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孔子——儒學的創立
第一節、 述而不作
三、 孔子內部思想的可能性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論語‧子路》）
子曰：「居上不寬，為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論 語‧八佾》）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 正﹖」（《論語‧顏淵》）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
「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 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
如此一來，禮樂制度不再是為了捍衛貴族利益，反而成了約束和監督執政 集團的生活，使他們不要過分侵犯普通民眾的利益的力量。透過這種被改造了 的「禮樂制度」才能實現孔子稱之為「道」的理想社會。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 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 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 有道，則庶人不議。」（《論語‧季氏》）
三、 孔子內部思想的可能性
在傳統的學術分類上，通常將先秦儒學劃分為「子學」，是先秦「諸子百 家」中的一家，而將漢代「獨尊儒術」以後的儒學視為「經學」。按照這樣的劃 分，先秦儒學主要討論的是孔、孟、荀等思想家個人的思想，包括人性論、天 人觀、民本思想和仁政等；而漢代經學則討論《詩》、《書》、《禮》、《樂》、
《易》、《春秋》之學，討論的是今文經、古文經的內容。但是在上博簡中，出 現了一篇《孔子詩論》，揭示了孔子後學對《詩經》的一個解釋系統。馬王堆帛 書《易傳》談到孔子「老而好《易》」，說明孔子晚年對《易經》有不同的看 法，否定了學界以往認為孔子與《易》無關的說法。郭店竹簡更對《詩》、
《書》、《禮》、《樂》等六藝的性質和作用進行討論。梁濤據此以為「從這些材 料可以看出，在早期儒家那裡，實際存在著一個經典的解釋系統，所謂經學有 著更早的淵源，只是由於某種原因，這一線索以前被我們忽略了而已。33」
孔子順應「學移民間」的歷史潮流，，主張「有教無類」，創立私學。
《詩》、《書》、《禮》、《樂》本來是屬於王官之學，其傳授也限於貴族之間，孔 子對《詩》、《書》、《禮》、《樂》、《易》進行了編訂、整理，並且把它們當作講 學的基本內容，並且又根據魯史整理編纂成《春秋》一書。《詩》、《書》、
《禮》、《樂》、《易》、《春秋》經過孔子的整理、闡釋，遂成為一個新的知識系 統，六藝之學遂成為儒學的一個基本內容。
六藝之學是關於《詩》、《書》、《禮》、《樂》等古代文獻的學說，包 括文本的整理、意義的闡釋等等，屬於孔子的學術思想。六藝在孔 子之前已存在，孔子以後也不為儒家專有，如墨家也常稱引《詩》、
《書》等，但孔子在創立儒學時，對六藝進行了系統的編定、整理 和「意義」的闡釋，並用來教授徒眾，這樣便形成儒學內部傳授的 一套學問。漢代以後「獨尊儒術」，這套學問便稱為「經學」。社會 人生之學則是孔子對社會人生的見解和看法，是孔子改革社會政教 的主張和方案，是孔子的思想創造。仁在六藝中雖然已出現，但孔 子卻賦予它不同以往的含義，使其成為儒家的終極信念和人生理 想，「孔門之學，求仁之學也」。禮也是六藝中經常出現的概念，但 孔子對其作了重新論證，提出以禮為核心的社會改革方案。由於孔
33 梁濤，〈早期儒學的「六藝之學」與「社會人生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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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是以新興的「諸子」身份提出自己的思想主張，故他的社會人生 之學又稱作「子學」。六藝之學與社會人生之學在思想上存在著聯 繫，但在學術型態上二者又有明顯的差別：六藝之學是對經典的理 解、詮釋之學，突出、強調的是經典的思想價值。社會人生之學則 是對人生意義、社會理想的探討，注重的是力行實踐和思想創造。
在儒學內部，六藝之學和社會人生之學存在著不同的傳授，六藝的 傳授重師說，往往形成儒家內部的傳經系統，如《史記》、《漢書》
中記載的《詩》、《書》、《禮》、《易》的傳授系統等。而社會人生之 學則重視思想的承繼，如《荀子‧非十二子》批評的「子思唱之，
孟 軻 和 之 」，「 以 為 仲尼 、 子 游 為 茲厚 於 後世 」 等 等 。 六藝 中 除
《易》外，一般均為公共科目，個人可以根據偏好和需要進行傳 授。如孟子「序《詩》、《書》，述仲尼之意」（《孟子荀卿列傳》），荀 子則對《詩》、《書》、《禮》、《樂》大部分經典進行了傳授。而社會 人生之學雖為孔子所提出，但孔門弟子卻會因所處時代及思想傾向 而有不同選擇，甚至表現出某種對立，如孟子主要發展了孔子的 仁，荀子則繼承了孔子的禮等等。34
因此，梁濤以為「孔子所創立的儒學，就不僅僅是一單純的思想、理論體 系，同時還包含一學術傳統，形成六藝之學與社會人生之學的雙層結構。只不 過作為一個社會大變革時代的思想家，孔子主要關注的不是一典籍、知識的問 題，而是一思想信仰或『道』的問題，是如何解決社會和人生困境的問題。故 在早期儒家那裡，子學是一條主線，而經學或者六藝之學則是一條輔線。35」 正因為早期儒學具有「六藝之學和社會人生之學」的雙層結構，而且早期經學 雖然把六藝尊為基本的經典，但是它對經典的詮釋是自由的、開放的，而且又
34梁濤，〈早期儒學的「六藝之學」與「社會人生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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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梁濤，〈早期儒學的「六藝之學」與「社會人生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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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一個子學系統，可以自由的進行思想創造，對社會問題提出自己的理論看 法。因此，對經典的尊重不但沒有壓制思想創造，反而開創先秦儒家豐富多樣 貌的生動局面，當然也同時為孔門弟子思想發展與分歧提供了一個開放的舞 台。
真正造成孔子弟子分裂的直接原因則在於孔子思想系統的內部矛盾和孔子
「因材施教」的教學方法。孔子思想體系的核心是什麼呢？「一個『仁』字最 被強調，這可以說是他的思想體系的核心。36」在郭店竹簡中，「仁」一般寫作
「 」，从身心。說明它與人的心理情感有關。孔子的仁不只是一種情感、內 在的心理活動，同時又是一種道德理性。
在孔子的一些論述中，也將仁看作是一種情感，如孔子重視孝悌，
常常把孝悌聯繫起來，「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論語‧學 而》）弟子有若的這句話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孔子的思想。需要指出的 是，這句話中的「為」字是動詞而非系詞。「言為仁之本，非仁之本 也。」「謂行仁自孝悌始。」在孔子看來，孝悌是人人具有的一種真 實情感，而這種情感正是仁的根源所在，是否孝悌是判定一個人仁 與不仁的標準所在。在孔子與宰予關於三年之喪的一段討論中，孔 子從內心的「安」與「不安」點醒宰我，要他從孝悌的自然情感中 發現仁，體驗仁。宰我居喪其間仍然安於食稻衣錦，完全喪失了孝 悌之心，所以孔子說「予（宰我之名）之不仁也」（〈陽貨〉）。孔子 又常常談到許多德目，將其看作仁的具體內容，如「剛、毅、木 訥，近仁。」（〈子路〉）「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恭、寬、
信、敏、惠。」（〈陽貨〉）「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 人忠。」（〈子路〉）「仁者不憂。」（〈子罕〉）這裡所列舉的德目不僅 指向某種具體的德行，同時還指向內在的心理活動，如「剛」指剛
36 郭沫若，《十批判書‧孔墨的批判》，頁 87。
強的意志和心理，「毅」指堅毅的心理活動，「木訥」文字上雖是指 外在行為，但孔子這裡強調的，主要還是內在恭敬、真誠之情的外 在表現，否則說木訥「近仁」便不好理解。「恭、寬、信、敏、惠」
的情況也一樣。所以，孔子所說的各種德目主要是就情感心理活動 而言，可稱為心理情勢。侯外廬先生說：「把道德律從氏族貴族的專 有形式拉下來，安置在一般人類的心理的要素裡，並給以有體系的 說明，這可以說是孔子在中國古代思想史上的大功績。」「孔子講的 仁這一範疇是從普及的心理因素出發的。」可謂道破了仁的奧秘。
不過，孔子的仁雖是一種情感，但又不限於情感，同時又是一種道 德理性。孔子講仁，源於孝悌又不等於孝悌，而是從孝悌出發，層 層向外推廣，上升為君臣間的「忠」，朋友間的「信」，最後達到
「泛愛眾」，上升為普遍的人類之愛。「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 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學而〉）「樊遲問仁。子曰：『愛 人。』」（〈顏淵〉）「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 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同上）「子 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雍也〉）「愛 人」與「孝悌」不同，孝悌針對的是特殊對象，是一種感性的具體 的情感，而愛人針對的是普遍對象，是一種理性化的普遍情感；孝 悌往往是自然、自發的，而愛人則需經過理性的昇華，凝聚了理性 的 內 涵 。 為 什 麼 要 「 泛 愛 眾 」 ？ 為 什 麼 要 「 己 所 不 欲 ， 勿 施 於 人」？為什麼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只有靠理性 自覺，靠道德理性發揮作用。由於仁具有道德理性的內涵，它往往 成為主體實踐的動力和原則37。
可見，仁出於情感又超於情感，上升為普遍的道德理性。仁是情又是理，
37 梁濤，〈釋孔子的仁——一種過程本體論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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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情理；是道德自覺向上的精神。孔子的仁與西方抽象的哲學概念不同，是一 個實踐超越的過程，它包括互相聯繫的兩個方面：一方面是由「我」不斷向外 施愛，由「孝悌」到「忠」、「信」，到「泛愛眾」，由情及理，實現仁愛的普遍 化；另一方面是在向外施愛的基礎上，反過來自我完善、自我實現，由道德情 感上升為道德理性，最後上達天道，實現心靈的超越。所以說，「仁表達、反映 的是道德生命由情及理、實踐超越的整個過程，凡屬於這一過程的、凡有利於
是情理；是道德自覺向上的精神。孔子的仁與西方抽象的哲學概念不同，是一 個實踐超越的過程，它包括互相聯繫的兩個方面：一方面是由「我」不斷向外 施愛，由「孝悌」到「忠」、「信」，到「泛愛眾」，由情及理，實現仁愛的普遍 化；另一方面是在向外施愛的基礎上，反過來自我完善、自我實現，由道德情 感上升為道德理性，最後上達天道，實現心靈的超越。所以說，「仁表達、反映 的是道德生命由情及理、實踐超越的整個過程，凡屬於這一過程的、凡有利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