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筆下寄託情感的女神群

以調解，甚至是生命的無常與傷逝，與女仙的相戀除了滿足凡人對可遇而不可追 的仙人的想望外，也是一種彌補己身不足之處的補償心態，如關曼君在《唐詩中 女仙、道教女子之研究》中所解釋的：

詩人於是透過對女仙外在形象的塑造，與內在素質的充實，完成其慾望投 射的目標，使得滿腔不得志或無法滿足的欲望，得以有透口氣、抒解的對 象，從中獲取再度前進的力量。⁸⁰

以此來看李賀的詩中提及的女仙和女冠，除了可發現李賀對仙界的幻想外，更大 部分的還是他試圖超越自我而對個人生命完成構築及補償，尤其是對於似有缺憾 的愛情方面，李賀試圖以女仙來描摹自我的愛情意識，如李賀的第一長詩〈惱公〉

從「宋玉愁空斷，嬌嬈粉自紅。」起興，詩人以宋玉自比，而以「嬌嬈」喻為與 詩人相會的女冠，從聞歌尋聲寫起，到得見彼姝，詩中既有相會的歡娛，也有離 別的纏綿，娓娓道來，幾近唐人遊仙小說，而描寫女子的容貌、體態、服飾、用 具、動作等又極盡綺麗，簡直集六朝宮體詩之大成，詩中尚有黃庭經、鶴、王子 喬、三宮、七夕和青鳥等與道教相關的意象，更可看出唐代女冠與女仙對李賀詩 作的影響，其他如西王母、巫山神女、蘭香神女、嫦娥、織女、萼綠華等一干女 仙在李賀的詩歌中更是屢屢出現。

第三節 李賀筆下寄託情感的女神群

而為了立論的清晰，筆者試圖羅列出李賀詩中眾多的女性神話人物，並上溯 其根源，這些女性神話人物雖然包含了神仙與神祇，但仍是依照「神」與「仙」

的不同而有所區分：在《說文解字》第一篇上解釋「神」為：「天神引出萬物者也」⁸¹，

《說苑‧脩文篇》中也將「神」定義為：「神靈者，天地之本，而為萬物之始。」⁸² 都將「神」視為超越並統御天地萬物的存在；「仙」原作「僊」，《說文解字》中解 釋為：「僊，長生僊去，從人。」若拆開來看為「人」加上「山」，所以「仙」可

80 關曼君：《唐詩中女仙、道教女子之研究》，(東華大學碩士論文)，2004 年 7 月，頁 50。

81 (東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台北：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6 年 9 月 十二刷)，頁 3。

82 (西漢)劉向：《說苑》，見《四庫備要‧史部》(台北：中華書局據明刻本校刊，未標明出版日期)，

卷十九，頁 1。

視為隱居在超脫塵俗的拂雲深山、修煉後可長生不老的人，李養正的〈道教概述〉

中將「神」與「仙」的區別解釋得更為清楚：

仙與神有所不同，大抵天神是執政管事的，如人間帝王和下屬官吏；仙則 是不管事的散淡人，猶如人間的名士和富貴者；神都有帝王的「封誥」，享 受祭祀，仙大都由「得道」而成，並不一定得到祭祀。⁸³

依照這樣的說法，可將「神」視為宇宙萬物的創造與執掌者，而「仙」是遠離塵 俗追求長生不老的飛升者，以「神」與「仙」的不同為基礎，再參照〈李賀詩中 的神女意象和詩學品格〉中「山林仙姝」、「江海女神」和「上天女神」三種對李 賀詩中女神的分類方式⁸⁴，在本節將李賀詩中的女性神話人物分為「上天女神」

與「人間仙姝」兩類，其中「上天女神」包含了西王母、女媧、素女、嫦娥和織 女和弄玉，李賀在詩歌中特意強調女神的聖潔而不可冒犯的「神」性，而「人間 仙姝」包含了湘妃、巫山神女、蘭香神女、貝宮夫人、弄玉和萼綠華，這些仙女 多半曾流連凡間與凡人男子展開一段纏綿緋惻的戀曲，李賀著重強調了她們的多 情、寂寞與美麗。以下分別論述：

一、天上女神

李賀詩歌中對天上女神表現豐富，計有西王母、女媧、素女、嫦娥、和織女 共五位天上女神，女媧雖是民間傳說中的創世神，但因其前段所說「神視為宇宙 萬物的創造與執掌者」，亦歸於此類中。李賀試圖透過對這些天上女神及神仙生活 的描寫，逃避現實中的失意及不愉快，寄託李賀欲求之而不可得的人生理想。

(一)西王母

西王母的相關文獻出現得很早，在《山海經》中將她描寫成一位半人半獸的 蠻族領袖，但到了漢魏時期，已演變為一位掌管仙界且能賜人不死之藥的美麗女

83 李養正：〈道教概述〉，引自王景琳、徐匋：《金瓶梅中的佛蹤道影》(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1 年 11 月初版一刷)，頁 174。

84 黃震云、張英：〈李賀詩中的神女意象和詩學品格〉，《職大學報》，2005 年第 2 期，頁 94：「山 林仙姝表現的是希望的心靈歷程，而江海女神為失望的淒苦心境，上天女神又折射出現實的殘酷無 情，體現了對現實生活的譴責和諷刺，抒發了李賀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和憧憬。」

神。李賀詩歌中共出現六次對西王母的描寫，分別見於〈閨月〉、〈浩歌〉、〈馬詩 其七〉、〈瑤華樂〉、〈神仙曲〉和〈假龍吟歌〉。

唐代是道教神話發展的高峰期，而西王母更是道教女仙信仰中重要的女仙之 一，西王母的形象，在先秦文獻中已有記述，比較原始的資料係見於《山海經》

中，《山海經》一書雖屬地理著作，卻具有濃厚的巫文化色彩，書中有三處提及西 王母：

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侖之丘。有神，

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處之。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外有炎火之 山，投物輙然。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此山萬 物盡有。⁸⁵

──《山海經‧大荒西經》

西王母梯幾而戴勝杖，其南有三青島，為西王母取食。在昆侖虛北。⁸⁶ ──《山海經‧海內西經》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 齒，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⁸⁷

──《山海經‧西山經》

在〈大荒西經〉中將西王母的形象描寫成豹尾、虎齒、穴處，可視為是古代西方 蠻荒部落中氏族首領和圖騰結合的變形，而〈西山經〉中的西王母是「司天之厲 及五殘」，已經有了神祇的特徵，依此三則記載看來，《山海經》中西王母形象的 演變是由人到神的轉變，也是西王母歷史傳說的神話化。到了晉太康二年，汲縣 人不准盜伐魏襄王墓，發現大量竹簡，其中便有《穆天子傳》一書，書中描述周 穆王率七萃之士、駕八駿西游的故事，並享西王母於瑤池之上，書中的西王母已 不是半人半獸形象的神靈，而被刻畫為一位高貴優雅的女神，和穆天子有飲酒獻 歌的情誼：

85 見袁珂：《山海經校釋》，〈台北：明文書局〉(1986 年 9 月初版)，頁 272。

86 同註 85，袁珂：《山海經校釋》，頁 226。

87 同註 85，見袁珂：《山海經校釋》，頁 31。

吉日甲子，天子賓於西王母，乃執白圭玄璧，以見西王母。……乙丑，天 子 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為天子謠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 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⁸⁸

李賀的詩歌中更是屢屢提及西王母和穆天子的故事，如〈閨月〉：「王母移桃獻天 子，羲氏和氏迂龍轡。」(〈卷一，頁 53〉、〈馬詩‧其七〉：「西母酒將闌，東王飯 已幹。君王若燕去，誰為曳車轅？」(卷二，頁 70)以及〈瑤華樂〉：「穆天子，走龍 媒。八轡冬瓏逐天回，五精掃地凝雲開。」(卷四，頁 147)，李賀大費筆墨的描寫 西王母和穆天子的來往，並細緻描繪西王母的形象，把她塑造成一位優雅美麗的 尊貴女神。而《漢武帝內傳》承襲了《穆天子傳》中天子與女神相會的模式，並 以鋪彩鏤金的文字將西王母描寫得更將清豔尊貴：

王母上殿，東向坐，黃金褡孎，文采鮮明，光儀淑穆，帶靈飛大綬，腰佩 分景之劍，頭上太華髻，戴太真晨嬰之冠，履玄鐍鳳文之舄。視之可年三 十許，修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顏絕世，真靈人也。

可視為當時社會及文人對女神的體現與想像。從《山海經》到《穆天子傳》到《漢 武帝內傳》，更發現西王母神話逐漸的由簡而繁、由野而文、由神話到文學的演變 過程。

而人們確信西王母的神性後，更構築在種種西王母與長生不死之藥的神話，

如《淮南子‧覽冥訓》記載：

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所喪，無以續之，何則？

不知不死之藥所由生也。⁸⁹

手操不死之藥讓西王母神祇的特徵更為明顯，但為何唯獨西王母握有不死藥呢？

筆者認為還是該由《山海經》中西王母的居住之地「崑崙之丘」談起，崑崙山在 世人眼中既神聖且崇高，例如《山海經‧海內西經》

海內崑崙之虛，在西北，帝之下都。崑崙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上有

88 郭樸註：《穆天子傳》，〈台北：商務印書館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3，頁 1。

89 張雙棣：《淮南子校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 年 8 月)，卷 6，頁 710。

木禾，長五尋，大五圍。⁹⁰

以及漢代東方朔的《神異經》的〈中荒經〉也有類似記載：

崑崙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圍三千里，圓周如削，下有 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所。⁹¹

無論是《山海經》抑或《神異經》，都將崑崙山描述得高聳入雲，有不死之樹，結 不死之果，可製不死之藥，神異非常，是九霄天外令人神往的仙人居所，所以人 們將西王母的神性與奇特的崑崙山結合，自然對西王母握有不死之藥深信不疑，

而後人更進一步的編造西王母的長生不死藥乃是天界中的仙桃，於是在《漢武帝 內傳》中遂有西王母贈予漢武帝蟠桃的故事：

又命侍女索桃，須臾，以盛桃七枚，大如鴨子，形圓，色青，以呈王母。

母以四枚與帝，自食三桃。桃之甘美，口有盈味。帝食輒錄核。母曰：「何 謂？」帝曰：「欲種之耳。」母曰：「此桃三千歲一生實耳，中夏地薄，種 之不生，如何？」帝乃止。⁹²

西王母的故事再度演化，從不死之藥演變出「桃」來，更添其神異性。而西王母 不但居住在神聖的崑崙之丘，長相清麗美艷，手中又握有神奇可令人長生不死的 蟠桃，於是唐代盛行的道教也吸納了其故事，並讓西王母成為天界的女性領袖，

如《太平廣記》引《集仙錄》云：

西王母西王母者，九靈太妙龜山金母也，一號太虛九光龜臺金母元君。乃 西華之至妙，洞陰之極尊。……柔順之本，為極陰之元，位配西方，母養 群品。天上天下，三界十方，女子之登仙者得道者，咸所隸焉。⁹³

西王母西王母者，九靈太妙龜山金母也，一號太虛九光龜臺金母元君。乃 西華之至妙，洞陰之極尊。……柔順之本，為極陰之元，位配西方，母養 群品。天上天下，三界十方，女子之登仙者得道者，咸所隸焉。⁹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