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逆溯:李賀詩中的女性神話意象
第二節 文學傳統中的女神意象
一、 屈、宋筆下女神情感意識的萌芽
(一)
屈原〈離騷〉與〈九歌〉中女神情感的發端屈原〈離騷〉與〈九歌〉中的人神戀愛主題和楚國的地理和民俗有強烈的相 關性,在《漢書‧地理志》中有一段相關的描述:
楚有江、漢川澤山林之饒,江南地廣,或火耕水耨,民食魚稻,以漁獵山 伐為業,果蓏蠃蛤,食物常足,故啙窳媮生,而亡積聚,飲食還給,不 憂凍餓,亦亡千金之家。信巫鬼,重淫祀,而漢中淫失枝柱,與巴、蜀同 俗。57
從這段話可以得知兩個訊息:其一是楚國的自然環境優越,物產豐富,且人民謀 生容易,生活富足;其二是楚國瀰漫著濃重的巫術風氣,居民「信巫鬼,重淫祀」,
王逸在《楚辭章句‧九歌》中也說:「昔楚國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 好祀,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58楚國人民所崇拜的神靈多為山川蔽澤和日 月星辰,這些神祇具有擬人的情感,可以被歌舞取悅,人與神之間,更可以往來 戀愛,郭沫若便曾將《九歌》中〈雲中君〉及〈少司命〉,解釋為歌者或祭者向神 求愛59,屈原深受楚國瀰漫朝野的巫觋之風影響,在視為屈原自白的《離騷》中,
以三段「求女」的經歷描述人與神之間可以往來戀愛的纏綿情思,用來比喻自身
57 (漢)班固:《前漢書》,〈台北:商務印書館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28 下,頁 45。
58 (戰國)屈原:〈離騷〉,見(宋)洪興祖撰:《楚辭補注》〈台北:大安出版社,1995 年 6 月〉,頁 43。
以下所引屈原作品〈離騷〉、〈九歌〉、〈天問〉皆引用自本書,僅標頁數作注。
59 參見郭沫若:《屈原賦今譯》,收入郭沫若著作編輯出版委員會編:《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五 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年 6 月),頁 273。
身為賢臣而渴求明主的重用,屈原以超越現實世界的女神自喻,體現他懷才不遇 的抑鬱與不平,也可視為其浪漫主義的體現,如俞水生在〈借巫術為抒情服務──
也談《離騷》的求女〉所描述:
宓妃、有娥和二姚都是上古傳說中的女神, 屈原借助巫祀求神形式, 大大 縮短了人與神的距離, 便於發揮豐富的藝術想像力, 以描寫自己對她們的 追求, 從而把人帶入一個神奇的藝術世界。60
詩人以獨特的抒情方式,引凡人之身求取超越現實世界的女神,為「女神的情感 意識」作一引起與伏筆。
以此來看《離騷》中三段求女的過程,屈原先追求的是女神宓妃:
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纕以結言兮,吾令蹇脩以為理。紛 總總其離合兮,忽緯繣其難遷。夕歸次於窮石兮,朝濯髮乎洧盤。保厥美 以驕傲兮,日康娛以淫遊。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頁 43)
因為有「紛總總」的饞言而只好「違棄而改求」,繼而求取佚女:
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雄鳩之 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心猶豫而狐疑,欲自適而不可。鳳凰既受詒兮,
恐高辛之先我。(頁 45)
既然求宓妃而不可得,只好遊歷四方,在高峻的瑤台看到佚女(有娀是帝嚳次妃),
但卻受到鴆鳥的蒙蔽,最後想要求有虞氏的二女:
欲遠集而無所止兮,聊浮遊以逍遙。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 弱而媒拙兮,恐導言之不固。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頁 48)
遠遊四方後,他想在少康之前求取有虞氏之二姚,但因世俗嫉妒賢者而終不可得。
且不論離騷「求女」是否別有隱喻,但三段「求女」的描寫,的確可以初窺人神
60 俞水生:〈借巫術為抒情服務──也談《離騷》的求女〉,《語文學刊》,2008 年 5 月,頁 69。
戀愛的蹤跡,而詩人把這幾位女神當作追求的對象,求女過程上天下地,歷經古 今,將歷史與神話做結合,隨著求女行為的進展,為詩歌鋪陳出一種奇幻玄妙的 神異色彩。
《離騷》中,詩人對宓妃、有娀之佚女和有虞氏之二姚展開上天下地的追求,
但這三位女神的形象卻只是粗線條的人物速寫,《九歌》雖然是祭神的歌曲,但卻 把女神描寫得婉轉細緻,如一幅精心渲染的工筆,鋪寫了女神的愛恨情愁,在此 以〈湘君〉、〈湘夫人〉和〈山鬼〉作討論。〈湘君〉和〈湘夫人〉是神與神的戀愛,
〈湘君〉一篇以湘夫人的口吻寫出她對湘君的戀慕和思念深長,〈湘夫人〉則抒發 了湘君對湘夫人的思念與愛慕,一寫女子的愛慕,一寫男子的相思,所取角度不 同,所抒情意卻同樣纏綿悱惻:〈湘君〉描繪出湘夫人思念湘君,馳神遙望,甚至 施展神力「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頁 85),最後為了表白自己的情感「捐 余玦兮江中,遺余佩兮澧浦。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頁 97);而〈湘夫 人〉接替了〈湘君〉的描述,湘君來到所約之地卻不見湘夫人,只能「白薠兮騁 望,與佳期兮夕張。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頁 93),最後「恍惚兮遠望,
觀流水兮潺湲」(頁 93),但仍是祈之不來、盼而不見。相較於〈湘君〉是神與神之 間的戀歌,〈山鬼〉描述的卻是一段神與人的戀情,在屈原筆下,〈山鬼〉雖有「鬼」
之名,但卻是「被薛荔兮帶女蘿,既含娣兮又宜笑」(頁 113)的婉轉多情,她有神 的威能,能「乘赤豹兮從文狸」(頁 114),但她也有人的感情,「被石蘭兮帶杜衡,
折芳馨兮遺所思」(頁 114)的戀慕凡間公子,但滿懷愛慕的山鬼最終只能獨立山巔,
「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頁 115),徘徊等候一段無望的愛情。纏綿 多情的山中女神與「公子」間的戀情雖然是留有缺憾的悲劇結局,然而洋溢在神 與人間纏綿緋惻之情,卻永久迴盪在人們心中,成為詩文中「人神戀愛」的基礎。
〈山鬼〉、〈湘君〉和〈湘夫人〉雖然都有神祇的威能:如山鬼能「乘赤豹 兮從文狸」,湘夫人可以「令沅湘兮無波」,有其神性存在;但除了神祇的身分外,
她們卻也都擁有人類的感情,或期盼或幽怨,都表現出人的七情六慾,高勇在〈屈 原作品中「人神戀愛」主題的解讀〉亦論述:
對愛情的守望與纖敏的神經,使她們看起來更像一個女人……雖然她們承 擔著祭祀的功能,,但在屈原筆下,她們的含義己遠遠超越了初民創造神 靈的動機,,已不再是人們對自然模糊的幻想,, 也不是高高在上主宰山川 河流的神靈符號,她們是神性與人性的融合,是幻想和現實的完美結合,
她們的悲歡離合具有濃重的人間煙火味道,包蘊著詩人屈原情感中感傷的
底色。61
這些女神已具備凡人情緒的喜怒哀樂,但她們已不再高高在上,不再是無欲無求,
處在神格與人性的過渡之間,為宋玉的「神女」的雛形。
(二)宋玉〈高唐賦〉
、〈神女賦〉所定型的神女形象在先秦儒學以禮律身治國,注重合理化且秩序化的制度下,屈原的「人神戀 愛」主題在文學史上驚鴻而過,一直到宋玉寫〈高唐賦〉和〈神女賦〉才重新探 究這個主題,但屈原的「求女」是含蓄而抒情的,宋玉的「神女」卻是熱情而性 欲的,所以葉舒憲先生將宋玉塑造的神女形象稱為東方的維納斯62,認為高唐神 女的形象在中國文學中足以填補愛與美的女神的空缺。但不可否認的是,〈高唐〉、
〈神女〉二賦的神女形象還是部份傳承自屈原的《離騷》與《九歌》,到底宋玉和 屈原的「人神戀愛」到底有何傳承關係呢?這邊筆者分為「女性神祇的身分與容 貌」和「悲劇性的愛情結局」兩點探討。
在〈高唐賦〉和〈神女賦〉中,巫山神女和高唐神女延續了山鬼和湘夫人的 女性神祇的身分,注重景物的描寫,在展現人物活動的特殊場景的同時,也成為 塑造人物形象的寄情寓意的仲介,也展現其女性神祇的神力。如《九歌‧山鬼》
中寫山鬼獨立山頂,思緒萬千,「表獨立兮山之上,雲融融兮而在下。杳冥冥兮 羌盡晦,東風飄兮神靈雨」(頁 115),這些景物描寫烘托渲染著淒風苦雨的氣氛,
同時襯托著山鬼懷人而不遇的無限惆悵。這不僅增強了詩歌的藝術表現力和感染 力,而且取得了動人心魄的藝術效果。而宋玉〈高唐賦〉63一文中神女自稱「朝雲」,
住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而且可以「旦為朝雲,暮為行雨」,在〈高唐賦〉
中宋玉概括高唐的美景為「高矣顯矣,臨望遠矣;廣矣普矣,萬物祖矣。上屬於 天,下見於淵,珍怪奇偉,不可稱論」,這樣草木茂盛、芳草叢生的自然勝境渲 染出神女異於凡人的特質,這樣的環境,一方面培植了神女們純潔的愛情,一方 面也賦予了故事神秘的浪漫色彩。
以《楚辭》中的女神而言,她們配女蘿,帶杜若,吸風飲露,不食人間煙火,
都有一種絕塵脫俗的飄逸之美。同樣,我們在《高唐賦》、《神女賦》中也看到
61 高勇:〈屈原作品中「人神戀愛」主題的解讀〉,(西北大學),2003 年 5 月,頁 17。
62 參見葉舒憲:《高唐女神與維納斯》(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05 年)。
63 (漢)宋玉:〈高唐賦〉,收錄於(梁)蕭統編,周啟成等注:《昭明文選》(台北:三民書局,1997 年),
頁 761。
了巫山神女、高唐神女的神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白日照屋」和「明 月舒光」,同樣描寫神女的靈動之美,但宋玉在美學上更進一步,用虛實相間的 手法,寫出神女的容貌與魅力。以容貌為例,實寫盡其濃豔婀娜,從五官作細部 且羅列式的描寫,從玉顏、明眸、蛾眉、朱唇等女性的關鍵審美部位來精緻刻畫 神女的儀態:
貌豐盈以莊姝兮,苞濕潤之玉顏。眸子炯其精朗兮,瞭多美而可觀。眉聯 娟以蛾揚兮,朱唇的其若丹。64
在虛寫時則是以西施王嬙為喻,盡其細緻:
夫何神女之姣麗兮,含陰陽之渥飾。被華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奮翼。其 象無雙,其美無極。毛嬙障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無色。65
這種虛實結合的寫法相輔相成,從整體上擴展了讀者的審美想像空間。讀者在實 寫內容的基礎上自由想像,虛寫部分則利用讀者無邊無際的想像力來補充、豐富 實寫中無法企及的方面。這樣巧妙的藝術構思,使得宋玉描寫神女的容貌繼承《楚 辭》的婉轉多姿,並取得了更大的成功。
不管是〈離騷〉中詩人的求女而未成,或者是〈九歌〉裡山鬼、湘夫人極其
不管是〈離騷〉中詩人的求女而未成,或者是〈九歌〉裡山鬼、湘夫人極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