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喻示:李賀女性神話詩作的解讀
第三節 昇華:抒發「憂病而傷老,畏死而求生」的時空意識…
古春年年在,閑綠搖暖雲。松香飛晚華,柳渚含日昏。沙砲落紅滿,石泉 生水芹。幽篁畫新粉,蛾綠橫曉門。弱蕙不勝露,山秀愁空春。舞佩剪鸞 翼,帳帶塗輕銀。蘭桂吹濃香,菱藕長莘莘。看雨逢瑤姬,乘船值江君。
吹簫飲酒醉,結綬金絲裙。走天呵白鹿,游水鞭錦鱗。密髮虛鬟飛,膩頰 凝花勻。團鬢分珠巢,濃眉籠小唇。弄蝶和輕妍,風光怯腰身。深幃金鴨 冷,奩鏡幽鳳塵。踏霧乘風歸,撼玉山上門。(卷四,頁 155)
此詩前十四句先細膩的描寫了女几山上的春景與神女廟中的陳設,襯托出被有過 謫於人間的蘭香神女仍是如此清高絕俗,無視環境的羈絆而自得的遨遊天地間,
但是「弱蕙不勝露」的蘭香神女縱然有與瑤姬雨中同遊、與江君共乘船的悠閒歡 樂時光,但更多時候卻是在「日昏」、「落紅」中幽寂獨處,這正是個性內斂深沉 而不喜交遊的李賀的自我寫照嗎?所以明于嘉刻本《李長吉詩集》卷首批語說:「賀 居昌谷,與蘭香廟邇,故借蘭香以表貞素,因備言人境之潔。」這正是因為蘭香 神女「踏霧乘風歸,撼玉山上聞」這般遨遊天地的瀟灑是李賀所嚮往的,蘭香神 女「山秀愁空春。舞佩剪鸞翼」貞素自持的心境卻又和李賀的心理活動是相近的,
姜秀鋒在《現實人生的繽紛展示──李賀詩歌的多重世界》便試圖解釋李賀之所以 寫這麼多淒美哀怨的神仙女子的原因:
從她們身上,我們依稀可見詩人李賀的身影,堅守貞素、黯然憂傷的神女 不正是堅守理想卻窮途末路、滿懷悲傷的詩人嗎?44
所以仔細探討李賀筆下的貝宮夫人和蘭香神女,縱然居住環境幽然如仙境、容貌 美麗動人,但情感上卻貞潔失意,這樣的落差正是詩人生命視野的自我寫照。
第三節 昇華
──抒發「憂病而傷老,畏死而求生」的時空意識
在前章提到李賀應舉遭毀,仕途受阻,讓他深感實現人生價值的渺茫,而自 身的體弱多病,沉痾難起,更是使李賀心中充滿了死亡威脅的陰影。因為身體的
44 姜秀鋒:《現實人生的繽紛展示──李賀詩歌的多重世界》(華僑大學),2007 年 10 月,頁 29。
傷病難癒,所以他怕死;因為心靈感到生命的短暫,所以他也求生,因為憂病而 畏死,因為畏死而求生,是李賀時空意識中的主軸,綜觀李賀的作品,「老」字出 現五十多次,而「死」亦出現二十多次,反映他對死亡的憂傷與憂慮害怕,而在 死亡邊緣掙扎時,更讓李賀開始對時間流逝產生了惶恐,甚至開始追求生命的永 恆:如〈夢天〉中的「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遷年如走馬」(卷一,頁 46)以白駒過 隙直寫人間歲月的迅忽;〈官街鼓〉中「幾回天上葬神仙,漏生相將無斷絕」(卷三,
頁 166)刻畫生命有涯而時間無限的傷感;而〈日出行〉中「羿彎弓屬矢,那不中 足,令久不得奔,詎教晨光夕」(卷四,頁 138)更是大膽幻想了停住太陽與時間而 求永生。池萬興在〈李賀的生命情結與變態心理〉中亦對李賀描寫惜時與求生的 詩句作一分析解釋:
宇宙之廣漠,時空之無垠,使詩人倍感個體生命在歷史長河中稍縱即逝的 短暫的悲哀,也使其嘆並嗟老衰朽的生命憂患意識和惜時求生情緒表現得 更為強烈。他極力鋪陳和大肆宣揚死亡情緒,正反映了他強烈的生命企盼 和對生命價值的執著追求。45
李賀詩中的時空意識向來是他詩歌意象中重要的一環,這種對時間流逝的敏銳 度,實際上就是來自於他對死亡的憂慮以及對長生的渴盼,而如何突出這一矛盾 的時間意象呢?在現實生活的壓迫下找不到出路的李賀決定將視角轉向神仙世 界,大量的以神仙世界中的女性神話人物作為書寫對象,筆者在本節將李賀特出 於他人的時空意識區分為:一、擬太虛之體──嚮往仙鄉之情,分析李賀將視角從 凡間轉為天界特殊的空間描寫,詩人在這些詩作中沉醉在自己想像的美好仙境 裡,表達他對現實的不滿以及他對長生的渴望;二、感逝者如斯──時流催物之悲,
分析李賀以獨特的視角透過這些女性仙人的長生與自己的畏死作矛盾化的衝突描 寫,以面對流光催朽的悲哀事實。
一、 擬太虛之體
──嚮往仙鄉之情
從先民開智以來,因對大自然的畏懼與想像而相信有「神」的存在,既然「地」
屬於人的住處,則「天」即屬於神的住所,所以如《國語‧楚語下》即記載:
45 池萬興:〈李賀的生命情結與變態心理〉,《西藏民族學院學報》,2001 年 12 月第 4 期,頁 69。
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揉,不可方物。夫人坐享,家為巫史,
無有要質。民匱於祀,而不知其福。烝享無度,民神同位。民瀆齊盟,無 有嚴威。神狎民則,不蠲其為。嘉生不降,無物以享。禍災薦臻,莫盡其
氣。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
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46
從文中「天以屬神」、「地以屬民」的句子很明確地看出人對於遙不可及的「天」
及「神」的尊敬與害怕,但儘管人民心生畏懼,還是希望人與神祇之間有可以溝 通往來的特殊管道,於是「巫覡」的特殊職業,再加以方術的興起與道教的盛行,
民治稍開的先民開始有不同的想像,如《抱朴子》中引《仙經》說:「上士舉形升 虛,謂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謂之『地仙』;下士先死後蛻,謂之『屍解仙』。」, 至此,在神仙思想逐步孕育成長的同時,「仙山」乃至於「仙鄉」的觀念便逐漸地 在中國人心裡生成紮根,並在文人逐層加諸想像的同時為仙鄉建構了一幅和平安 樂的畫卷,是人民心中能富饒安康、永恆不死的美好樂園,故苟波先生指出:
具體地看,神話中的「原始樂園」大都有以下特徵:一、人、神、萬物和 諧共處的宇宙秩序;二、富裕、平靜而閒適的生活方式;三、長生不老的 信仰。47
依照上述說法,仙鄉當定義為一個不同於凡世的空間,是一處不存在任何苦難的 樂土,並全然阻絕了時間在人身上的流逝所造成的蒼老病弱。而到了道教信仰盛 行的唐代,道教中的煉丹求仙之術為「長生不死」提供了一個切實可靠的立論依 據,道教故事裡能隨意化形、騰雲駕霧的仙人也成為在美好的仙鄉裡生活的最佳 代表人物,「仙鄉」與「仙境」的存在更是為時人所接受,汪涌豪和余灝敏在《中 國游仙文化》一書中便提及仙境與道教信仰的關聯:
尤其是道教所描繪的人間「仙境」,最完美地體現了道教的特點,重視生 命而把握現世享受、追求超越而獲得未來永恆,所以成為神仙信仰和遊仙 理論中最具魅力的部分,並且在與傳統文化的不斷契合中深入人心。48
46 易中天注釋:《國語》(台北:三民書局,2004 年 5 月二版一刷),頁 452。
47 苟波:《仙境仙人仙夢──中國古代小說中的道教理想主義》(成都:巴蜀書社,2008 年),頁 4-5。
在唐代社會中,上至帝王公卿,下至販夫走卒,莫不渴望仙境中美好的物質生活 與長生不死的生命,而對生於亂世、身體孱弱又仕途受阻的李賀而言,這些更是 他最嚮往的部分,既然現實世界已無歡樂可言,將眼光放在平靜夢幻如樂園一般 的仙界是很理所當然的事,詩人為了忘卻現實險惡環境中的焦慮與不安,寄情於 他所構築的神仙世界,以獲得心靈上的滿足,所以楊淑美在《李賀詩神話題材研 究》中分析:
李賀這類的遊仙詩所表現的題旨,主要是為了擺脫人生苦悶。他於幻想中 構築神仙世界,一方面於美感關照中,精神得到撫慰與紓解;一方面,將 存在處境之感受與對宇宙的知覺,投射在神話的象徵結構裡,使作品成為 情感、意念的綜合體,精神、心靈的化身,而具有抒情、詠懷的成分。49
詩人以迥異於現實的美好仙鄉,關照出內心最深層的渴望,營造出詩作中豐富多 彩的神仙世界,並和唐代盛行的道教思想互為印證,如《神仙曲》中便藉由對道 教故事中常見的王母舉辦的天界仙宴,渲染自己想像中安樂平和的神仙世界:
碧峯海面藏靈書,上帝揀作仙人居。清明笑語聞空虛,鬬乘巨浪騎鯨魚。
春羅書字邀王母,共宴紅樓最深處。鶴羽衝風過海遲,不如卻使青龍去。
猶疑王母不相許,垂霧妖鬟更轉語。(外集,頁 182)
神話色彩是李賀詩歌的一大特色,在這首〈神仙曲〉中更是發揮到極致,詩人把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歸屬在這個精心打造的神話世界中,不僅有著樓閣參差、花木 鮮妍、四季如春、鳥語花香的環境,島上的神仙更是過著「飲則玉醴金漿,食則 翠芝朱英,居則瑤堂瑰窒,行則逍遙天清」的悠閒生活,可以說是李賀「對天界 美好所能想像的極致」,這樣的美好卻與兵燹連年的中唐社會和李賀個人的抑鬱不 遇形成了強烈對比,遨遊名山大川後的仙人在這裡共襄盛宴,和人世間宮廷宴會 中的宴遊並無甚差別,只是當場景發生在仙境時,「清明笑語」的時間就能永恆停 滯,不必再生「及時行樂」的慨歎,這樣的歲月靜好可以說是李賀心裡所嚮往的 桃花源。而李賀在這首〈神仙曲〉更加入了與「不死樹」、「蟠桃」等「生死」母
48 汪涌豪、余灝敏:《中國游仙文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 年),頁 77。
49 楊淑美:《李賀詩神話題材研究》(臺灣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2 年,頁 132。
題極為相關的女神──西王母,寄託了他對生之渴望與死之敬畏的矛盾心情,對於 西王母的長生不死描述詳盡莫過於取材周穆王西征傳聞敷衍而成的《穆天子傳》, 文中描述了西王母與穆天子的對答:
天子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為天子謠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西王母又為天子吟:
「徂比西土,爰居其野。虎豹為群,於鵲與處。嘉命不遷,我惟帝女。彼 何世民,又將生子。吹笙鼓簧,中心翔翔。世民之子,唯天之望。」 50
「徂比西土,爰居其野。虎豹為群,於鵲與處。嘉命不遷,我惟帝女。彼 何世民,又將生子。吹笙鼓簧,中心翔翔。世民之子,唯天之望。」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