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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困境:李賀生命中的三重矛盾

第一節 政治理想與社會動盪不安的矛盾

一、 政治混亂

道。4

知識分子身分的李賀當然迫切希望唐王朝能試圖中興,以恢復以往社會的安定平 和,於是表現在他的詩歌上,呈現出一種深切的憂患以及對社會弊病的批判,以 下以政治和經濟兩個方面試圖討論李賀欲追求大同世界與現實政治混亂不安的 矛盾:

一、政治混亂

中唐政治動盪最大的兩個因素,一為宦官擅權,一為藩鎮跋扈。

唐室宦官的攬權,以玄宗的高力士參與誅除太平公主的政變作為發端,此 後,隨侍在皇帝左右的宦官愈發受帝王寵信而躍上政治舞臺,尤其在開元後朝廷 採用募兵制徵兵開始,因為擔心將領與士兵關係密切,遂有監軍制度的出現,宦 官於是成為皇帝眼中成為監軍的理想人選,更為氣燄大張,但不知軍事的宦官在 軍隊指手畫腳,反而使軍隊無法發揮平亂的效果,又使得政治更為混亂,成為一 個惡劣循環,劉長江在〈中晚唐監察體制與宦官專權〉一文即指出:

安史之亂以後的中晚唐,因宦官不斷侵奪、削弱監察官權力,監察體制遭 到嚴重破壞,致使統治階級內部本已十分尖銳的各種權力鬥爭更趨激烈,

中央政府統治秩序極為混亂,中央權威喪失殆盡,呈現出宦官專權的政 局,而宦官專權又加入監察體制的破壞。5

而李賀正是對當時宦官監軍的制度大為不平,所以在詩中屢次以「女郎」、「婦人」

來譏諷不知兵事的宦官,如〈呂將軍歌〉:

呂將軍,騎赤兔。獨攜大膽出秦門,金粟堆邊哭陵樹。北方逆氣汙青天,

劍龍夜叫將軍閒。將軍振袖拂劍鍔,玉闕朱城有門閣。榼榼銀龜搖白馬,

傅粉女郎火旗下。恆山鐵騎請金槍,遙聞箙中花箭香。西郊寒蓬葉如刺,

皇天新栽養神驥。廄中高桁排蹇蹄,飽食青芻飲白水。圓蒼低迷蓋張地,

九州人事皆如此。赤山秀鋌禦時英,綠眼將軍會天意。6

4 史有倉:〈淺析安史之亂對中唐士人觀念的影響〉,《牡丹江師範學院學報:哲社版》,2007 年 第 2 期,頁 53。

5 劉長江:〈中晚唐監察體制與宦官專權〉,《山西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2 年第 5 期,頁 98。

6 (唐)李賀著,(清)王琦等評註:《三家評註李長吉歌詩》(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163。

以下所引李賀詩歌皆出於本書,只在詩後註明卷數及頁數。

以及〈感諷六首‧其三〉:

雜雜胡馬塵,森森邊士戟。天教胡馬戰,曉雲皆血色。婦人擕漢卒,箭箙 囊巾幗。不慚金印重,踉鏘腰鞬力。恂恂鄉門老,昨夜試鋒鏑。走馬遣書 勳,誰能分粉墨。(外集,頁 175)

這兩首詩皆用對比手法,以英勇的將士和如「傅粉女郎」般的宦官作對比,縱然 勇敢的將士在沙場拋頭顱灑熱血,深宮中的帝王卻只聽信親近的宦官之言,詩人 心中更為氣憤難平,姚文燮在《昌谷集注》的〈感諷六首‧其三〉中亦為詩人發 聲:「賀謂宦官典兵,故以婦人比之也。方邊氛肅殺,乃藉此以竊金印,忝不知 恥。驅老弱以試鋒鏑而妄報戰功,天子方惟言是聽,誰能辨其黑白耶?」7詩人 再為百姓悲痛,卻也無能為力,只能以這兩首詩強烈表達對宦官擅權的憤慨不平。

綜觀史書,唐由盛世步入衰頹,關鍵在於「安史之亂」,雖然這場亂事最終 被平定,但卻遺留了若干唐朝王室無法解決的問題,呂立啄在其期刊論文〈論李 賀詩中對中唐弊隱的針砭〉中便提出「藩鎮的跋扈」是安史之亂留下來的重大難 題之一:

唐室於安史之亂平定後最大的失策,是對安史的降眾以及在戰爭期間過 度擴充的政府軍力,沒有一個適當的安排。政府軍方面,除了開元時代所 設的九節度使外,戰爭期間又在內地增設不少兵鎮。亂平後,安史餘孽並 未完全消滅,仍然盤據黃河下游南北地區,唐室為防備他們,也就不敢撤 銷內地的兵鎮,因此兵鎮幾乎遍及全國,這不但使唐室的財政陷於困境,

更憑添若干據地自雄的軍閥。8

藩鎮勢力是中唐社會政治不安定的癥結點,而中央與藩鎮的矛盾與戰爭卻是讓無 辜的百姓來承擔,在藩鎮的轄區內,人民不但會被強迫徵為士兵,在嚴酷的政令 下更是沒有絲毫自由空間,禁偶語、禁燭火、禁夜行這些都是藩鎮區最普遍的禁 令9,老百姓生活痛苦,可謂民不聊生。李賀目睹國家動盪不安,藩鎮的跋扈兇 橫,憂心忡忡,但卻無力改變,只能抒發於文字,對於朝廷偶有的平藩之舉,他 便大聲為英勇的將士喝采,〈雁門太守行〉即寫出平藩軍旅的威武: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月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裏,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卷一,頁 44)

7 (清)姚文燮:《昌谷集註》,收錄於《三家評註李長吉歌詩》(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282。

8 傅樂成:《中國通史》,(臺北,大中國圖書公司,2005 年 7 月),頁 419。

9 (宋)司馬光主編:《資治通鑑》,〈臺北:商務印書館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240,頁 18:「先 是吳氏父子(吳少陽吳元濟)阻兵,禁人偶語於塗,夜不然燭,有以酒食相過從者罪死。」

整首詩除了讚揚將士英勇奮戰的風骨,也表達了軍士欲報答國君的慷慨豪情。呂 立啄甚至在〈論李賀詩對中唐弊隱的針砭〉中將〈雁門太守行〉比為屈原〈九歌〉

中的〈國殤〉,係從群體上讚頌了為國效勞的英勇之士,充分表露李賀對俠義肝 膽勇士無限崇敬心情。10和〈雁門太守行〉同樣以讚嘆戰功為主題的詩作還有〈上 之回〉:

上之回,大旗喜。懸紅雲,撻鳳尾。劍匣破,舞蛟龍。蚩尤死,鼓蓬蓬。

天高慶雷齊墮地。地無驚烟海千里。(卷四,頁 153)

〈上之回〉原為讚頌漢武帝平定西域的樂府古題,李賀在此借用古題來描述對唐 憲宗平定藩鎮凱旋而歸的喜悅。從李賀詩作中〈雁門太守行〉和〈上之回〉等少 數邊塞詩風的詩歌可看出:詩人心中極度渴望戰亂平定,實現國家統一的政治理 想。

除了高度讚揚中唐皇室用兵藩鎮偶有的勝利之外,李賀也大力抒發了對唐室 姑息養奸的不滿,〈猛虎行〉即以象徵手法抨擊朝廷的養癰遺患:

長戈莫舂,長弩莫抨。乳孫哺子,教得生獰。舉頭為城,掉尾為旌。東海 黃公,愁見夜行。道逢騶虞,牛哀不平。何用尺刀?壁上雷鳴。泰山之下,

婦人哭聲。官家有程,吏不敢聽。(卷四,頁 137)

全詩句句都在描寫猛虎的殘暴橫行,也句句針砭時局,以《禮記》中「苛政猛於 虎」的典故引出對無能官府的批判。但唐王朝固然軟弱,罪魁禍首還是這些割據 一方的藩鎮,〈公無出門〉沉痛揭發藩鎮兇殘的暴行,寫出這些兇狠如豺狼的節 度使所造成的社會黑暗:

天迷迷,地密密。熊虺食人魂,雪霜斷人骨。族犬狺狺相索索,舐掌偏宜 佩蘭客。帝遣乘軒災自滅,玉星點劍黃金軛。我雖跨馬不得還,歷陽湖波 大如山。毒虯相視振金環,狻猊猰貐吐饞涎。鮑焦一世披草眠,顏回十九 鬢毛斑。顏回非血衰,鮑焦不違天;天畏遭啣嚙,所以致之然。分明猶懼 公不信,公看呵壁書問天。(卷四,頁 149)

〈公莫舞歌〉更是李賀以古喻今來抨擊藩鎮的代表作:

方花古礎排九楹,刺豹淋血盛銀甖。華筵鼓吹無桐竹,長刀直立割鳴箏。

橫楣粗錦生紅緯,日炙錦嫣王未醉。腰下三看寶玦光,項莊掉箾攔前起。

材官小臣公莫舞,座上真人赤龍子。芒碭雲端抱天迴,咸陽玉氣清如水。

鐵樞鐵楗重束關,大旗五丈撞雙鐶。漢王今日須秦印,絕臏刳腸臣不論。

10 呂立啄:〈論李賀詩中對中唐弊隱的針砭〉,《鹽城師範學院學報》,1994 年第 3 期,頁 24。

(卷二,頁 87)

鴻門宴上,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在這驚險的時刻,劉邦的大將樊儈闖入營內護 主,李賀在這首詩中模擬樊儈口吻斥責項莊,「材官小臣」其實是對藩鎮的最輕 蔑的稱呼,而「座上真人赤龍子」實指中央的皇權,李賀陳述心中對於國家最忠 誠的維護,即使「絕臏刳腸」也無怨無悔。

二、社會不安

藩鎮跋扈以及宦官擅權固然造成了社會秩序的混亂,但讓中下層的百姓無法 安居樂業的根本問題,還是安史之亂後稅制的改變。唐初實行均田制和租庸調 制,安史亂後,耕田荒廢,均田制被破壞,租庸調稅制也無法實行,於是唐德宗 採取楊炎的建議,採用「兩稅法」:

先計州縣每歲所應費用及上供之數而賦於人,量出以制入。戶無土客,以 見居為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為行商者在所州縣稅三十之一,使與 居者皆無僥利。居人之稅,秋夏兩徵之。11

兩稅法立意雖好,但存在許多流弊,政府要求繳納現錢,但農民生產的卻是穀糧 等實物,農民雖可以物換錢,但穀賤而錢貴,讓商人從中取利,這是第一重苛刻,

收稅的官吏又從中折價,是第二重苛刻,加以其他鹽、茶的雜稅,人民生活困苦。

李賀處於民生凋敝的中唐,自己亦是生活困窘,過著「我在山上舍,一畝蒿 磽田。夜雨叫租吏,春聲暗交關」(卷四,頁 157)的生活,自然深深同情著窮苦 百姓,例如他的〈南山田中行〉便寫出了農田荒廢後的慘象:

秋野明,秋風白,塘水漻漻蟲嘖嘖。雲根苔蘚山上石,冷紅泣露嬌啼色。

荒畦九月稻叉牙,蟄螢低飛隴徑斜。石脈水流泉滴沙,鬼燈如漆照松花。

(卷二,頁 80)

秋天原是農人歡慶豐收的季節,但李賀只看到了「苔藓」與「荒畦」,令人可以 想像荒野千里的淒涼景象。除了側寫農村寂寥外,李賀也為人民發聲,述說賦稅 之重,如〈感諷五首‧其一〉:

合浦無明珠,龍洲無木奴。足知造化力,不給使君須。越婦未織作,吳蠶 始蠕蠕。縣官騎馬來,獰色虯紫鬚。懷中一方板,板上數行書。不因使君 怒,焉得詣爾廬?越婦拜縣官,桑牙今尚小。會待春日晏,絲車方擲掉。

越婦通言語,小姑具黃粱。縣官踏飧去,簿吏復登堂。(卷二,頁 95)

11 (宋)司馬光主編:《資治通鑑》,〈臺北:商務印書館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226,頁 11。

人民賦稅已經相當沉重,但收取賦稅的「使君」仍是咄咄逼人,末句「縣官踏飧

人民賦稅已經相當沉重,但收取賦稅的「使君」仍是咄咄逼人,末句「縣官踏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