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喻示:李賀女性神話詩作的解讀
第二節 轉化:書寫失意困頓的生命情結
二、 懷才不遇的失意
欲得上昇,而宮娃輩仰視銀河亦思良會。嬴女比織女也,機中織素,用裁 舞衣。27
從姚文燮的註解來看,也可將〈上雲樂〉視為李賀的諷諭君王好美色貪荒淫之詩,
雖然在富麗的宮廷中鼓舞作樂行宴是極為歡樂之事,但詩人卻將其與令太帝悲而 不止的「五十弦瑟」作比較,流露出隱而不顯的縷縷哀傷,也暗示了詩人心中對 君王耽於聲色的不滿所奏的悲歌,只是李賀在此以神話中的織女題材和綺麗的文 辭作掩飾罷了。
二、懷才不遇的失意
李賀對自己困厄的人生是失望的,這種無法磨滅的失望在於他自恃的才情無 法發揮,因為李賀不但聰穎早慧,更是出身皇族,杜牧便稱他「皇諸孫賀,字長 吉,韓吏部亦頗道其歌詩」28,不凡的家世和才情既然都帶給李賀超出常人的優越 感,在犯父諱不得考科舉前,他與時人一般皆有追求功名、建功立業的志向,如
〈竹〉一詩便清楚表達他的理想:
入水文光動,抽空綠影春。露華生筍徑,苔色拂霜根。織可承香汗,裁堪 釣錦鱗。三梁曾入用,一節奉王孫。(卷一,頁 38)
竹子中通外直,傲寒而立,深受騷人墨客喜愛,鍾達華在《李賀詩意象研究》曾 提及李賀對「竹」意象的喜愛,詩人以竹子的勁節和清幽來比喻自己的才德,卻 也以竹子受王孫所用來抒發自己願為國家效力的懷抱與希望:
整首詩以竹清雅瀟灑的形象來構築通篇的意象:「織可承香汗,裁堪釣錦 鱗。三梁曾入用,一節奉王孫。」更隱以竹材之堪用,比人之才學深厚,
則以上登朝廷。不僅是自喻,以吐露出自己的希望。29
27 姚文燮:《昌谷集註》,收於《三家評註李長吉歌詩》,(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263。
28 吳企明編:《李賀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1994 年),頁 8。
29 鍾達華:《李賀詩意象研究》(南華大學碩士論文),2005 年 5 月,頁 68。
在這首詩中,李賀從描寫竹的生長、功用到寄託自己能像竹一樣為朝廷所用的渴 望,既天賦聰穎又為皇室宗親,他對發揮抱負、入朝為官的冀望就比一般人強烈,
但希望越高時,在李賀遭遇避父諱不得應試的挫折後,失望也越大,有才不得發 揮的懷才不遇感幾乎成了他人生中悲劇意識的主軸,李賀開始嘗試藉由處境相同 的古人古事來寓寄自己內心中極度的失落感,如〈還自會稽歌并序〉中「吳霜點 歸鬢,身與塘蒲晚。脈脈辭金魚,羈臣守迍賤。」(卷一,頁 36)的瘐肩吾、和〈致 酒行〉中「吾聞馬周昔作新豐客,天荒地老無人識。空將箋上兩行書,直犯龍顏 請恩澤。」(卷二,頁 86)提及的漢代主父偃及唐代馬周以及〈詠懷二首〉中「梁王 與武帝,棄之如斷梗。惟留一簡書,金泥泰山頂。」(卷一,頁 42)落魄失意中的司 馬相如都是李賀詠古傷今,借別人酒杯澆自家塊壘的感懷之作。
但上述的作品顯然無法完全寄託李賀淒怨悲苦的悲劇意識,他只好塑造了一 群既美麗又失意、既嚮往愛情又堅貞自守的女性神祇,以超脫現實的神話故事,
試圖轉化自身在現實生活所感受的挫折,進而寄託他不得志的感歎,中國古代詩 詞中存在著大量「男作女聲」的作品,男性文人往往藉女子發聲,藉由假設的女 子形象寫其內心真實的情感,唐月琴在〈對中國古代詩詞中「男作女聲」創作的 思考〉指出:
所謂「言為心聲」、「詩為志」,這一切,決定了作者在不願或不敢讓讀者 從詩詞中看見自己的時候便採取另類的歌唱方式,其中借寫女性情愛作難 以直白的政治抒情是其中較常見的類型,而屈原、曹植等作者便是其中突 出的代表。30
這種的從女子角度抒發情感的寫法不但更具感染力,而且在專制的封建社會中,
能做更委婉曲折的表達,於是李賀繼承了屈原「男作女聲」的寫法,以奇幻浪漫 的風格委婉寫出他困蹇的人生,這些女性神祇其實也是李賀寄託理想的載體,她 們的美麗動人等同於李賀的才情高絕,而她們的貞潔自持等同於李賀的不同於濁 世的嶔崎磊落。所以李賀試圖以描寫女神對愛情的期盼或對等待落空的哀婉,藉 由「神女」的原型來書寫自身的困厄不得志,將神女對愛情的失落上昇到自身不 受重用的悲憤,劉麗雲在《少女的房間──李賀歌詩的內在風景及書寫特質探論》
中描述:
30 唐月琴:〈對中國古代詩詞中「男作女聲」創作的思考〉,《廣東職業技術師範學院學報》,2000 年第 3 期,頁 26。
無論將神女視為比興的符碼,或扣合聖婚儀式、母神崇拜的民俗神話學,
乃至作者本人的「性別演義」,其實都不出於將神女意象置於君臣情境上 來運作,滲入冀盼/失落、理想/現實、同其心志/離異心志等訴求。循著 這樣帶有政治意味的神女意象,我們在看待飄然遠去的神女也有了「楚臣 去境,漢妾辭宮」的意味,映現「獨立自美」與「獨窮自悲」的形象。31
所以無論是「獨立自美」的孤芳自賞抑或「獨窮自悲」的困厄失志,都是李賀在 內心最深沉的陰暗角落,只能以女性神話詩中的神女來喻示己身,試圖轉化生命 中的困頓與莫可奈何。
若試著分析李賀如何以女性神話來寄託自身懷才不遇的感懷,先要探討的就 是李賀以描寫湘妃為主軸的〈帝子歌〉、〈湘妃〉和〈黃頭郎〉。李賀喜愛以湘妃的 悲劇故事寄託自己的心境,如〈黃頭郎〉即呈現出怨婦等待歸人而不可得的愁苦:
黃頭郎,撈攏去不歸。南浦芙蓉影,愁紅獨自垂。水弄湘娥佩,竹啼山露 月。玉瑟調青門,石雲濕黃葛。沙上蘼蕪花,秋風已先發。好持掃羅薦,
香出鴛鴦熱。(卷二,頁 68)
若單純看表面的解釋,〈黃頭郎〉是一首纏綿婉轉的閨怨詩,詩首先以「去不歸」
營造了閨中女子漫長的等待,她等待夫婿歸來的身影如水邊的芙蓉花,寂寞卻又 堅定不移。李賀除了以「愁紅」、「玉瑟」、「秋風」等幽冷的字詞營造出女子低寂 的心境,並以「湘娥」和「竹啼」將女子和等待帝舜歸來的湘妃做連結,這樣無 盡的等待正好與李賀懷才不遇而等待明主的自憐相契合,產生一種情感上的共 鳴,丁鵬在〈生命美學視野下的李賀詩歌〉就曾提及李賀在詩中屢屢描述「等待」
的情感:
等待本是兩個人的事,要有等待者與被等待者的參與,這樣等待結果的確 定性才有保障。但是,如果被等待者意識不到自己的被等待,那麼這種等 待是痛苦的,甚至是徒勞的。這樣,李賀就將等待中經歷的痛苦與時間聯 繫起來了,歸根到底,李賀始終關注著人類生活中不可避免的痛苦處境和
31 劉麗雲:《少女的房間──李賀歌詩的內在風景及書寫特質探論》(清華大學碩士論文),2011 年 8 月,頁 79-80。
對於時間無能為力之感。32
在相同的「等待」的心境下,李賀把自己的身世之感寄託在柔婉的閨怨離別詩,
雖然詩末女子因早開的蘼蕪花重新燃起了夫婿可能即將歸來的希望,但整首詩的 情感基調仍是冷澀的、清寂的,而李賀在〈黃頭郎〉、〈湘妃〉和〈帝子歌〉中皆 為湘妃營造了一種既幽淒又哀傷的氛圍,這種氛圍來自於湘妃神話的本源,因為 由「二妃死於江、湘之間」開始,湘妃哀絕淒婉的悲劇色彩日益濃厚,也衍生出 了許多哀慟的傳說為唐代文人所繼承,如〈湘妃神話探源〉也提及:
這些作品無論是寫湘妃的哀怨、相思還是班竹上的淚痕,無一例外都充滿 悲哀的意味,這悲劇意象源於湘妃神話的悲劇底蘊,而這個神話的悲劇底 蘊歸根究底又是來源於湘人的浪漫的悲劇審美。33
這種悲劇審美的意識正恰巧能與李賀詩中揮之不去的淒冷意象作結合,思婦的等 待和湘妃的等待就和李賀對自己才情能有所發揮的等待有了連結。除了湘妃等待 帝舜歸來外,湘妃淚盡灑竹的情節也是李賀突出描寫的重點,如〈湘妃〉一詩中,
李賀便以「湘妃淚」作重點的描寫,突出全詩悲劇性的氛圍:
筠竹千年老不死,長伴秦娥蓋湘水。蠻娘吟弄滿寒空,九山靜綠淚花紅。
離鸞別鳳煙梧中,巫雲蜀雨遙相通。幽愁秋氣上青楓,涼夜波間吟古龍。
(卷一,頁 60)
湘水長流,山川幽愁,只有筠竹千年陪伴,所以李賀在〈湘妃〉一詩中全力詠寫 湘妃的怨淚所染化而成的斑竹,再以「離鸞別鳳」、「巫蜀雲雨」等神話意象暗示 湘妃與愛人分別後的空虛寂寞,突出了湘妃的悲劇色彩。前四句用「筠竹」和「淚 花」烘托了湘妃對舜帝的思念與心中的悲愁,「淚染花紅」更可以象徵二妃與舜帝 的生離死別,後四句偏寫寒空中迴盪的斑竹笛聲,這淒美的笛聲歌詠的即是帝舜 與湘水二妃的別離,將斑竹、笛聲以及湘妃三者交融,更添奇幻迷離的幽冷與悲 意,而這樣的悲意恰巧能與李賀的多病不得志做結合,並將二妃與舜的男女之情 上升到君臣之情,與「湘妃竹」與「湘妃淚」特別的文學意象互為呼應,馬利文
32 丁鵬:〈生命美學視野下的李賀詩歌〉(中國石油大學),2010 年 6 月,頁 8。
33 傅玉蘭:〈湘妃神話探源〉,《哈爾濱學院學報》,2006 年 2 月,頁 118。
在《唐代咏竹詩研究》便曾提及蘊藏在湘妃淚的情懷:
融入了湘妃傳說的斑竹,已經不是普通的草木意象,它實際上承載了湘妃 這一歷史人物的悲歡離合,表面上是吟詠斑竹,深層次是對湘妃遭遇的感 嘆與評價,融入了詩人主觀的情緒,咏竹而不滯於竹,寄託遙深。縱觀中 唐詩人咏湘妃竹詩,都體現了一種共同的主題,愛恨別離盡在淚痕中!湘 妃竹最引人矚目的便是那點點妃子淚,咏湘妃竹詩大多從妃子淚入筆,進 而深究那淚痕背後,湘妃對舜的愛恨別怨,同時暗喻自己的「香草美人」
情懷。34
詩人以湘妃自比,發揮其中「愛而不得,卻又不能忘懷」的悲劇精神,更顯得言
詩人以湘妃自比,發揮其中「愛而不得,卻又不能忘懷」的悲劇精神,更顯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