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逆溯:李賀詩中的女性神話意象
第一節 李賀喜用神鬼題材的原因
一、 客觀經歷
李賀是一位少年早慧的文學家,在他短暫的一生中,故鄉昌谷明媚多姿的山 水風光陶冶了他的靈秀氣質,昌谷女几山的傳說故事培養了李賀豐富的感受能力 與遐思;以唐宗室後裔的身分出任九品奉禮郎一職雖然讓李賀始終鬱結於心,但 奉禮郎祭神祈鬼的工作內容更是李賀創作神鬼詩的實際題材,筆者將李賀的外在 經歷分為「故鄉昌谷為道教聖地」與「掌管禮儀的奉禮郎」兩個面向,試圖分析 外在環境與經歷影響李賀喜以神鬼入詩的動因:
(一) 故鄉昌谷為道教聖地
李賀十八歲以前都是在家鄉昌谷度過的,仕途不遇後又再度隱居昌谷,對李 賀而言,昌谷有如母親一般,是滋養培育李賀敏感文思的溫床,在李賀備受現實 煎熬後,又溫厚的又提供李賀徹底放鬆休憩的地方,家鄉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 對李賀意義重大,是以胡淑娟在《歷代詩評視野下的李賀批評》一書中稱昌谷為
1 陳允吉:〈《夢天》的遊仙思想與李賀的精神世界〉,《文學評論》,1983 年第 1 期,頁 42。
「形成詩人的內質」2,極度強調故鄉昌谷對於李賀創作詩歌時的影響力,因此筆 者也參照胡淑娟的說法,認為昌谷實對李賀影響深遠,並進一步的認為昌谷的女 几山神話傳說尤其是李賀創作神鬼詩的主要動因之一。
昌谷對李賀影響深遠,但歷代地書上皆無「昌谷」之名,所以只能以李賀的 詩歌和他人著書中來推斷昌谷的位置,如《四庫全書總目昌谷集提要》云:「賀系 出鄭王,故自以郡望稱隴西;實則家於昌谷。昌谷地近洛陽,於唐為福昌縣;今 為宜陽縣地,集中屢言歸昌谷。」後人多採此說,如朱自清在《李賀年譜》中也 認為李賀居河南府福昌縣之昌谷:
福昌本為宜陽,因隋宮為名,西十七里有蘭昌宮,有故隋福昌宮。西南三 十四里有女几山,蘭香神女上天處,遺几在焉。昌谷水亦在縣西,與甘水 俱流注於洛水。昌谷在縣之三鄉東,隋故宮北,與女兒山嶺阪相承。其地 依山帶水,有南北二園,桑竹叢生焉。3
而這麼一處依山傍水的美好之地,自然成為詩人筆下最好的題材,按照李賀在〈昌 谷詩〉和〈南園十三首〉的描述,這裡山明水秀,風景宜人,遠處是「白晝千峰 老翠華」(〈南園十三首‧其十一〉,卷一,頁 63)的千山競秀,「鳴流走響韻」(〈昌 谷詩〉,卷三,頁 129)的溪水潺流,近處則有「谷竹老梢惹碧雲」(〈昌谷北園新笋 四首‧其四〉,卷二,頁 89)的桑竹繁茂,「昌谷五月稻,細青滿平水」(〈昌谷詩,
卷三,頁 129〉的水田駢列,可以說是一處水光山色、風俗純樸之地。而除了秀美 的景色外,昌谷影響李賀最深遠的還是厚重的文化底蘊,胡淑娟在《歷代詩評視 野下的李賀批評》一書中便詳盡記載了昌谷周遭的名勝古蹟:
這裡名勝古蹟很多。據《宜陽縣志》記載,女几山是著名的風景區,它在 昌谷正南的十五公里處。昌谷的周圍,還有靈山寺、張子房寺、錦屏山、
壽安山、香山寺、光武廟、靈山鳳凰泉、白龍池、噴玉泉、疊石溪等景觀。
獨縣城內就有將軍廟、關帝廟、文昌閣、王公祠、劉公祠、節孝祠、張公 祠、城隍廟、文廟、王公祠、龍王廟、太山廟等觀光之處。4
2 胡淑娟:《歷代詩評視野下的李賀批評》(上海,上海世紀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頁 14:「家鄉 永遠是李賀魂牽夢繞的地方,是家鄉的山山水水滋養了他的藝術才情,給了他足以展現才情的藝術 靈感與藝術感召力。」
3 朱自清:《李賀年譜》(香港,龍門書局,1970 年),頁 2。
4 胡淑娟:《歷代詩評視野下的李賀批評》(上海,上海世紀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頁 14。
而在這些山水古跡中,對李賀影響最深的首推「女几山」,女几山因蘭香神女的傳 說而得名,傳說蘭香神女在山上虔心修道,功德圓滿後飛升入天,留下石几在她 修練之處,為了紀念這段傳說,後人便將此山命名為「女几山」。後代文人也不免 駐足於幽深的神話故事與美麗的山色之中,並紛紛寫詩吟詠女几山,如唐代岑參 的〈送梁判官歸女几舊廬〉:
女几知君憶,春雲相逐歸。草堂開藥裹,苔壁取荷衣。老竹移時少,新花 舊處飛。可憐真傲吏,塵事到山稀。5
詩人不僅將女几山的春光描寫得爛漫可人,女几山彷彿也有了靈氣與感情,能與 人情感相通,充滿著依依的情誼。除了詠嘆美麗的山色外,歷代詩人更喜愛將蘭 香神女的傳說加諸於女几山上,再加上女几山的高聳巍峨,雲霧環繞,更讓身歷 其境的詩人有飄然入仙之感。如劉禹錫的〈三鄉驛樓伏睹玄宗望女几山詩,小臣 斐然有感〉:
開元天子萬事足,唯惜當時光景促。三鄉陌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
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乘白雲去,世間空有秋風詞。6
劉禹錫目視山色空濛的女几山,耳聽蘭香神女飄渺出塵的傳說,目眩神迷之下,
將動聽的〈霓裳羽衣曲〉也說成是玄宗眺望女几山而有感,更讓人悠然神往女几 山的幽美若夢。不讓唐代詩人專美於前,宋代詩人蔡襄亦有〈雪中不見女几山〉
一詩:
宜陽南路是仙山,雪擁雲埋查靄間。洗眼來看無處覓,不知可否在塵寰。
7
5 (唐)岑參:〈送梁判官歸女几舊廬〉,收錄於(清)丁遠、魯御校正:《全唐詩:康熙御定》(北京:國 際文化出版發行,1993 年),卷二百二十,頁 599。
6 (唐)劉禹錫:〈三鄉驛樓伏睹玄宗望女几山詩,小臣斐然有感〉,收錄於丁遠、魯御校正:《全唐詩:
康熙御定》(北京:國際文化出版發行,1993 年),卷三百五十六,頁 1153。
7 (宋)蔡襄:〈雪中不見女几山〉,收錄於(宋)陳慶元、歐明俊、陳貽庭校注:《蔡襄全集》(福建,福 建人民出版社,1999 年七月第一版),頁 183。
更直言女几山為「仙山」,並寫出了女几山色的嵐光雲影、緲然出塵。女几山的峰 巒疊嶂固然吸引人,但山麓間悠悠千年仍屹立不搖的女几祠更令人神往,宋代的 邵雍即有〈女几祠〉一詩:
西南有高山,山在杳冥間。神仙不可見,滿目空雲間。千年女几祠,門臨 洛水邊。但聞霓裳曲,世人猶或傳。
詩中寫出了女几祠的千年歷史,也遙想山間杳然遠去的神仙風姿,並呼應劉禹錫 詩中霓裳曲是玄宗遊女几山而有感創作。除了蘭香神女的傳說之外,《幽明錄》則 稱「女几山」為「石雞山」,並記載了彭娥汲器的故事8,明代顧達依此做了〈謁 女几祠〉一詩:
宜陽城西九十里,一山巍然名女几。上有窈窕之神祠,服靚粧淡淡如洗。
其說昔當永嘉時,彭娥促此逃亂離。偶因出沒此山下,道逢群寇將汙義。
娥因憤呼向天號,寧死義不受其辱。奔騰忽得迓山陽,以首便效共工觸。
皇天赫怒山為摧,岩石中分如鑿開。娥既脫身趨以入,山即複合真怪哉。
如何強奴未解理,猶自逐之勢不已。跳跟躑躅知幾人,一一投身甘磔死。
當時汲器真有靈,化為巨石猶像形。至今樵克或時見,欲往從之應未能。
我來觀風持憲節,幾度經過曾造謁。慨想高風不可追,為作長歌頌貞烈。
詩中延伸了彭娥的故事,並強調彭娥的貞烈,寧願一死也不甘受辱,大呼觸山後,
石壁為裂,竟入不還,遂流傳為故事,築女几祠。
環境是造成詩人風格的一個重要原因,柳宗元得愚溪西山之勝,才寫出風格 淡雅且意味深長的永州八記;王維居輞川鹿柴之幽,才寫出恬靜清樸的山水詩。
而李賀生於昌谷,長於昌谷,昌谷清幽秀美的環境造就了他詩中幽冷的風格,女 几山上神秘動人的傳說故事使他的詩作感染了神話色彩,家鄉的美景天成和婉轉 動人的傳說故事都鑄就了李賀幽深淒冷的詩風,影響了李賀詩中神鬼題材的形成。
8 (南朝)劉義慶著,鄭晚晴輯注:《幽明錄》(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88 年 12 月第一版),卷五,
頁 144:「晉永嘉之亂,郡縣無定主,強弱相報。宜陽縣有女子,姓彭名娥,父母昆弟十餘口,為 長沙賊所殺。時娥負器出汲於溪間,賊至走還,正見牆壁已破,不勝其哀,與賊相格。賊縛娥,驅 出溪邊,將殺之。溪際有大山,石壁高數十丈,仰呼曰:『皇天寧有神否?我為何罪?而當如此。』
因奔走向山,山立開廣數丈,平路如砥,賊群亦逐娥入山,山遂崩合,泯然如初。賊皆壓死,娥遂 隱不復出。娥所舍汲器,化為石,形似雞。土人因號曰石雞山女娥潭。」
(二)掌管禮儀的奉禮郎
在前章第二節曾針對李賀的三年奉禮郎生涯所產生的人生矛盾做一番闡釋,
但在長安任職奉禮郎的三年時間,也是李賀喜以女性神話意象入詩的重要原因之 一。
元和六年,二十二歲的李賀為負擔生計,以恩蔭到長安任九品太常寺奉禮郎 的官職,根據《舊唐書‧職官三》記載,「太常寺」肩負「禮樂之司」的職能:
太常卿之職,掌邦國禮樂、郊廟、社稷之事,以八署分而理之:一曰郊社,
二曰太廟,三曰諸陵,四曰太樂,五曰鼓吹,六曰太醫,七月太卜,八曰 廩犧。9
其主要工作就是為皇家宗廟、陵墓及社稷祭祀做贊導和禮相,在皇家舉辦朝拜和 祭祀時,他要負責招呼位次、安排供品及贊禮跪拜,遇有公卿巡行時,要負責帶 領儀仗隊和吹鼓手,在〈贈陳商〉一詩中的「臣妾氣態閒,惟欲承箕帚」即是對 他工作的寫實描寫。而正因為奉禮郎的職務決定了他的工作範圍是和祭祀、贊禮 等宗教活動緊密連結,成為李賀的工作甚至是生活重心,於是從而對詩人的心理 和詩作產生深遠的影響,工作性質的特殊加深了他創作一些巫覡齋醮、祀神、娛 神的篇章的可能性及必然性,李軍在〈略論李賀神鬼詩的創作動因〉中便認為:
長期「風雪值齋壇」的生活,與神鬼打交道的經歷,耳濡目染和淺移默化 的影響,在李賀的心靈深處逐漸構成一個有別於現實世界的也是幻覺中的 神鬼世界,並成為其觀察事物、考慮問題時常帶有的一種根深蒂固的潛意 識。10
李賀的工作範圍既然是宮廷中的祭祀、贊禮等活動,這樣的生活經歷必然潛移默 化他對世界的看法,使他對巫、鬼有一種不自覺的認同感,甚至從其中獲取靈感,
李賀的工作範圍既然是宮廷中的祭祀、贊禮等活動,這樣的生活經歷必然潛移默 化他對世界的看法,使他對巫、鬼有一種不自覺的認同感,甚至從其中獲取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