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逆溯:李賀詩中的女性神話意象
第一節 李賀喜用神鬼題材的原因
二、 主體風格
浪漫主義風格的詩人中時以奇幻的神仙鬼怪作為取材,從屈原的《楚辭》到 曹植、郭璞和李白的遊仙詩,甚至於中唐的奇險詩派,都是李賀學習汲取的豐富 材料,「他上攀屈、宋,步趨漢魏六朝仙道樂府,追蹤曹、鮑,方駕郭、李,出入 韓門,批判地繼承其優秀的文化傳統和詩歌創作技巧,並加以發展和創新」13,筆 者追溯前人作品中造成李賀喜以神鬼入詩的影響,大致分為《楚辭》和曹植、郭
11 曾智安:〈中晚唐人對吳越神絃歌接受與楚騷精神的復蘇〉,《樂府學》,2007 年,頁 169。
12 洪如薇:《唐人舊題樂府詩的繼承與新變──以《樂府詩集》所載為核心》,(台灣:逢甲大學博士 論文),2010 年 1 月,頁 252-253。
13 楊淑美:《李賀詩神話題材研究》,(台灣:臺灣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3 年,頁 49-50。
璞、李白三人的遊仙詩以及中唐的奇險詩派三個部分,探尋李賀如何在繼承前人 詩歌藝術時,又能形成自己獨樹一幟的詩歌風格:
(一)《楚辭》的影響
屈原是中國詩史上一位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除了他「九死而不悔」執著而 堅定的愛國主義激勵著後世的文人外,更以他光輝燦爛詩篇中神幻誇張且托物以 諷的藝術創造精神滋養著眾多的浪漫主義詩人,其中,李賀即接受了屈原詩歌思 想及藝術上相當巨大且深刻的影響,杜牧在《李長吉歌詩敘》即有「蓋《騷》之 苗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的評論,李長華在《貞一齋詩說‧雜談摘錄》曰:
「李長吉從《楚辭》發源,天才獨出,後人何得效顰?」14清代沈德潛亦認為:「長 吉詩依約《楚》《騷》而意取幽奧,辭取瑰奇。」15,胡淑娟在《歷代詩評視野下 的李賀批評》提出「祖騷論」已成為李賀詩歌藝術風格淵源的主要觀點:
李賀的創作正是受到楚辭的影響,這種影響是巨大的,從某種意義上來 說,李賀的詩風正是楚辭詩風的延續與繼承。跳出古人的論述,我們從李 賀的生活遭遇和屈原的生活遭遇上也不難看出兩人的相同之處。作為楚國 的大夫,屈原受小人讒言,懷才不遇,有大志不得實現的怨懟是他創作的 表達內容;作為唐王朝的皇孫,李賀因受排斥而不得就仕,空懷報國之志,
一種無限的阻難之感是他創作所表達的內容。16
而且屈原和李賀生雖異世,但兩人有著相當多的共同點:(一)他們都出身高貴,且 有著遠大的理想及志向,如《史記》:「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17和《楚辭 章句》:「屈原與楚同姓,仕於懷王,為三閭大夫。」18等記載都可以說明屈原擁有 和李賀相同的宗室背景;(二)他們都懷抱著對國家的忠誠,且對其有著強烈的使命 感和責任感;(三)他們都面臨才情高絕卻又遭讒被疏的共同命運。就是因為這些共 同點,讓李賀對屈原產生認同與共鳴,進而借鑒並學習屈原的創作風格。而李賀
14 李重華:《貞一齋詩說》,收錄於丁福保編:《清詩話》(台北:木鐸出版社,1988 年初版),頁 925。
15 吳企明編:《李賀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1994 年),頁 298。
16 胡淑娟:《歷代詩評視野下的李賀批評》(上海,上海世紀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頁 205。
17 (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台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4 年 3 月初版四刷),
頁 1009。
18 (漢)王逸:《楚辭章句》的〈離騷〉前作序:「屈原與楚同姓,仕於懷王,為三閭大夫。」,收於(宋) 洪興祖《楚辭補注》,(台北:大安出版社,1995 年),頁 1。
自己也不諱言他對《楚辭》的偏愛,在他的詩歌中,不時出現他讀《楚辭》、學《楚 辭》的情景:
咽咽學楚吟,病骨傷幽素(〈傷心行〉卷二,頁 77)
硺取青光寫楚辭,膩香春粉黑離離。(〈昌谷北園新筍四首‧其二〉卷二,
頁 89)
楞伽堆案前,楚辭繫肘後(〈贈陳商〉卷三,頁 111)
分明猶懼公不信,公看呵壁書問天。(〈公無出門〉,卷四,頁 149) 鄭王鄉老開酒樽,坐泛楚奏招吟魂。(〈南園〉,外集,頁 172)
個人情志與志向抱負的相似,讓李賀對屈原產生認同與共鳴,進而借鑒並學習屈 原的創作風格。
但李賀並不是直接拾掇、剪裁《楚辭》中的字句,而是繼承了屈原的人生理 想與浪漫美學,使詩作富於深邃的象徵意義和濃厚的浪漫情調,實現了他們對人 生理想共同的美學追求。屈原在〈離騷〉中以豐富浪漫的聯想縱橫馳騁,遭讒之 後在天上與人間上下求索,通過女神、天帝、鳳鳥、日神、月神、風神和雷師等 一系列虛幻離奇的神話素材,結合現實與想像,在如真似幻中表達了他「雖九死 其猶不悔」執著於理想的個人情志,這些神話素材開拓了詩歌的藝術境界,也豐 富了詩歌的藝術內涵,而李賀正是繼承了屈原作品中大膽神奇的浪漫主義創作手 法,創造了如〈夢天〉、〈浩歌〉、〈天上謠〉、〈仙人〉和〈神仙曲〉等作品,吳企 明在《李賀》一書中便提出這些詩篇除了手法上和屈原相近之外,更重要的還是 意境和形象的相通:
李賀的〈雁門太守行〉,氣勢悲壯,意境蒼涼,吟誦之餘,不禁使人想起 屈原〈九歌〉中的〈國殤〉,想起那「帶長劍兮挾秦弓,首雖離兮心不懲」
的武毅雄傑形象。李賀的〈帝子歌〉、〈湘妃〉,其意趣、神理,也與屈原 〈湘君〉、〈湘夫人〉相似。李賀的〈公無出門〉,其命意命辭,可以明顯 地看出是受了屈原〈招魂〉的影響。屈賦的神髓,成為李賀詩歌面貌獨具 特色的主要因素之一。19
19 吳企明:《李賀》(台北:群玉堂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2 年),頁 82。
李賀汲取了屈原作品中想像奇特、語言瑰麗、意象怪誕的特點,以虛幻奇詭的神 話意象描繪出有別於人間的神境與鬼域,藉以表達自己對當時社會黑暗的厭惡,
以及對美好仙境的嚮往。
除了語言和意象的繼承外,李賀也學習了屈原作品「比興」手法,以寄託的 方式表達擴充詩文中的內容,使其具有象徵的性質和意義,是一種意在言外的表 現方式,今人蔡英俊即對這種「意在言外」的表現方式提出了深刻的見解:
如果語言的表述並不能真正窮究言說者內在的情思意念,那麼借助於一種 間接委婉的語言表述形式(如寓言、形象化喻示)或者直接訴諸具體可徵的 自然物象或事例,倒不失為有效的傳述方式。從根源上說,這樣的理念是 順應《莊子》或《易傳》對於語言的局限性及其解決方案的反省,並且也 承接漢代學者對於《詩經》或《楚辭》運用意象以取興或譬喻的手法的詮 釋,由是引申而來的一種獨特的用言方式。20
如同蔡英俊先生所言,漢代學者王逸在《楚辭章句》提出「《離騷》之文,依《詩》
取興,引類譬諭,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脩美人,以 媲於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虯龍鸞鳳,以託君子;飄風雲霓,以為小人。」21 這種「香草美人」的理論,於是李賀也學習屈原這種「引類譬喻」的方式,多方 面的取譬設喻,形成了長吉詩取材新穎、寄託遙深的特色。如在〈竹〉一詩中以
「織可承香汗,裁堪釣錦鱗。三梁曾入用,一節奉王孫。」(卷一,頁 38)以竹材之 堪用,自喻己身之才學深厚,足以報效朝廷;另外在〈昌谷北園新筍四首〉中「更 容一夜抽千尺,別卻池園數寸泥」(卷二,頁 89)亦以竹自喻,借用竹杖化龍騰空飛 去的傳說,抒發自己昂揚進取、努力奮進的精神。另外李賀在〈馬詩二十三首〉
中雖通篇寫馬,卻也委婉地透露出詩人胸中的鬱積之情,進而寄託殷盼進取的志 向,如「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卷二,頁 69)即以神駒瘦骨硬挺仍骨帶鏗鏘銅 聲的意象,來象徵自己不移的堅貞品格與不屈的奮發精神,所以楊敏和萬春在解 讀李賀詩歌就認為:「最能體現詩人自我期望的卻是他的組詩《馬詩》二十三首。
其中的馬無疑是詩人人格的象徵。」22。而在學習屈原詩歌中「比興」的寫作方式
20 蔡英俊:《中國古典詩論中「語言」與「意義」的論題──「意在言外」的用言方式與「含蓄」
的美典》,(台北:台灣學生書局),2001 年,頁 213。
21 (漢)王逸:《楚辭章句》,收於(宋)洪興祖《楚辭補注》,(台北:大安出版社,1995 年),頁 2。
22 楊敏、萬春:〈追求不朽的悲愴─李賀詩歌中的生命悲劇意識解讀〉,《淮北煤師院學報》,2002
時,李賀最終還是延續了屈原寫作《離騷》的「香草美人」意象寫法,塑造出具 有自我象徵性的美人形象,以神話中的女性神祇做為自身理想的載體,表達自己 的失意不得志,也表達了詩人對理想信念的執著追求,並回歸到屈賦中綺麗玄奧 的神仙世界,所以廖文霏亦認為:
李賀承襲了《楚辭》的精神,表現了一種反庸俗的衝擊力量,他的詩歌充 滿了神話式的幻覺世界,帶有濃厚的浪漫主義與怪誕離奇的色彩。不獨如 此,李賀還直接借用《楚辭》中的女性形象,作為自己創作的素材,如借 鑒《楚辭》中的山鬼、湘夫人、巫山神女、雲中君、楚女等意象,塑造出 一系列動人的女性形象。23
所以可見,李賀學習屈原的神話題材以及比興手法的運用,使其詩歌更具有寄託 深遠、含蓄蘊藉之美。
(二)曹植、郭璞和李白遊仙詩的影響
李賀世稱詩鬼,宋代文人錢易亦評論:「李白為天才絕,白居易為人才絕,李 賀為鬼才絕。」24但細讀《李長吉歌詩》會發現李賀的詩中不僅描述了陰翳森索的 鬼怪世界,也用很多的筆墨著重描寫神仙世界,細觀李賀的詩歌可以將他的詩區 分為三重世界:
李賀的詩歌有三個世界,一個是仙界,一個是人界,一個是鬼界。後兩個 世界令他痛苦傷感,唯有第一個仙界才是他鍾愛的。25
而李賀這些和仙界相關的作品,便和漢代以降的遊仙詩產生了關聯,所謂的「遊 仙詩」是描述仙人、仙境等神仙意象的詩歌,「遊」有遊戲、玩物適情之意,「仙」
則可視為對仙鄉、仙人所產生的憧憬,一般用來表達詩人對長生成仙的嚮往或對
年8月第4期,頁26。
23 廖文霏:〈略論影響李賀詩歌中女性形象塑造的幾個因素〉,《甘肅聯合大學學報》,2012 年 7 月 第 4 期,頁 55。
24 吳企明編:《李賀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1994 年)頁 21。
25 闕雯雯、宋延平:〈論郭璞「遊仙詩」在李賀筆下的繼承與發展〉,《內江師範學院學報》,2009 年第 24 卷第 9 期,頁 92。
現實的不滿以及對逍遙獨立精神的推崇等,蕭馳在〈中國古典詩歌藝術史論:超 自然界的詩化──遊仙詩藝術的發展〉序言曾說道:
詩歌史中的神仙世界是一個夢幻的世界,它比之感覺的世界(山水),思想 的世界(詠史),更其恍惚,更難辨析。這不僅是在於各種哲學意識、美學 理想在其中交織,而且在於這個傳統雖歷代有之,不絕如縷,卻多是不經
詩歌史中的神仙世界是一個夢幻的世界,它比之感覺的世界(山水),思想 的世界(詠史),更其恍惚,更難辨析。這不僅是在於各種哲學意識、美學 理想在其中交織,而且在於這個傳統雖歷代有之,不絕如縷,卻多是不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