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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位:李賀女性神話詩歌之意義

在前節提及李賀寫作女性神話詩歌其實也是一種對人生的喻示,而在本章,

筆者另外試圖分析這些女性神話詩歌對詩人本身以及唐代詩壇的定位:對李賀本 身而言,與其說是消極沉溺於優雅女神與美好天界的想望,筆者反而認為詩人藉 女神而完成生命更高層次的療癒書寫詩人藉由文字化解了個人感觸與鬱悶,提昇 並撕扯個人的情感與生命;而對唐代詩壇而言,李賀的女性詩歌也產生了一番重 大影響,不但可視為延續了李白浪漫奇幻的神話意象,更為李商隱以及其他晚唐 綺麗詩派的詩人細膩描寫的女性情思奠下基礎。

第一節 沉溺抑或提撕:李賀女性神話詩歌之於作者本身的意義

分析完李賀女性神話詩的寫作背景與詩歌喻示後,令筆者開始想進一步思考 到底李賀在寫作這些女性神話詩時的個人目的為何?縱然從外在背景與人生經歷 在在都能分析李賀寫作女性神話詩歌的優勢與影響,但這些詩歌對李賀的意義價 值又是什麼呢?這些女性神話人物,是消極沉溺於優雅女神與美好天界的想望?

還是積極提撕藉女神而完成生命更高層次的療癒書寫?

雖然李賀一生中充斥著種種矛盾與困境,但筆者仍認為李賀的女性神話詩歌 書寫並不是單純的消極逃避,而更像是一種美好、一種救贖與一種提升,縱然詩 中女神如湘妃、巫山神女、貝宮夫人等含帶悲觀的情緒,但這都是為了抒發詩人 如鯁在喉的不平與怨憤,在《論語‧陽貨》中孔子評價《詩經》「可以興,可以群,

可以怨」1,文人藉由作品言志抒悶、宣洩情感是《詩》「可以怨」的一貫傳承,如 屈原寫《離騷》傳達個人理想與現實衝突的鬱悶情感,杜甫以詩歌記述安史之亂 時對紛亂時局與群黎百姓的憂心,但這種抒憤的過程是一種正向的提撕,從作者 而言,抒發了個人內心最幽微的不平與情志,對讀者而言,也是一種感知、興發 的過程,林淑貞將詩歌背後的抒怨寫作分析為一種對讀者感發、消解以及作者的 療治、提昇:

從讀者而言,則內蘊三層深意,其一是讀者藉由閱讀來感知作者悲怨之情,

第二是讀者藉由閱讀過程來感發、消解自我悲怨之情,其三是將作者之怨

1 (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台北:鵝湖出版社,1984 年 9 月),卷九,〈陽貨篇〉第十七,頁 178。

情與讀者之怨情相互融攝,形成一種往覆回扣、互相體契、感悟的情意流

轉。這種同體共感的「怨」情,事實上具有療治個人生命感憤的意義,並 且提拉其意義,從作者感憤創作到提昇讀者感知作者情意的過程。2

在創作詩歌的過程中,詩人藉由文字化解了個人感觸與鬱悶,提昇並撕扯個人的 情感與生命,這種提撕並不完全同於傳統文學中偏於理性的「託物言志」,而更偏 重於滲透進生命血肉的情感,李賀長久鬱積心中的情感因這些女性神話人物的觸 發而不自覺得滲入並融合進這些女性神話人物的情感中,揉積成一篇篇文字綺麗 卻自有風韻的詩歌。

第二節 繼往開來:李賀女性神話詩歌之於唐代詩壇的意義

李賀女性神話詩歌風格以「奇詭冷豔」為主體,詩人將個人情感寄寓在女性 神話瑰麗詭奇的形象中,似假還真,似虛還實,表達出作者獨特的情思與審美趣 味,使讀者沉迷其中。在前一節,筆者主要探討的是李賀女性神話詩歌對於李賀 本身的定位與價值,這邊要討論的則是這些女性神話詩歌之於唐代詩壇的定位與 特色。

筆者認為若要探討李賀女性神話詩歌在唐代詩壇的定位,就應該先探討李賀 在唐代詩歌史中「中繼者」的角色:在長遠的中國詩歌史上,第一位浪漫主義詩 人──屈原以他那綺麗幻想、大膽誇張、寄情於物以及託物以諷的詩歌風格影響著 無數詩人,詩仙李白深受其影響,開啟了唐代詩歌中以神話素材入詩的寫作方式,

將現實、歷史與神話雜揉進詩中,呈現出在輝煌盛唐中自由而不受拘束的詩人本 質;李賀詩歌中雖然也不乏勾勒對神仙、仙境的描寫,但著重描摹的是幻麗、淒 豔的神仙世界景況,以西王母、巫山神女、湘妃、宓妃、織女、杜蘭香等女性神 話素材,烘托並渲染了詩人心中的寒冷、空寂、淒怨、縹緲,這些素材和太白詩 中著重於宏大壯觀的神話原型如大鵬、龍劍、天馬、鳳凰等是有差異的:李白的 神仙世界是充分男性化的,是大鵬、巨靈、五丁壯士的世界,力的世界3;與之相 比,更晚期的李商隱詩中卻又大量集中描摹女性的嫵媚的形象之美以及幽微的內 心情思。在李白飛揚壯闊的英雄原型和李商隱綺豔婉約的女性角色中,李賀雖然

2 林淑貞:〈從悲怨創作到美典評價之轉化──論鍾嶸《詩品》「以悲為美」之範式與意義,參見《中 孚大有集──黃慶萱教授八豑嵩壽論文集》(台北:里仁書局,2011 年 3 月),頁 488。

3 張鈴杰:《李白遊仙詩研究》(臺灣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9 年,頁 127。

比李白多了更多也更細膩的女性神話詩歌,又不似李商隱沉湎於以神話寫豔情,

李賀在喜以神話入詩的三李之中──李白、李賀、李商隱──不僅是時代居於中間,

詩歌風格也呈現一個過渡期的角色,更可以從三李女性神話詩歌的比例來窺見從 壯闊宏大的盛唐敷演至華美頹喪的晚唐的時代氣象:

而從三李神話詩中,男女性神人比例的改變,似乎也可見出陽剛走向陰柔 的時代現象,李白陽剛氣質濃烈的英雄原型詩歌中,男神比例遠多於女性,

越趨向中晚唐,女性神人的比例便逐漸提升,李商隱詩濃厚的陰性特質,

亦是時代的特質。4

所以,分析李賀身為「中繼者」的角色,也能進一步闡釋了他對中晚唐綺豔詩風 抒情表現影響力,在詩人以敏銳及善感的詩心、豐富的情感、華美明豔的文字、

設色稠厚的語言寫下了大量學習並運用南朝宮體豔詩與樂府戀情民歌素材以女性 情思為主的詩歌,表現出同情女性及歌詠愛情的多感,而為「元、白之別路,溫、

李之先導」5,以既冷且艷的書寫模式喚起視覺、觸覺與聽覺等多項感受,並用體 悟入微的婉轉摹寫令人感受到詩人對於女性的關懷與重視,詩歌中綺麗的文字以 及對女性和相關景物、物品的書寫,的確在一部分影響了晚唐李商隱、溫飛卿等 唯美綺靡的詩風。

李賀的女性神話詩歌除了延續了李白浪漫奇幻的神話意象,並為李商隱以及 其他晚唐綺麗詩派的詩人細膩描寫的女性情思奠下基礎,而李賀女性神話詩歌也 有其獨特的詩歌特色──「變形的審美時空」6。李賀詩中的人間、仙境與鬼域共享 一個獨特的審美時空,在這由情感主宰的審美時空間,變形的時間和空間都隨李 賀自由操控,甚而可以超越自然與現實,以空間而言:如〈天上謠〉、〈夢天〉、〈神 仙曲〉是人間與仙境錯綜結合的夢幻世界,〈神絃別曲〉、〈巫山高〉、〈綠章封事〉

則是女巫禮祀、天神騰空、鬼風驟起三者共存的世界,人間、仙境和鬼域的不同 時空隨著詩人心理的變更轉移而迅速變幻,以幻象與夢境的虛幻性和超越現實性 任由詩人上天下地、隨意馳騁,最有趣的是,李賀掙脫了儒家典籍中「子不語怪、

4 盧明瑜:〈三李神話詩歌之研究〉(台灣大學博士論文),1997 年,頁 510。

5 劉麗雲:《少女的房間──李賀歌詩的內在風景及書寫特質探論》(清華大學碩士論文),2011 年 8 月,頁 95。

6 「變形的審美時空」參見於楊曉靄:〈李賀詩歌審美時空「三界」之構設〉《甘肅廣播電視大學學 報》,2010 年 3 月第 20 卷第 1 期,頁 24:「李賀詩中神境、人間、鬼界超越時空的構築,正是在詩 人審美理想指導下,豐富的外在世界與複雜的內心情感互相感應轉換,產生的一種合乎心靈希冀的 變形。」

力、亂、神」的文化與心理定勢,並打破人間與鬼界間的隔閡,即使在最柔美的 女性神話詩歌中亦聯繫著死亡的恐懼以及幽冥的神祕,不僅以鬼界反襯壓抑的人 世,也將原本可怕可怖的鬼魂描寫的情味韻致,以至於後代詩評家紛紛著重於李 賀對鬼界的描寫,將其稱為「鬼才」、「詩鬼」,如唐代齊己的〈酬湘幕徐員外見寄〉

一詩:

東海儒宗事業全,冰稜孤峭類神仙。詩同李賀精通鬼,文擬劉軻妙入禪。

珠履早曾從相府,玳簪今又別官筵。篇章幾謝傳西楚,空想雄風度十年。7

以及唐代文人嚴羽的《詩評》:

人言太白仙才,長吉鬼才。不然,太白天仙之詞,長吉鬼仙之詞耳。8

及近代錢鍾書在《談藝錄》一書中所提及:

若詠鬼諸什,幻情奇彩,前無古有,自楚辭〈山鬼〉、〈招魂〉以下,至乾 嘉勝流題羅兩峰〈鬼趣途〉之作,或極詭誕,或托嘲諷,而求若長吉之意 境陰淒,悚人毛骨者,無聞焉爾。9

都揭示了後代詩評家對李賀鬼詩的重視,也可看出李賀變形審美時空中對空間的 揉合描寫的確是獨步中唐,為後人所體認學習的。而「審美時空」中的時間意識 也是李賀女性神話詩歌的另一個特色,詩人對「不死的探求」在平凡人世無法達 成,只能將視角轉往神仙世界,創造自己獨特的時間觀,與同樣著迷於描寫女性 神話詩歌的李商隱相比,義山因無端捲入牛李黨爭而一生悲劇,加以他多情猶豫 的性格,使他不自覺的以悲觀、否定的想法來看待世事,壯美的落日餘暉在他的 筆下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面對綠波水光中盛開的滿湖荷花,他卻由荷 花的盛放推想日後的蕭瑟,反而有「此花此葉常相映,翠減紅衰愁煞人」的喟嘆,

都揭示了後代詩評家對李賀鬼詩的重視,也可看出李賀變形審美時空中對空間的 揉合描寫的確是獨步中唐,為後人所體認學習的。而「審美時空」中的時間意識 也是李賀女性神話詩歌的另一個特色,詩人對「不死的探求」在平凡人世無法達 成,只能將視角轉往神仙世界,創造自己獨特的時間觀,與同樣著迷於描寫女性 神話詩歌的李商隱相比,義山因無端捲入牛李黨爭而一生悲劇,加以他多情猶豫 的性格,使他不自覺的以悲觀、否定的想法來看待世事,壯美的落日餘暉在他的 筆下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面對綠波水光中盛開的滿湖荷花,他卻由荷 花的盛放推想日後的蕭瑟,反而有「此花此葉常相映,翠減紅衰愁煞人」的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