屬先驗論者,對人性為一種價值的肯定,是 屬於形上學的問題。荀子的性惡說,則是屬經驗論者,並無價值的問題,是屬 認知層次的。一般人誤把兩者置於同一層次上去比較,遂直認為孟子是講『人 性本善』,荀子則講『人性本惡』,因而揚孟而抑荀,這是有違事實真相的。如 謂荀子主張『性惡』,則然;如果說荀子主張『人性本惡』,卻有不然。42」
「性」是人之本能及其實際的表現,為什麼是惡呢?因為,「順」。荀子 說,人生而好利、有疾惡、有耳目之欲與有好聲色,如果我們隨順它們去,那 麼就會產生爭奪、殘賊與淫亂。簡言之,荀子的性惡是說,順著我們生而有的 本能滾下去而不加以節制,一定會產生眾多罪惡。鮑師國順指出:「人之惡,並 非人性中所固有,而是順著人性中所涵有的『欲』,不加節導之過,其實荀子所 說的『性』,原是純然而無善惡的一種心理活動。43」荀子對「性」字的定義 是:
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 性。(〈正名〉篇)
孟子曰:「人之學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 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
禮義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
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 偽,是性、偽之分也。今人之性,目可以見,耳可以聽。夫可以見 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目明而耳聰,不可學明矣。(〈性 惡〉篇)
42 鮑師國順,《荀子學說析論》,頁 12。
43鮑師國順,《荀子學說析論》,頁 12~13。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 爭。爭則亂,亂則窮。(〈禮論〉篇)
從荀子對於「性」的定義可以看出,荀子所謂的「性」是指「自然之性」, 是順著先秦「生之謂性」的傳統論述的,「性」本身並沒有善惡的價值成分。而 人性中所涵有的「欲」的作用,如好利、疾惡、耳目聲色之欲等,如果完全順 著自然之欲而不加以節制,使得欲求「無度量分界」,則必導致爭、亂、窮等 惡。這就是由「自然之性」變成「惡性」的原因了。相反的,如果欲求能夠合 於「度量分界」,也就是合於「禮義」,就可以成善。人性原是無善無惡的,而 所以會有成善成惡的不同,純然是因為行為結果的差異所造成的。因此鮑師國 順以為:「總之,荀子以為人性是純然而無善惡的。堯舜之與桀、跖,君子與小 人,均同具此性,是『聖人所同於眾而不過眾者』;是天生自然,不可學,不可 事,更不可能失喪的。因此荀子對於孟子所說的『人之學者,其性善』,與『今 人之性善,將皆失喪其性故也』的性善論,便大不以為然。認為他是『不及知 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44」
荀子所主張的「性」既然是「自然之性」,認為它可能成善、也可能成惡,
人之善惡實非先天所成,而是後天習染所造成的。那麼,荀子為什麼要特別強 調「性惡」呢?鮑師國順指出「荀子的性惡說,是為絕大部分的人而發的,是 就現實的人生的實相而說的。」「荀子主張性惡,是有其惕勵與積極的用心。」
而這兩點,也就是荀學基本精神的表現,其內容分別為45:
第一、荀子的性惡說,是為絕大部分的人而發的,是就現實人生的 實相而說的。荀子雖然認為性無善惡,欲也無善惡。然而,經過他 對現實人生的仔細觀察之後,發現人生不能無欲,而大部分人的慾 望,則是不知滿足的,不知節制的。
44鮑師國順,《荀子學說析論》,頁 14。
45鮑師國順,《荀子學說析論》,頁 15~17。
人之情,食欲有芻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又欲夫餘財蓄積 之富也。然而窮年累世不知足,是人之情也。(榮辱篇)
因此,對這些不知節制的人而言,欲雖不惡,卻極易流於惡。所謂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
者即是。其實人皆可以為禹,所以不然者,正是此種貪惰之性使 然。
小人可以為君子而不肯為君子,君子可以為小人而不肯為小人;小 人君子者,未嘗不可以相為也,而不相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性 惡篇)
塗之人原皆可以成禹,而皆不能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所以舉目 斯世,君子少,小人多,其不從性情,安恣睢,流而為惡者,為數 甚少。基於這一番體認,荀子便逕言「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欲 以禮義師法,化導人群中絕大部分「不肯為君子」的人。
第二、荀子主張性惡,是有其惕勵與積極的用心。由於戰國時代的 混亂,所有維繫秩序的支拄力量,均已蕩然無存。因此人欲橫流,
異端並起,於是荀子亟思隆禮以矯之。因為「禮者,法之大分,類 之綱紀」(勸學篇),欲起沉疴,實捨此莫由。又因為孟子主張人性 本善,遂使一般人安於其說,而自滿自畫,全然忘了「擴充」的意 義,遺精得粗,而居然不疑,因此世風益加不可聞問。荀子因力斥 孟子性善之非是,而代以性惡,王先謙所謂「感激而出此」者,最 能看透荀子此層苦心。再者,荀子雖然主張性惡,卻未完全抹煞人 類的尊嚴,認為人性必固著於惡,而無遷化的可能;更不認為人人 均應安於性惡,而不必有為善之心,反而卻積極地勉人積善成德,
化性起偽。就這一方面而言,荀子性惡說,又要比孟子性善說,來 得更切合人生實相,更有實際的效益了。
《荀子》一書,首篇即是〈勸學〉,由此可見荀子對於「學」的重視。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 寒於水。木直中繩,輮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
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 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谿,
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干、越、夷、
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詩》曰:「嗟爾君 子,無恆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神 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荀子‧勸學》
由此可知,荀子認為「學不可以已」、而君子透過「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其 目的就是要求得自身「知明而行無過矣」。「這種肯定經驗知識的價值,認為知 識可以指導人類行為的理論,最足於說明荀學的基本精神——重視人生現實的 經驗,以及事實條理的觀察。46」關於為學的方法與途徑,荀子提到:
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 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故學數有 終 , 若 其 義 則 不 可 須 臾 舍 也 。 為 之 , 人 也 ; 舍 之 , 禽 獸 也 。 故
《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 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
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
在天地之間者畢矣。《荀子‧勸學》
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
安特將學雜識志、順《詩》、《書》而已耳。則末世窮年,不免為陋 儒而已。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若挈裘領,詘 五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也。不道禮憲,以《詩》、《書》為之,
46鮑師國順,《荀子學說析論》,頁 18。
譬之猶以指測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錐飡壺也,不可以得之矣。故 隆禮,雖未明,法士也;不隆禮,雖察辯,散儒也。《荀子‧勸學》
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 知禮之為是也﹖禮然而然,則是情安禮也;師云而云,則是知若師 也。情安禮,知若師,則是聖人也。故非禮,是無法也;非師,是 無師也。不是師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猶以盲辨色,以聾辨聲也,
舍亂妄無為也。故學也者,禮法也。夫師以身為正儀,而貴自安者 也。《詩》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此之謂也。《荀子‧修身》
荀子認為為學的途徑由誦經讀禮入手,正是因為「經」是聖人智慧的結 晶、是人類知識的無窮寶藏,而「禮」則是「原先王,本仁義」的「經緯蹊 徑」。而荀子又提到「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這就是所謂的「尊 師」與「隆禮」。
孔子言仁、孟子稱義而荀子隆禮。鮑師國順對於孔、孟、荀三人之「仁、
義、禮」有透徹的說明47:
我們試將仁、義、禮三字,比而論之,便可以發現仁之與義,雖有 小異,其實大同;仁義與禮,則有較大的差別。仁者人心,義者人 路,皆由內發,非由外鑠。所以告子說「仁內義外」,孟子必極辯 之,以為義也是由內發的。因此仁義的修養,實是內在德行的發 揚。至於荀子所稱的禮則不然,它的主要精神,與仁、義雖無分 異,皆所以引人向善;但是禮是由外向內收束的,是比仁義為具
我們試將仁、義、禮三字,比而論之,便可以發現仁之與義,雖有 小異,其實大同;仁義與禮,則有較大的差別。仁者人心,義者人 路,皆由內發,非由外鑠。所以告子說「仁內義外」,孟子必極辯 之,以為義也是由內發的。因此仁義的修養,實是內在德行的發 揚。至於荀子所稱的禮則不然,它的主要精神,與仁、義雖無分 異,皆所以引人向善;但是禮是由外向內收束的,是比仁義為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