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逆溯與喻示──李賀女性神話詩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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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學位論文. 困境、逆溯與喻示── 李賀女性神話詩歌研究 Predicament, Recall, and Symbols：A Study of Li He's Female Mythical Poetry. 指導教授：林淑貞 Shu-Chen Lin 研究生：劉文心 Wen-Hsin Liu 中華民國一百零三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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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誌謝辭首先誠摯的感謝指導教授──林淑貞老師，老師有一股特殊的「溫柔的力量」，在婉約的言語笑容中自有一番堅持，能細心的教導並指點我正確的方向，使我獲益匪淺，而老師對學問的嚴謹更是我學習的典範。還有口試委員王建生老師與李建崑老師，兩位老師都針對我的論文提供很多珍貴的意見，拿到老師為我做筆記並訂正錯字的論文時，深深被兩位老師對研讀學問的嚴謹態度而感動！本論文的完成另外亦要感謝中文所助教麗雯的大力協助，有你的細心幫助及隨時「救火」，論文才能夠按時完成。上課、寫論文的日子是辛苦而充實的，但能認識宜樺、雅婷、汀惟、筠婷、慈君等一群好同學是意外的驚喜，尤其要感謝筠婷，沒有你一起在 FB 報告論文字數來刺激彼此，我一定沒辦法持續下去，能一起完成一開始 FB 社團的成立宗旨「以三年畢業不退學不放棄為目標的碩士生涯」，我真是為我們兩人感到驕傲！在寫此篇誌謝辭前曾笑談：乾脆用陳之藩先生的名句「因為需要感謝的人太多了，就感謝天吧！」來一言蔽之吧！雖然是玩笑，卻也很貼切的說明我最後完成這篇論文的心情，在絮叨不完的朋友、同學、同事和家人等的關心幫助下，我才能在 2014 這充滿變動的一年完成對自己的挑戰，感謝各位！.

(4) 摘要. 李賀是中唐傑出的青年詩人，其詩風以奇詭瑰麗、艱澀幽冷著稱。在他二十七年的短暫人生中，處於社會動盪、懷才不遇及憂病畏死的困阨環境中，李賀創作了大量以女性神話題材的詩歌作品，而這些女性神話詩歌中夾含了大量的隱喻、意象、情感投射等方式，並加以敏銳的視角與豐富的想像力，使女性神話詩歌呈現一種幽渺奇譎的詩境，帶有晦澀不明的色彩，猶如一個個深藏的謎語，於是論文試圖研究李賀女性神話詩歌的分析與探論，也將關懷視角延伸至詩人的生命經驗與他選擇創作形式彼此間的聯繫，解析其中奧秘。論文研究方法以李賀詩歌作品為「文本」研究他生命中的矛盾，再以詩歌中超現實的女性神話為出發點，以文獻探討方式，試圖挖掘李賀內心的激盪卻又內斂的情感，抒發了他對於人生中的缺憾而引發的轉化與昇華。全文分為五章：第一章為「緒論」，除了表述筆者寫作本篇論文的研究動機外，也檢視了前人研究概況，以尋求自身不足可再作探究之處，最後除界定了神話範疇外，也整理李賀詩歌中以女性神話為取材的詩歌以做研究。第二章為「困境──李賀生命中的三重矛盾」，闡述李賀人生中不可解的困境來自於政治理想與社會動盪不安、理想壯志與懷才不遇、憂病畏死以及追求永恆的三重矛盾。第三章為「逆溯──李賀詩中的女性神話意象」，試圖溯源李賀詩中喜用女性神話題材的原因，先分析李賀喜愛神鬼題材除了外在經歷的影響外，亦深受《楚辭》、曹植、郭璞、李白的遊仙詩以及中唐奇險詩派影響，之後再探討文學中故有的女性意象帶給李賀的影響，最後再列舉並整理出李賀詩中的女性神話角色。第四章為「喻示──李賀女性神話詩作的解讀」，李賀除了單純以女性詩歌題材烘托幽深奇譎的詩風，這些女性神話詩作其實也隱晦呈現出詩人對其自身的喻示，詩人除了轉化失意困頓的生命情結之外，也試著昇華「憂病而傷老，畏死而求生」的時空意識。第五章為「結論」，試圖分析這些女性神話詩歌對詩人本身以及唐代詩壇的定位與影響。李賀詩歌纖細壓抑、哀惻淒怨的類現實主義的情感是唐代詩人中很少見，這種隱匿在詩中跌宕的心理層次自成一種幽深奇譎的風格。本文試圖以女性神話詩歌為主題，呈現詩人的生命原貌，最終能解釋分析出深隱於詩人作品幽微澎湃的內心情感。. 關鍵詞：唐詩、神話、李賀、女性詩歌 i.

(5) 困境、逆溯與喻示──李賀女性神話詩歌研究目次. 第一章緒論……………………………………………………………1 第一節研究動機與目的……………………………………………………………………………………….1 第二節前人研究概況檢視………..………………………………………………………………………….2 第三節研究範疇與方法……….…………………………………………………..………………………….5. 第二章. 困境：李賀生命中的三重矛盾…………………………………8. 第一節政治理想與社會動盪不安的矛盾………………………………………………………….….8 一、政治混亂………………………………………………………………………………………….….9 二、社會不安………………………………………………………………………………………….…12 第二節理想壯志與懷才不遇的矛盾…………………………………………………………………..13 一、唐代鄭王之後…………………………………………………………………………………..…14 二、避父諱不得應試………………………………………………………………………………….16 三、任奉禮郎三年生涯………………………………………………………………………………18 四、辭歸昌谷與潞州宦遊………………………………………………………………………….20 第三節憂病畏死與追求永恆的矛盾…….……………………………………………….……………23 一、憂病的生命書寫………………………………………………………………………………….23 (一)病骨成詩……………………………………………………………………………………………..23 (二)淒寒冷澀的病態美………………………………………………………………………………24 二、畏死的時間意識…………………………………………………………………………………26 (一) 永恆的仙界與流逝的凡間………………………………………………………………..27 (二) 有涯的生命與無限的時間………………………………………………………………..29 本章小結………………………………………………………………..………………………………………………31. 第三章逆溯：李賀詩中的女性神話意象………………………………33 第一節李賀喜用神鬼題材的原因………………………………………………………………………..33 ii.

(6) 一、客觀經歷…………………………………………………………………………………………….33 (一)故鄉昌谷為道教聖地…………………………………………………………………….33 (二)掌管禮儀的奉禮郎………………………………………………………………………..37 二、主體風格…………………………………………………………………………………………….39 (一)楚辭的影響…………………………………………………………………………………….40 (二)曹植、郭璞、李白遊仙詩的影響………………………………………………….43 (三)奇險詩派的影響…………………………………………………………………………….51 第二節文學傳統中的女神意象……………………………………………………………………………55 一、屈、宋筆下女神情感意識的萌芽……………………………………………………….56 (一)屈原〈離騷〉與〈九歌〉筆下女神情感的發端……………………………….56 (二)宋玉〈高唐賦〉、〈神女賦〉所定型的神女形象……………………….59 二、唐代詩歌中的女仙與女冠…………………………………………………………………61 第三節李賀筆下寄託情感的女神群…………………………………………………………………….66 一、天上女神…………………………………………………………………………………………….67 (一)西王母………………………………………………………………………………………….67 (二)女媧……………………………………………………………………………………………..71 (三)素女……………………………………………………………………………………………..71 (四)嫦娥……………………………………………………………………………………………..72 (五)織女……………………………………………………………………………………………..73 二、人間仙姝……………………………………………………………………………………………76 (一)湘妃……………………………………………………………………………………………..76 (二)巫山神女……………………………………………………………………………………..78 (三)蘭香神女……………………………………………………………………………………..80 (四)貝宮夫人……………………………………………………………………………………..81 (五)弄玉…………………………………………………………………………………………….81 (六)萼綠華…………………………………………………………………………………………82 本章小結………………………………………………………………..……………………………………………..82. 第四章喻示：李賀女性神話詩作的解讀……………………………84 第一節第二節. 烘托：營造幽深奇譎的詩風………………………….…..…….………………………………84 轉化：書寫失意困頓的生命情結……………………………………….……………………88 一、現實黑暗的悲憤………………………………………………………………………………..88 (一)諷諭帝王耽於求仙之事………………………………………………………………………90 (二)揭露貴族荒淫享樂生活………………………………………………………………………94 二、懷才不遇的失意………………………………………………………………………………..98 iii.

(7) 第三節. 昇華：抒發「憂病而傷老，畏死而求生」的時空意識…..……………………106 一、擬太虛之體──嚮往仙鄉之情…………………………………………………………107 二、感逝者如斯──時流催物之悲….……………………………………………………..112. 本章小結……………………………………………………….…………………………………………………….116. 第五章. 定位：李賀女性神話詩歌之意義……………………………118. 第一節第二節. 沉溺抑或提撕：李賀女性神話詩歌之於作者本身的定位……………………118 繼往開來：李賀女性神話詩歌之於唐代詩壇的定位…………………………..119. 第六章. 結論…………………………………………………………………………………..123. 參考書目…….……………………………………………………………….………………………………………125. iv.

(8) 第一章緒論第一節研究動機與目的中國詩歌自先秦的《詩三百》、《楚辭》發端，經歷了漢魏六朝的長期發展過程，到了唐代，因為有政治、經濟的昌盛繁榮，國力的強盛，思想的活躍，以詩取士的科舉制度，中外文化的交流等種種客觀環境的有利因素，因此近體詩發展至鼎盛，詩歌名家輩出：初唐四傑雖繼承了庾信的齊梁餘調，卻也才調縱橫、氣勢宏闊，逐漸發展出聲情與風骨兼具的絕句與律詩；到了盛唐，不同的詩歌風格更是相互激盪出數不盡的佳作，王維、孟浩然上承晉宋的山水詩，心境卻更為閒適淡遠，高適、岑參和王之渙的邊塞詩既有馳騁沙場的英雄壯志和抗敵禦侮的愛國思想，卻也反映出征夫思婦的幽怨艱苦，飄逸縱恣的李白和沉鬱頓挫的杜甫更是盛唐不可少的代表；晚唐有同情人民疾苦的元稹、白居易，也有奇險生新、以文為詩的韓愈、柳宗元，再晚一點的小李杜──李商隱、杜牧雖然以清麗纖巧著稱，卻也隱含末唐哀音。在唐代詩人中，李賀並不是最為人所傳唱的一位，因為他年僅二十七歲便不幸早天，遺留在世的作品也不過二百多篇，但卻以詩歌中濃麗的色彩、出人意表的想像在中唐詩壇別開蹊徑，杜牧為他寫序，盛贊其詩歌之美；李商隱為其立傳，稱他為「不獨地上少，即天上亦不多」的奇才；姚勉贊許李賀為自李白以來百年內詩歌之翹楚，其詩云「李家自古兩詩仙，太白長吉相後先。蟠螭屈曲作妙語，《唐詩品彙‧七言古到今氣焰干雲天」1，可見後世諸多詩人都對他的推崇備至，詩敘目》盛譽李賀為：「天縱奇才，驚邁時輩，所得離絕凡徑，遠去筆墨畦徑也。」2 若在名家輩出如百花齊放的唐代中以花為喻，李賀正如一朵悄然開放的曇花，清雅芳香，冰肌玉骨，年華短暫卻又懾人心魂，他的每一句詩、每一意象無不體現著詩人內心的情感指向，並反映著其心靈獨特的歷程，無怪乎杜牧的序云：雲煙綿聯，不足為其態也；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風檣陣馬，不足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不足為其色也；荒國陊殿，梗莽邱壟，不足為其怨恨悲愁也；鯨呿鰲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虛荒誕幻也。 3 詩人在詩作中激發出種種幽渺的情思，如短暫一瞬的幽然芳華，不僅以幽冥淒冷的風格成為唐詩中的別調，更以詩歌中詭艷的神話色彩吸引後人的注意，如《滄 1. 姚勉〈贈行在李主人二子〉，見錄於吳企明編：《李賀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頁 57。 2 (明)高棅：《唐詩品彙‧七言古詩敘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 7 月二版一刷)，卷十一，頁 269。 3 (唐)杜牧：〈李長吉歌詩敘〉，收錄於(唐)李賀著，(明)曾益等註：《李賀詩注》(台北：世界書局， 1996 年 7 月初版)，頁 210。 1.

(9) 浪詩話、詩評》云：「太白天仙之詞，長吉鬼仙之詞耳。」4將李賀與詩仙李白相提並論；清代牟願相在《小澥草堂雜論詩》中將李賀詩歌比為：「雨洗秋墳，鬼燈如月」5，認為李賀喜愛並善於寫「鬼」，其著名詩篇〈南山田中行〉有「鬼燈如漆點松花」、〈秋來〉有「秋墳鬼唱鮑家詩」之句，錢鍾書先生在〈談藝錄〉便指出：「而求若長吉之意境陰森，悚人毛骨者，無聞焉爾」。 6但李賀的詩歌除了有鬼意森索的部分之外，亦能將神仙世界描寫得神奇變化，異彩紛呈，如〈夢天〉、〈浩歌〉、〈神仙曲〉、〈天上謠〉等都是這部分的作品，宋代張耒認為李賀詩作主題是「獨愛詩篇超物象，只應山水與精神」 7，指出李賀詩中超越現實、奇幻浪漫的神話色彩是較中肯的評論。李賀世稱詩鬼，宋代文人錢易亦評論：「李白為天才絕，白居易為人才絕，李賀為鬼才絕。」 8但細讀《李長吉歌詩》會發現詩中的鬼寫得很少，反而用很多的筆墨著重描寫神仙世界，尤其是大量的女性神話人物，在李賀現存的兩百餘首詩歌中，有一半左右寫到女性，其中寫到女性神仙便有二十餘首，張豔輝曾對李賀詩歌中眾多的女性神話人物作一分析：在李賀的詩歌中，他對女神似情有獨鍾。湘水女神、洛水女神、巫山女神、蘭香女神、嫦娥等等，都在李賀的數量有限的詩作中頻頻向人們展示她們的風姿，紛紛來撫摸詩人痛苦的創傷，慰藉詩人悲愁的心靈。在這些女神身上，悲苦的詩人顯然寄託了自己的志趣和理想。 9 李賀對這些女神的著意描寫，實有意識的寄託了自己的情感，筆者於是開始試著聚焦於李賀詩中的女性神話人物，並有感於詩人隱藏在這些女性神話人物背後對自身的喻示，無論是直指當時社會黑暗、感遇自身懷才不遇或寄託時間遞嬗下的生命意識，李賀都在這些女神身上寄寓了個人幽微的情感，卻又更含蓄淒婉，這些女神柔弱哀怨的形象能體現李賀淒神悵骨的哀激之思，可分析出詩人深受《楚辭》浪漫主義影響，於是筆者決定以李賀筆下的女性神話人物為論文主調，以「困境」、「逆溯」與「喻示」三個主題試圖演繹李賀寄託在這些女神身上的個人情志。第二節前人研究概況檢討李賀留下的詩作因其早夭之故只有兩百餘首，但因他幽渺奇譎的的詩境，常令人難以解讀，近代亦有不少研究李賀生平、事蹟、性格、思想以及詩歌藝術的 4. (宋)嚴羽：《滄浪詩話》，收錄於(清)何文煥輯：《歷代詩話》(台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3 年 1 月 1 日初版)，第二冊，頁 698。 5 牟願相：《小澥草堂雜論詩》，轉引自吳企明編：《李賀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頁 282。 6 錢鍾書：《談藝錄》(台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1988 年 1 月出版)，頁 55。 7 (宋)張耒：〈歲暮福昌懷古四首李賀宅〉，轉引自吳企明編：《李賀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 2004 年)，頁 21。 8 吳企明編：《李賀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1994 年，頁 21。 9 張豔輝：〈論李賀詩歌中的死亡焦慮及生命企盼〉，《古典文學新探》，2011 年第 10 期，頁 138。 2.

(10) 專著：作者. 書名. 出版地暨出版社. 年度. 朱自清《李賀年譜》. 香港：龍門書局. 1970. 蔡英俊《古錦囊與白玉樓──李賀詩賞析》. 台北：偉文圖書公司. 1978. 楊文雄《李賀詩研究》. 台北：文史哲出版社. 1983. 傅經順《李賀詩歌賞析集》主編. 四川：巴蜀書社. 1988. 吳企明《李賀》. 台北：群玉堂. 1992. 吳企明《李賀資料彙編》. 北京：中華書局. 2004. 張宗福《李賀研究》. 成都：巴蜀書社. 2009. 胡淑娟《歷代詩評視野下的李賀批評》上海：上海世紀出版. 2009. 其中朱自清先生的《李賀年譜》詳細標示出李賀的郡望、居住地以及親族，並逐年列出李賀的重要事蹟，旁徵博引，讓人能確實清楚了解李賀的生平事蹟；楊文雄先生的《李賀詩研究》也針對李賀詩中的神話思維做一探討，對筆者研究李賀詩中女性神話人物相當具啟發性；另外胡淑娟女士以列舉歷代詩評來研究李賀，構思新穎，亦對筆者寫作論文時頗有助益。在學位論文部分，台灣學界關於李賀詩研究的學位論文共有十七篇，依年代列表如下：作者. 論文名稱. 學校. 年度. 李一恒《李賀詩析論》. 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 1979 年士論文. 洪在玄《李賀詩文學世界研究》. 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 1984 年士論文. 楊雪嬰《李賀詩風格之構成與表現》. 高雄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研究 1990 年所碩士論文. 朴庸鎮《從現代語義學看李賀詩歌之語義研究》. 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 1996 年士論文. 張靜宜《李賀詩之語言風格研究──從詞彙與句型結構分析》. 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 1996 年士論文. 盧明瑜《三李神話詩歌之研究》. 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 1999 年士論文. 張康淳《李賀詩在中唐詩歌史上的地位特色及其影響》. 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 1999 年士論文. 3.

(11) 楊淑美《李賀詩神話題材研究》. 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 2003 年士論文. 陳怡君《李賀詩中神話思維現象研究》南華大學文學研究所碩士論 2004 年文蔡宇蕙《李賀、李商隱「設色穠麗」的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 2004 年詩歌色彩析論》士論文鍾達華《李賀詩意象研究》. 南華大學文學研究所碩士論 2005 年文. 趙路得《李賀與李商隱詩歌中的通感表現手法研究》. 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 2006 年士論文. 蔡文耀《李賀詩歌修辭研究》. 華梵大學東方人文思想研究 2008 年所碩士論文. 曹文發《李賀詩與超現實主義》. 南華大學文學研究所碩士論 2008 年文. 劉文正《李賀詩之色彩析論》. 玄奘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 2009 年士論文. 陳思嘉《李賀詩歌的幻見與穿越幻見研究》. 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 2010 年士論文. 劉麗雲《少女思想的房間——李賀歌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 2011 年詩的內在風景及書寫特質探論》士論文筆者整理台灣地區研究的李賀的相關學位論文時，可以發現大致上分為幾個研究方式： (一)對李賀詩歌的整體風格之研究：較早期的論文《李賀詩析論》、《李賀詩文學世界研究》和《李賀詩風格之構成與表現》皆屬於此類。其中《李賀詩文學世界研究》將李賀與法國詩人波特萊爾做比較，以現代性的文學觀念來分析李賀，是較特別的部分；而《李賀詩意象研究》雖然也是整體性的分析，但著重的是李賀詩集作品中的意象塑造及其表現手法，以期透顯出詩人擁有獨特個性的文學經驗和其詩篇中迥異傳統風格的詩歌意象。 (二)對李賀與風格相近的詩人做比較之研究：，如《三李神話詩歌之研究》分別對李白、李賀、李商隱三位詩人的神話詩歌進行分析比較，並採西方神話原型批評的理論，從人類集體潛意識層面分析三位詩人；《李賀、李商隱「設色穠麗」的詩歌色彩析論》企圖藉由色彩光譜的概念，重新分析李賀、李商隱詩歌中的色彩表現；《李賀與李商隱詩歌中的通感表現手法研究》以錢鍾書先生提出的「通感」一詞，分析兩位詩人詩歌中所運用通感手法。 (三)以李賀詩歌的細節特徵之研究：如《李賀詩之色彩析論》統計整理李賀詩中的顏色字，歸納出以青、紅、白為出現頻率最高的三種顏色，試圖以色彩意象體現出他對生命焦慮、對死亡憂懼，投射出懷才不遇的苦悶，在現實世界中無 4.

(12) 法成就自己的遺憾；《少女思想的房間——李賀歌詩的內在風景及書寫特質探論》以英國詩人濟慈「少女思想的房間」之譬喻作為論述李賀其人和作品的語境，除了專注於李賀作品中「時間」和「女性」議題的探論，並且透過西方形式主義文論的觀念，回應歷代評家對李賀語言表現手法的論點；另外《從現代語義學看李賀詩歌之語義研究》、《李賀詩之語言風格研究──從詞彙與句型結構分析》專精研究李賀詩歌中的語法，《李賀詩歌修辭研究》則以李賀詩的修辭為主，亦皆屬於此類論文。 (四)以李賀詩歌中的神話思維之研究：從《三李神話詩歌之研究》開始，肇台灣論文研究李賀筆下詩歌的神話性之先端，如《李賀詩神話題材研究》以李賀取用神話題材為創作內容的心理基礎及運用的手法為研討的重心，並從幻覺思維、化醜為美、設境詭譎、用語瑰奇等四方面，探究李賀詩運用神話題材的藝術特色；《李賀詩中神話思維現象研究〉著重討論詩中羲和、嫦娥、織女、巫山神女、西王母神話意象所構成的不同經驗，以重現李賀意識中的潛在經驗世界；《李賀詩與超現實主義》雖未明確在論文題目中指出李賀詩中的神話性，但亦強調了李賀詩中大量蒐集的夢、幻想與神話的部分，以其映證詩人「超現實」的詩歌本質。而筆者亦從這部分的論文獲取靈感，將神話的範圍侷限在女性神話人物的部分，專注於李賀女性神話詩歌的分析與探論，並將關懷視角延伸至詩人的生命經驗與他選擇創作形式彼此間的聯繫，試圖以李賀詩歌作品為文本研究他生命中的矛盾，再以詩歌中超現實的女性神話為出發點，試圖挖掘李賀內心的激盪卻又內斂的情感，以期作更透徹的分析。第三節研究範疇與方法本文既以李賀詩歌中的「女性神話人物」對其人生喻示為論文述軸線，那麼了解女性神話詩，便應先從「神話」著手。何謂神話呢？美國著名的神話學研究者坎伯深受榮格「集體潛意識」的說法，其名言「神話是眾人的夢，夢是個人的神話」將神話視為民族集體的夢境，在神話建構的符號深層，隱含著不同民族心靈與歷史的呈現，所以，對神話原型的了解，也是通往不同族群最直接的路，亦是人類心靈的歷史。而王孝廉亦將神話與「人」聯結在一起，他認為：古代民眾以超自然性威靈的意志活動為底基，而對於周圍自然界和人文界諸事象所作的解釋或說明的故事，謂之神話。 10 可見神話雖然主要述及的是神幻、超自然的事蹟，卻加入了先民不自覺的對自然的反抗及鮮明的藝術想像，透露出人類心靈深處的需求，大陸學者何新在〈論遠古神話的文化意義與研究方法〉一文也表示：. 10. 王孝廉：《中國的神話與傳說》(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85 年)，頁 1。 5.

(13) 神話本身構成一種獨立的實體性文化，神話通常體現著一種民族文化的原始意象。而其深層結構，又轉化為一系列觀念性的母題，對這種文化長期保持著深遠和持久的影響。 11 所以我們應將神話視為「一種經典性的文學體裁，也是遠古人類的知識體系和信仰體系」12，是一種綜合性的語言藝術與文化現象，凝聚著民族的世界觀與價值觀，雖然虛構、神幻的部分遠大於現實性，卻又立足於人反映現實生活的潛意識構思中。雖然李賀大部分的詩歌中都帶有神話思維，但本論文原則上採用袁珂先生〈從狹義的神話到廣義的神話〉一文中對「廣義神話」的定義──包含遠古神話、傳說和仙話等部分，再列舉其中的女性神話人物作為取材的範圍，除了明確標示出女性神話人物如「西王母」、「湘妃」等關鍵詞的詩歌作為取材對象外，若出現和女性神話人物有密切關係的關鍵詞如「巫山神女」神話中的「襄王」和「西王母」神話中的「桃花」亦在討論範圍之列，細目如下：女性神話人物. 次數詩題. 西王母. 6. 詩句. 〈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詞. 相關字詞. 王母移桃獻天子. 并閨月〉〈浩歌〉. 王母桃花千遍紅. 〈馬詩二十三首(其七)〉西母酒將闌，東王飯已乾〈仙人〉. 當時漢武帝，書報桃花春. 〈神仙曲〉. 春羅書字邀王母. 〈瑤華樂〉. 江澄海淨神母顏. 桃花神母. 女媧. 1. 〈李憑箜篌引〉. 女媧煉石補天處. 織女. 1. 〈上雲樂〉. 嬴女機中斷煙素. 素女. 1. 〈李憑箜篌引〉. 江娥啼竹素女愁. 萼綠華. 1. 〈答贈〉. 本是張公子，曾名萼綠華. 弄玉. 1. 〈天上謠〉. 秦妃捲簾北窗曉. 秦妃. 嫦娥. 1. 〈章和二年中〉. 七星貫斷姮娥死. 姮娥. 湘妃. 5. 〈李憑箜篌引〉. 江娥啼竹素女愁. 江娥. 〈帝子歌〉. 湘神彈琴迎帝子. 湘神、帝子. 〈湘妃〉. 長伴秦娥蓋湘水. 秦娥. 11. 嬴女. 何新：〈論遠古神話的文化意義與研究方法〉，收錄於苑利主編：《二十世紀中國民俗學經典‧ 神話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 年 3 月一版一刷)，頁 230。 12 劉守華、陳建憲主編：《民間文學教程》(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 年 6 月第 2 版，頁 32。 6.

(14) 巫山神女. 蘭香神女. 5. 2. 〈黃頭郎〉. 水弄湘娥佩，竹啼山露月. 湘娥. 〈蘭香神女廟〉. 看雨逢瑤姬，乘船值江君. 江君. 〈追賦畫江潭苑四首 (其一)〉. 行雲沾翠輦，今日似襄王. 襄王. 〈巫山高〉. 瑤姬一去一千年. 瑤姬. 〈榮華樂〉. 瑤姬寧醉臥芳席. 瑤姬. 〈神絃別曲〉. 巫山小女隔雲別. 巫山. 〈蘭香神女廟〉. 看雨逢瑤姬，乘船值江君. 瑤姬. 〈昌谷詩〉. 紆緩玉真路，神娥蕙花裡. 神娥. 〈蘭香神女廟〉. 弱蕙不勝露，山秀愁空春. 從結果來看，不難發現李賀對女性神話人物的確有一定的喜好，因此，本論文將試圖從「困境」、「逆溯」、「喻示」三方面來研究李賀與女性神話人物相關的詩歌對於李賀本身的寄託與影響，盼能探尋並呈現李賀創作女性神話詩歌的情感表徵與心理思維。研究重點主要分為下列三部分： (一) 困境：從現實環境、個人遇合和心理層次等三個不同面向的人生矛盾，考究李賀之所以創作女性神話詩的個人背景。 (二) 逆溯：考察詩人的生平際遇與文學淵源，探究李賀喜好創作女性神話詩的解釋。並回溯文學中固有的女神意象，最後再歸納整理出詩人在詩中運用的女性神話角色，追溯詩歌中女神群的出處與典源，以推測李賀創作時的心理動機。 (三) 喻示：分析李賀如何以女性神話詩歌喻示生命中的困境，既以女神轉化現實面失意的生命情結，也昇華了個人憂病畏死的時空意識。筆者將從這三部分著手，以期解讀李賀創作女性神話詩歌時的情感與動機。. 7.

(15) 第二章. 困境：李賀生命中的三重矛盾. 中唐李賀是一位天才卓絕的詩人，《舊唐書》稱其「手筆敏捷，尤長於歌篇。其文思體勢，如崇岩峭壁，萬仞崛起，當時文士從而效之，無能仿佛者。」 1而《新唐書》更描述他「七歲能辭章，韓愈、皇甫湜始聞未信，過其家，使賀賦詩，援筆輒就如素構，自目曰〈高軒過〉，二人大驚，自是有名。……每旦日出，騎弱馬，從小奚奴，背古錦囊，遇所得，書投囊中。未始先立題然後爲詩，如他人牽合課程者。」2雖然根據朱自清《李賀年譜》考證〈高軒過〉應於賀二十歲時，在東都與韓愈、皇甫湜相遇所作 3，但仍可看出其才華洋溢為時人所重。但縱觀李賀短暫的一生，雖然天才洋溢，卻一直處於無法掙脫的人生困境中，其困境來自於生命中的三重矛盾，無法解決的矛盾又深深影響詩人以悲觀思考的思維模式，成為了李賀悲劇意識的根源所在。是以，筆者將會在此章節中試圖分析李賀的人生困境，並將其區分為三重矛盾：一是追求政治理想與社會動盪不安的矛盾；二是懷抱理想壯志與懷才不遇的矛盾；三是憂病畏死與追求永恆的矛盾。希望能藉由探究李賀多舛人生中的矛盾所形成的困境。第一節政治理想與社會動盪不安的矛盾李賀生於唐德宗貞元六年(西元 790 年)，卒於唐憲宗元和十一年(西元 816 年)，享年僅二十七歲，卻歷經德宗、順宗及憲宗三朝，恰好經歷唐帝國由盛轉衰後最混亂不安的時期。以政治而言，德宗及憲宗在中央信任宦官，弊病端生，而唐代經歷「安史之亂」後，地方節度使更為氣燄衝天，在地方自設官吏與軍隊，完全不受中央所轄；以社會經濟而言，安史之亂造成了大量農民的流亡，戰爭結束後，地主趁機掠奪土地，於是貧者愈貧，富者愈富，德宗時雖然推行「兩稅法」試圖均衡經濟，但地方官吏卻橫徵暴斂，剝削百姓，於是各種社會衝突日益嚴重。縱然中唐的政治與經濟混亂不安，但李賀身為中唐文人的一份子，仍抱持著強烈的濟世之心，有別於盛唐詩人的慷慨激昂，但卻更為懇切深刻，如史有倉在〈淺析安史之亂對中唐士人觀念的影響〉所提及：中唐文人在仕途觀上比初唐士人表現出更多的社會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因為他們所面對的是唐王朝由盛而衰後更為嚴峻的社會現實和複雜的勢；而他們在戰亂後治理中的無力感、朝廷中越來越黑暗的鬥爭又使中唐士人充滿挫折和悲傷感，重振之路顯得更為坎坷。動亂後的中唐士人已經 1. (宋)宋祁、歐陽脩等：《新唐書》見楊家駱主編：《二十五史》(台北：鼎文書局，未標明出版日期)，卷二百三，頁 5787-5788。 2 (宋)宋祁、歐陽脩等著：《新唐書》，見於楊家駝主編：《二十五史》(台北：鼎文書局)(未標明出版日期)，卷 230，頁 5787。 3 朱自清：《李賀年譜》(香港，龍門書局，1970 年)，頁 13：「元和四年己丑，二十歲。在東都。韓愈皇甫湜相過，賀為作〈高軒過〉詩。」 8.

(16) 從那種志向高遠、出將入相的政治理想走向更為務實、更切實際的中興之道。 4 知識分子身分的李賀當然迫切希望唐王朝能試圖中興，以恢復以往社會的安定平和，於是表現在他的詩歌上，呈現出一種深切的憂患以及對社會弊病的批判，以下以政治和經濟兩個方面試圖討論李賀欲追求大同世界與現實政治混亂不安的矛盾：. 一、政治混亂中唐政治動盪最大的兩個因素，一為宦官擅權，一為藩鎮跋扈。唐室宦官的攬權，以玄宗的高力士參與誅除太平公主的政變作為發端，此後，隨侍在皇帝左右的宦官愈發受帝王寵信而躍上政治舞臺，尤其在開元後朝廷採用募兵制徵兵開始，因為擔心將領與士兵關係密切，遂有監軍制度的出現，宦官於是成為皇帝眼中成為監軍的理想人選，更為氣燄大張，但不知軍事的宦官在軍隊指手畫腳，反而使軍隊無法發揮平亂的效果，又使得政治更為混亂，成為一個惡劣循環，劉長江在〈中晚唐監察體制與宦官專權〉一文即指出：安史之亂以後的中晚唐，因宦官不斷侵奪、削弱監察官權力，監察體制遭到嚴重破壞，致使統治階級內部本已十分尖銳的各種權力鬥爭更趨激烈，中央政府統治秩序極為混亂，中央權威喪失殆盡，呈現出宦官專權的政局，而宦官專權又加入監察體制的破壞。 5 而李賀正是對當時宦官監軍的制度大為不平，所以在詩中屢次以「女郎」、「婦人」來譏諷不知兵事的宦官，如〈呂將軍歌〉：呂將軍，騎赤兔。獨攜大膽出秦門，金粟堆邊哭陵樹。北方逆氣汙青天，劍龍夜叫將軍閒。將軍振袖拂劍鍔，玉闕朱城有門閣。榼榼銀龜搖白馬，傅粉女郎火旗下。恆山鐵騎請金槍，遙聞箙中花箭香。西郊寒蓬葉如刺，皇天新栽養神驥。廄中高桁排蹇蹄，飽食青芻飲白水。圓蒼低迷蓋張地，九州人事皆如此。赤山秀鋌禦時英，綠眼將軍會天意。 6. 4. 史有倉：〈淺析安史之亂對中唐士人觀念的影響〉，《牡丹江師範學院學報：哲社版》，2007 年第 2 期，頁 53。 5 劉長江：〈中晚唐監察體制與宦官專權〉，《山西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2 年第 5 期，頁 98。 6 (唐)李賀著，(清)王琦等評註：《三家評註李長吉歌詩》(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163。以下所引李賀詩歌皆出於本書，只在詩後註明卷數及頁數。 9.

(17) 以及〈感諷六首‧其三〉：雜雜胡馬塵，森森邊士戟。天教胡馬戰，曉雲皆血色。婦人擕漢卒，箭箙囊巾幗。不慚金印重，踉鏘腰鞬力。恂恂鄉門老，昨夜試鋒鏑。走馬遣書勳，誰能分粉墨。(外集，頁 175) 這兩首詩皆用對比手法，以英勇的將士和如「傅粉女郎」般的宦官作對比，縱然勇敢的將士在沙場拋頭顱灑熱血，深宮中的帝王卻只聽信親近的宦官之言，詩人心中更為氣憤難平，姚文燮在《昌谷集注》的〈感諷六首‧其三〉中亦為詩人發聲：「賀謂宦官典兵，故以婦人比之也。方邊氛肅殺，乃藉此以竊金印，忝不知恥。驅老弱以試鋒鏑而妄報戰功，天子方惟言是聽，誰能辨其黑白耶？」 7詩人再為百姓悲痛，卻也無能為力，只能以這兩首詩強烈表達對宦官擅權的憤慨不平。綜觀史書，唐由盛世步入衰頹，關鍵在於「安史之亂」，雖然這場亂事最終被平定，但卻遺留了若干唐朝王室無法解決的問題，呂立啄在其期刊論文〈論李賀詩中對中唐弊隱的針砭〉中便提出「藩鎮的跋扈」是安史之亂留下來的重大難題之一：唐室於安史之亂平定後最大的失策，是對安史的降眾以及在戰爭期間過度擴充的政府軍力，沒有一個適當的安排。政府軍方面，除了開元時代所設的九節度使外，戰爭期間又在內地增設不少兵鎮。亂平後，安史餘孽並未完全消滅，仍然盤據黃河下游南北地區，唐室為防備他們，也就不敢撤銷內地的兵鎮，因此兵鎮幾乎遍及全國，這不但使唐室的財政陷於困境，更憑添若干據地自雄的軍閥。 8 藩鎮勢力是中唐社會政治不安定的癥結點，而中央與藩鎮的矛盾與戰爭卻是讓無辜的百姓來承擔，在藩鎮的轄區內，人民不但會被強迫徵為士兵，在嚴酷的政令下更是沒有絲毫自由空間，禁偶語、禁燭火、禁夜行這些都是藩鎮區最普遍的禁令 9，老百姓生活痛苦，可謂民不聊生。李賀目睹國家動盪不安，藩鎮的跋扈兇橫，憂心忡忡，但卻無力改變，只能抒發於文字，對於朝廷偶有的平藩之舉，他便大聲為英勇的將士喝采，〈雁門太守行〉即寫出平藩軍旅的威武：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月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裏，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卷一，頁 44). 7. (清)姚文燮：《昌谷集註》，收錄於《三家評註李長吉歌詩》(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282。傅樂成：《中國通史》，(臺北，大中國圖書公司，2005 年 7 月)，頁 419。 9 (宋)司馬光主編：《資治通鑑》，〈臺北：商務印書館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240，頁 18：「先是吳氏父子(吳少陽吳元濟)阻兵，禁人偶語於塗，夜不然燭，有以酒食相過從者罪死。」 8. 10.

(18) 整首詩除了讚揚將士英勇奮戰的風骨，也表達了軍士欲報答國君的慷慨豪情。呂立啄甚至在〈論李賀詩對中唐弊隱的針砭〉中將〈雁門太守行〉比為屈原〈九歌〉中的〈國殤〉，係從群體上讚頌了為國效勞的英勇之士，充分表露李賀對俠義肝膽勇士無限崇敬心情。10和〈雁門太守行〉同樣以讚嘆戰功為主題的詩作還有〈上之回〉：上之回，大旗喜。懸紅雲，撻鳳尾。劍匣破，舞蛟龍。蚩尤死，鼓蓬蓬。天高慶雷齊墮地。地無驚烟海千里。(卷四，頁 153) 〈上之回〉原為讚頌漢武帝平定西域的樂府古題，李賀在此借用古題來描述對唐憲宗平定藩鎮凱旋而歸的喜悅。從李賀詩作中〈雁門太守行〉和〈上之回〉等少數邊塞詩風的詩歌可看出：詩人心中極度渴望戰亂平定，實現國家統一的政治理想。除了高度讚揚中唐皇室用兵藩鎮偶有的勝利之外，李賀也大力抒發了對唐室姑息養奸的不滿，〈猛虎行〉即以象徵手法抨擊朝廷的養癰遺患：長戈莫舂，長弩莫抨。乳孫哺子，教得生獰。舉頭為城，掉尾為旌。東海黃公，愁見夜行。道逢騶虞，牛哀不平。何用尺刀？壁上雷鳴。泰山之下，婦人哭聲。官家有程，吏不敢聽。(卷四，頁 137) 全詩句句都在描寫猛虎的殘暴橫行，也句句針砭時局，以《禮記》中「苛政猛於虎」的典故引出對無能官府的批判。但唐王朝固然軟弱，罪魁禍首還是這些割據一方的藩鎮，〈公無出門〉沉痛揭發藩鎮兇殘的暴行，寫出這些兇狠如豺狼的節度使所造成的社會黑暗：天迷迷，地密密。熊虺食人魂，雪霜斷人骨。族犬狺狺相索索，舐掌偏宜佩蘭客。帝遣乘軒災自滅，玉星點劍黃金軛。我雖跨馬不得還，歷陽湖波大如山。毒虯相視振金環，狻猊猰貐吐饞涎。鮑焦一世披草眠，顏回十九鬢毛斑。顏回非血衰，鮑焦不違天；天畏遭啣嚙，所以致之然。分明猶懼公不信，公看呵壁書問天。(卷四，頁 149) 〈公莫舞歌〉更是李賀以古喻今來抨擊藩鎮的代表作：方花古礎排九楹，刺豹淋血盛銀甖。華筵鼓吹無桐竹，長刀直立割鳴箏。橫楣粗錦生紅緯，日炙錦嫣王未醉。腰下三看寶玦光，項莊掉箾攔前起。材官小臣公莫舞，座上真人赤龍子。芒碭雲端抱天迴，咸陽玉氣清如水。鐵樞鐵楗重束關，大旗五丈撞雙鐶。漢王今日須秦印，絕臏刳腸臣不論。 10. 呂立啄：〈論李賀詩中對中唐弊隱的針砭〉，《鹽城師範學院學報》，1994 年第 3 期，頁 24。 11.

(19) (卷二，頁 87) 鴻門宴上，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在這驚險的時刻，劉邦的大將樊儈闖入營內護主，李賀在這首詩中模擬樊儈口吻斥責項莊，「材官小臣」其實是對藩鎮的最輕蔑的稱呼，而「座上真人赤龍子」實指中央的皇權，李賀陳述心中對於國家最忠誠的維護，即使「絕臏刳腸」也無怨無悔。二、社會不安藩鎮跋扈以及宦官擅權固然造成了社會秩序的混亂，但讓中下層的百姓無法安居樂業的根本問題，還是安史之亂後稅制的改變。唐初實行均田制和租庸調制，安史亂後，耕田荒廢，均田制被破壞，租庸調稅制也無法實行，於是唐德宗採取楊炎的建議，採用「兩稅法」：先計州縣每歲所應費用及上供之數而賦於人，量出以制入。戶無土客，以見居為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為行商者在所州縣稅三十之一，使與居者皆無僥利。居人之稅，秋夏兩徵之。 11 兩稅法立意雖好，但存在許多流弊，政府要求繳納現錢，但農民生產的卻是穀糧等實物，農民雖可以物換錢，但穀賤而錢貴，讓商人從中取利，這是第一重苛刻，收稅的官吏又從中折價，是第二重苛刻，加以其他鹽、茶的雜稅，人民生活困苦。李賀處於民生凋敝的中唐，自己亦是生活困窘，過著「我在山上舍，一畝蒿磽田。夜雨叫租吏，春聲暗交關」(卷四，頁 157)的生活，自然深深同情著窮苦百姓，例如他的〈南山田中行〉便寫出了農田荒廢後的慘象：秋野明，秋風白，塘水漻漻蟲嘖嘖。雲根苔蘚山上石，冷紅泣露嬌啼色。荒畦九月稻叉牙，蟄螢低飛隴徑斜。石脈水流泉滴沙，鬼燈如漆照松花。 (卷二，頁 80) 秋天原是農人歡慶豐收的季節，但李賀只看到了「苔藓」與「荒畦」，令人可以想像荒野千里的淒涼景象。除了側寫農村寂寥外，李賀也為人民發聲，述說賦稅之重，如〈感諷五首‧其一〉：合浦無明珠，龍洲無木奴。足知造化力，不給使君須。越婦未織作，吳蠶始蠕蠕。縣官騎馬來，獰色虯紫鬚。懷中一方板，板上數行書。不因使君怒，焉得詣爾廬？越婦拜縣官，桑牙今尚小。會待春日晏，絲車方擲掉。越婦通言語，小姑具黃粱。縣官踏飧去，簿吏復登堂。(卷二，頁 95) 11. (宋)司馬光主編：《資治通鑑》，〈臺北：商務印書館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226，頁 11。 12.

(20) 人民賦稅已經相當沉重，但收取賦稅的「使君」仍是咄咄逼人，末句「縣官踏飧去，簿吏複登堂」是深受剝削的百姓內心最沉痛的控訴，縱然合浦盛產明珠，龍州盛產木奴(柑橘)，又怎敵得過縣官與簿吏的欲深谿壑？除此之外，更令人沉痛的言外之意在於與「使君」問答者是家中的婦女，那家中男丁又在何方呢？若不是葬生戰爭之中，便是為繁重的徭役所苦，人民苦痛可想而知。李賀生當動盪不安的中唐，目睹了政治上的藩鎮跋扈與宦官專權以及經濟上的民生困厄，對於天下國家為己任的知識份子而言，心中抑鬱可想而知，姚文燮在《昌谷集註》的自序亦寫出李賀心中的矛盾：「賀不敢言，又不能無言，於是寓今託古，比物徵事，無一不為世道人心慮。其孤忠抑鬱之志，又恨不伸紙疾書，纚纚數萬言，如翻江倒海，一一指陳于萬乘之側而不止者。」12生當亂世又無法得見心中理想的大同世界，面對現實社會的動盪不安而莫可奈何，這就是李賀人生困境的第一重矛盾。. 第二節. 理想壯志及懷才不遇的矛盾. 李賀一生留下兩百多首詩歌，而在這些詩作中都流露出一種苦悶孤獨的悲劇精神，試圖以他的詩歌抒發懷才不遇的鬱憤，而這種懷才不遇的絕望與痛苦既來自外在社會，也來自自己的心理性格，黃誠在〈古代文人的「懷才不遇」及其對創作的影響〉指出：懷才不遇是一種孤獨，這種孤獨其實是由於不能超越周圍環境造成的，人們之所以感到孤獨，無非是哀嘆自己的失落、苦悶等沒有得到周圍的人的同情、關懷、理解和幫助。 13 而這種懷才不遇的失落苦悶來自於他的理想壯志與現實境遇的衝突：雖早慧多才又為宗室之後，卻一生多舛，先是因父諱而不得應試，只能入長安任九品奉禮郎，但又官卑俸薄、升遷無望，然後辭歸昌谷，後前往潞州適友人張徹為幕僚，又因病體孱弱又無所施展抱負，回歸昌谷，於是年病死家中。李賀終其一生，胸臆中都鬱結著一股有才不得施展的忿恨不平，形成了詩歌中充滿不遇情結的基調，於是筆者將此種李賀身懷理想壯志卻又懷才不遇的矛盾分為「唐室鄭王之後」、「避父諱不得應試」、「任奉禮郎三年生涯」和「辭歸昌谷與潞州宦遊」四個部分逐一分析李賀如何在現實生活中一步步消沉，只能以詩歌抒發他的理想壯志與懷才不遇的矛盾：. 12 13. 姚文燮：《昌谷集註》，收錄於《三家評註李長吉歌詩》(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192。黃誠〈古代文人的「懷才不遇」及其對創作的影響〉，《劍南文學》，2012 年第 11 期，頁 129。 13.

(21) 一、. 唐室鄭王之後李賀是唐室後裔，系出鄭王，史書皆有相關記載：《舊唐書》：「李賀，字長吉，宗室鄭王之後。」 14 《新唐書》：「李賀，字長吉，系出鄭王後。」 15. 二說基本相同，而朱自清在《李賀年譜》更詳細考證了李賀的先世，他認為雖然唐室的鄭王有二，鄭孝王亮以及鄭王元懿，鄭孝王亮為高祖從父，兩唐書都稱他為「鄭王」，鄭王元懿為高祖第十三子，兩唐書稱他為「鄭惠王元懿」或「鄭王元懿」，所以朱自清認為：《舊書》謂賀為「宗室鄭王之後」，曰「宗室鄭王」而不名，《新書》謂「系出鄭王後」，亦不名，皆以別於元懿，其理甚顯。是賀當出於大鄭王。 16 之後學者多採此說。而李賀對於自己李唐宗室的高貴身分可以說是相當自豪，甚至是引以為傲，宗室王孫的背景對李賀的人生影響相當強烈，韓大強在〈無奈的追尋與心靈慰藉──論李賀的王孫情結〉一文中亦論述了李賀的王孫情結產生的重大影響：李賀的家世與李唐王朝有著或遠或近的聯繫，這種同宗關係無疑給他以興奮和遐想。同時沒落王孫的心理感受，使他不甘沉淪，於是激起身懷才學詩人重振門庭的強烈欲望。王孫心理不獨是塑造詩人挺拔孤傲個性的重要因素，而且也是詩人政治式悲劇創作心態形成的心理基礎。 17 對李賀而言，除了出身不凡的身世更可以襯托他超出的天賦才情外，如〈馬詩二十三首〉便很明顯的可以看出李賀的自恃的才情家世，今舉〈馬詩‧其四〉為例：此馬非凡馬，房星是本星。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卷二，頁 69) 李賀在這首詩中描寫了一匹瘦骨鋒稜卻又昂揚不屈的駿馬，並以天上房星加深了. 14. (後晉) 劉昫：《舊唐書》見楊家駱主編：《二十五史》(台北：鼎文書局，未標明出版日期)，卷一三七，頁 3772。 15 (宋)宋祁、歐陽脩等：《新唐書》見楊家駱主編：《二十五史》(台北：鼎文書局，未標明出版日期)，卷二百三，頁 5787-5788。 16 朱自清：《李賀年譜》(香港，龍門書局，1970 年)，頁 2。 17 韓大強：〈無奈的追尋與心靈慰藉──論李賀的王孫情結〉，《鄭州大學學報》，2012 年 11 月第 6 期，頁 122。 14.

(22) 這匹駿馬的奇幻與特別，根據《晉書·天文志上》所記載：「房四星，亦曰天駟，為天馬，主車駕。房星明，則王者明。」可見「房星」是天上蒼龍宿的第四星，更是主事車駕的天馬，更比擬天子的行政官員，可替皇帝做宣導政令等事；而在《李商隱小傳》中說李賀身材「細瘦」，所以「瘦馬」和「房星」皆可視是李賀的自況，馬雖瘦骨寒峭卻剛駿不凡，正如夜空中熠熠閃爍的房星，可見李賀始終以其才情高絕而自傲，並有立功建業的雄心壯志。後兩句的「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更以馬骨堅勁，敲聲若銅，用以隱喻自我。身為宗室之後，夙負其才，自欲將一腔熱血與抱負施用於世。18更甚者，李賀一再地在詩歌中提醒自己王孫後裔的身分，如〈唐兒歌〉一詩：頭玉磽磽眉刷翠，杜郎生得真男子。骨重神寒天廟器，一雙瞳人剪秋水。竹馬梢梢搖綠尾，銀鸞睒光踏半臂。東家嬌娘求對值，濃笑畫空作唐字。眼大心雄知所以，莫忘作歌人姓李。(卷一，頁 47) 〈唐兒歌〉在題目下註為「杜豳公之子」，杜豳公即唐憲宗宰相杜黃裳，京兆杜陵人，娶唐朝公主，所以將兒子取名為「唐兒」，李賀在這首詩主要讚嘆唐兒的骨相奇異，氣宇軒昂，有棟樑之姿，但在最後仍特意寫下「眼大心雄知所以，莫忘作歌人姓李。」，將自己的宗室身分和皇族聯結在一起，可見王孫情結對李賀的思想意識浸淫深廣，所以李賀在他的詩裡不只一次寫出自己的宗室身分，如〈金銅仙人辭漢歌〉的序裡自稱為「唐諸王孫李長吉」(卷二，頁 66)；〈仁和里雜敘皇甫湜〉也有「宗人貸宅荒厥垣」、「宗孫不調為誰憐」(卷二，頁 82)的句子；〈許公子鄭姬歌〉亦有「為謁皇孫請曹植」(卷四，頁 167)的詩句。唐室王孫的身分縱然是李賀心中的驕傲，但實際上他只是出生在一個旁支疏遠、家境破落的宗室之家，他所看重的身分並未裨益於他，敗落的家庭才是他現實生活中揮之不去的陰影，而現實的挫折和他精神上的高傲又是相衝突的，〈仁和里雜敘皇甫湜〉便寫出了他心中的激盪與痛苦：大人乞馬癯乃寒，宗人貸宅荒厥垣。橫庭鼠徑空土澀，出籬大棗垂珠殘。安定美人截黃綬，脫落纓裾暝朝酒。還家白筆未上頭，使我清聲落人後。枉辱稱知犯君眼，排引纔陞強絙斷。洛風送馬入長關，闔扇未開逢猰犬。那知堅都相草草，客枕幽單看春老。歸來骨薄面無膏，疫氣沖頭鬢莖少。欲彫小說干天官，宗孫不調為誰憐。明朝下元復西道，崆峒敍別長如天。 (卷二，頁 82) 這首詩作於元和八年(西元 813 年)。陳其相認為這是一首詠別詩，實際上，也可. 18. 林淑貞：〈從詩義比論李賀〈馬詩〉之自我隱喻與歷史取譬〉，《興大中文學報》，2005 年 6 月第 17 期，頁 212。 15.

(23) 當作李賀身世遭遇的小傳來讀。19一開始，詩人向先輩皇甫湜傾訴自己一生的坎坷遭遇，光從前兩句「乞」和「貸」字便勾勒出李賀困厄的景況，堂堂宗室後裔竟然淪落到以「乞」和「貸」才能勉強度日，其艱難困頓可想而知，而這種困窘的生活使詩人無法實現心中的凌雲壯志，只能「欲雕小說干天官」希望能向掌管百官之事的吏部申述，但終究是「宗孫不調為誰憐」的屢遭挫折了。二、避父諱不得應試李賀天才卓絕，很早就顯露他在詩歌上的才華，《新唐書‧李賀傳》中記載：七歲能辭章，韓愈、皇甫湜始聞未信，過其家，使賀賦詩，援筆輒就如素構，字且曰〈高軒過〉，二人大驚，自是有名。 20 其他如《唐摭言‧韋莊奏請追贈不及第人近代者》也有對李賀早慧的記載：賀年七歲，以長短之制，名動京華。 21 雖然根據朱自清《李賀年譜》考證李賀〈高軒過〉一詩不是七歲所作，而是二十歲的作品 22，但從這兩篇穿鑿附會的記載，也可窺見李賀早慧的端倪。而李賀既自傲於自己的宗室身分，文章又能為當時的文壇大家所賞識，自然是想走上仕途之路，從此青雲直上、一展長才。如何才能走上仕途呢？從韓愈〈答呂毉山人書〉中說：「方今天下入仕。惟以進士、明經及卿大夫之世耳。」 23這幾句話概括了中唐文人想入仕的兩條路，一是考進士、明經的科舉，一是憑藉父、祖輩的門蔭，而李賀所選擇的途徑就是舉科舉中的進士科，於是在元和五年，二十一歲的李賀順利通過河南府試，並在當年冬天為舉進士入京。唐代科舉，進士科難而明經科易，故《唐摭言》有「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之語，李賀以二十一歲之齡考進士科，心中自然是躊躇滿志，他自比「建安之傑」曹植：「為謁皇孫請曹植」(〈許公子鄭姬歌〉，卷四，頁 167)，以為只要有機會便可大展鴻圖「我今垂翅附冥鴻，他日不羞蛇作龍」(〈高軒過〉，卷四，頁 154)，實現自己「男兒何不帶吳鈎，收取關山五十州」(〈南園十三首‧其五〉，卷一，頁 61)的理想和抱負。 24但就在李賀準備一展長才的時候，他遭受到最重大的打擊，《舊唐書》云 19. 陳其相著，收於傅經順主編：《李賀詩歌賞析集》(四川，巴蜀書社，1988 年)，頁 115。宋祁、歐陽脩等著：《新唐書》，見於楊家駱主編：《二十五史》(台北：鼎文書局)(未標明出版日期)，卷 230，頁 5787。 21 王定保撰，蔣光喣校正：《唐摭言》(台北：世界書局，1976 年)，卷 10，頁 116。 22 朱自清：《李賀年譜》(香港，龍門書局，1970 年)，頁 13：「詩明言東京，故知賀是年在斯，洪譜考愈於本年改都官員外郎，守東都省。附錄謂愈除都官日為六月十日，則過賀當在其後。」 23 (唐)韓愈：《韓昌黎集》(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未標明出版日期)，頁 126。 24 李宜：《李賀詩歌意象論》，(西藏民族學院)，2008 年 4 月，頁 23。 20. 16.

(24) 李賀字長吉，……父名晉肅，以是不應進士，韓愈為之作〈諱辨〉，賀竟不就試。 25 《新唐書》亦云：以父名晉肅，不肯舉進士，愈為作〈諱辨〉，然卒亦不就舉。 26 當時嫉妒李賀文才的人就「避諱」一事來攻擊李賀，認為李賀父名「晉肅」，與「進士」有同音之嫌，李賀應當避諱不得參加科舉考試，否則即為不孝之人。唐代社會避諱風氣很盛，甚至寫入刑律，《唐律疏議》中規定：「上書若奏事，皆須避宗廟諱。有誤犯者，杖八十。若奏事口誤及餘文書誤犯者，各笞五十。即為名字觸犯者，徒三年。」可見得當時對於避諱一事相當看重，於是在時人非議以及律法規定的雙重束縛下，縱然有韓愈〈諱辨〉的支持，李賀仍選擇避不就試，從此與科舉絕緣。對於年方少年、才高氣傲的李賀來說，這樣的打擊是巨大的而不可對抗的，李瑞芬在〈李賀悲劇人生對其詩作的影響〉一文中亦描述李賀對「避諱不得應試」一事的莫可奈何：在根深蒂固的封建禮教面前，一切努力都無濟於事，才華洋溢的詩人只得悵然回歸。通往實現理想的唯一的道路被堵死的沉重打擊使他欲哭無淚，欲訴無門，這更加促成了他抑鬱憂憤的心理。 27 因為欲哭無淚、欲訴無門，於是李賀只能將滿懷悲憤寫入詩歌中，如〈開愁歌〉秋風吹地百草乾，華容碧影生晚寒。我當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衣如飛鶉馬如狗，臨岐擊劍生銅吼。旗亭下馬解秋衣，請貰宜陽一壺酒。壺中喚天雲不開，白晝萬里閒淒迷。主人勸我養心骨，莫受俗物相填豗。 (卷三，頁 121) 詩歌先以深秋所見之景起興，藉以抒發自己的抑鬱難平之情：二十歲正當人生盛時，本應少年得意，卻因為避諱不得應舉的打擊而「愁謝如枯蘭」，蘭花在中國文人的筆下是高逸超凡的象徵，李賀以蘭自比心志高潔，但卻因此事如幽蘭遭霜 25. (後晉) 劉昫：《舊唐書》見楊家駱主編：《二十五史》(台北：鼎文書局，未標明出版日期)，卷一三七，頁 3772。 26 (宋)宋祁、歐陽脩等：《新唐書》見楊家駱主編：《二十五史》(台北：鼎文書局，未標明出版日期)，卷二百三，頁 5788。 27 李瑞芬：〈李賀悲劇人生對其詩作的影響〉，(大同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3 年 12 月第 4 期，頁 30。 17.

(25) 而零落殘損，一如詩人對未來的絕望。另外如他的〈馬詩二十三首〉也是藉由馬來抒發他懷才不遇的豪情及困頓失意的情懷甚至是對小人得志的不滿，今舉〈馬詩二十三首‧其十八〉為例：伯樂向前看，旋毛在腹間。祇今掊白草，何日驀青山？(卷二，頁 73) 伯樂是春秋秦穆公時人，以善於相馬善稱，後亦引伸為慧眼視人才的人，李賀在這首詩中以千里馬喻己之美才，但這匹千里馬卻被苛扣草料，食不果腹，何時才能縱橫馳騁、一展長才呢？謝明輝在〈解析李賀〈馬詩二十三首〉〉一文解釋：本詩借用伯樂相馬的典故抒發目前困頓失意，何時才能一逞其才之嘆。前聯暗喻自己是伯樂眼中的千里馬，後聯則期許能為朝廷所用，擺脫目前困頓之環境。 28 這首以古喻今、以馬喻己之馬詩，的確切中李賀負才自恃又苦悶喪志的心境。其他如〈出城〉的：「雪下桂花稀，啼烏被彈歸」(卷三，頁 105)，抒發自己無法應試只能出城歸鄉，一如被彈歸的「啼烏」；或以〈致酒行〉的「少年心事當擎雲，誰念幽寒坐嗚呃」(卷二，頁 86)以表達自己的「幽寒嗚呃」之情。這些詩句都是表達他避諱不應試的鬱鬱之情的作品。三、任奉禮郎三年生涯唐代若想要出仕，除了考科舉應試一途外，還可以由父蔭得官，於是李賀在科舉之路受阻後，以他的「王孫」身分通過薦引，擔任太常寺「奉禮郎」一職。根據《新唐書‧百官志》記載，奉禮郎僅有從九品，主管祭祀之事：奉禮郎二人，從九品上，掌君臣版位，以奉朝會、祭祀之禮。 29 奉禮郎的工作性質雖然讓李賀時常接觸到神靈祭祀等儀式，成為他詩中神鬼傳說的素材，但對李賀而言，這些細碎冗煩的事務實在絕非他所願，不但無法讓他建功立業一展抱負，微薄的俸祿更令詩人感受到理想與現實間的衝突，根據楊樹藩先生考據唐代從九品京官的待遇：「漢之百石小吏能充分維持五口之家而有餘，唐之從九品小京官則不如也明矣。」30李賀在窘迫的生活以及繁瑣的工作中，更是憤鬱難平，〈崇義里滯雨〉便是細緻刻劃李賀懷才不遇之感的其中一首：. 28. 謝明輝：〈解析李賀〈馬詩二十三首〉，《高雄師大學報，人文與藝術類》2006 年 6 月，頁 49。 (宋)宋祈、歐陽脩等：《新唐書》見楊家駱主編：《二十五史》(台北：鼎文書局，未標明出版日期)，卷四八，頁 1242。 30 楊樹藩：《唐代政制史》(台北：正中書局，1974 年)，頁 420。 29. 18.

(26) 落漠誰家子？來感長安秋。壯年抱羈恨，夢泣生白頭。瘦馬秣敗草，雨沫飄寒溝。南宮古簾暗，濕景傳籤籌。家山遠千里，雲腳天東頭。憂眠枕劍匣，客帳夢封侯。(卷三，頁 110) 這首詩以「誰家子」的自問起興，再以瘦馬、敗草、雨沫、寒溝等蕭瑟的景物襯托詩人心中的潦倒失意，「家山遠千里」一句更勾勒出李賀的思鄉之情，原有的理想抱負被殘酷的現實擊倒，美好的故鄉又遠在千里之外，原本就嬴弱多病的詩人受此雙重的打擊而更為早衰，王景鳳在〈論中唐詩人李賀詩歌的懷才不遇之感〉中亦提及〈崇義里滯雨〉一詩中詩人的抑鬱不平：「壯年抱羈恨，夢泣生白頭」因壯年有志不得伸，徒抱羈恨，以至於夢中涕泣，平添許多白髮，將「夢泣」與「白頭」相連，可以想見羈恨的深廣。 31. 李賀空懷才氣與抱負，卻無緣得見伯樂，只能在奉禮郎的現實生活中苦苦掙扎，勉強餬口，更感悲涼。另外在〈長歌續短歌〉一詩，李賀也寫出任職奉禮郎時內心對不遇明主的焦灼：長歌破衣襟，短歌斷白髮。秦王不可見，旦夕成內熱。渴飲壺中酒，饑拔隴頭粟。淒涼四月闌，千里一時綠。夜峯何離離，明月落石底。徘徊沿石尋，照出高峰外。不得與之遊，歌成鬢先改。(卷二，頁 87) 無論以秦王喻憲宗或喻太宗，都能解釋為李賀內心對得遇明主的冀求，但回歸到現實職位的奉禮郎，是不可能實現他心中的理想的，甚至帶給他的只是「渴飲壺中酒，饑拔隴頭粟。」的貧困物質生活，詩人感慨萬千，不由得「斷白髮」、「鬢先改」了。在長安困頓失意的生活消磨了李賀原有的雄心壯志，品秩僅為從九品的奉禮郎職位和李賀的才氣和抱負都格格不入，詩人心中懷才不遇的情緒始終揮之不去，如〈京城〉一詩：驅馬出門意，牢落長安心。兩事向誰道？自作〈秋風吟〉。(卷四，頁 166) 這首詩是李賀詩作中少數既沒有寫景、也不用典故，僅直接直述心情的詩，詩中前兩句以出門求官的意氣風發和在長安作奉禮郎的寥落失意做對比，突出理想與現實間的巨大反差，雖然以直白的語言直抒胸臆，卻反而具有更強的感染力，既然心中苦悶遲遲無法排解、無處傾訴，也只能自作詩賦聊以宣洩了。另外詩人也在〈贈陳商〉一詩以沉痛的筆調寫出他的困境與不甘： 31. 王景鳳，〈論中唐詩人李賀詩歌的懷才不遇之感〉，《短篇小說》，2012 年第 16 期，頁 114。 19.

(27) 長安有男兒，二十心已朽。楞伽堆案前，楚辭繫肘後。人生有窮拙，日暮聊飲酒。祇今道已塞，何必須白首？淒淒陳述聖，披褐鉏俎豆。學為堯舜文，時人責衰偶。柴門車轍凍，日下榆影瘦。黃昏訪我來，苦節青陽皺。太華五千仞，劈地抽森秀。旁苦無寸尋，一上戛牛斗。公卿縱不憐，寧能鎖吾口？李生師太華，大坐看白晝。逢霜作樸樕，得氣為春柳。禮節乃相去，顦顇如芻狗。風雪直齋壇，墨組貫銅綬。臣妾氣態間，唯欲承箕帚。天眼何時開？古劍庸一吼。(卷三，頁 111) 陳商是李賀好友，《新唐書‧藝文志》中有《陳商集》十七卷，今已亡佚。〈贈陳商〉敘述詩人的好友陳商在一個冬天的傍晚來探望他，李賀於是寫此詩相贈，除了讚嘆陳商貧賤不移的高尚品格，也同時抒發自己「心已朽」的哀傷憂憤。好友來訪原是快意之事，但作者本來就處在蕭條不得志的狀態中，看到同樣失意哀傷的朋友來訪，兩個受現實壓抑的年輕人只能互述壓抑的心情，更是感慨萬分。詩末詩人在「天眼何時開？古劍庸一吼。」以古劍自喻，顯示了對自己才華的自信，也譴責現實殘酷壓力。李賀在詩作中多次以「劍」自喻，除了〈贈陳商〉外，其他詩歌中亦多次以「劍」反觀內心：如「空留三尺劍，不用一丸泥。馬向沙場去，人歸故國來」（〈奉和二兄罷使遣馬歸延州〉，卷三，頁 113）、「衣如飛鶉馬如狗，臨歧擊劍生銅吼」（〈開愁歌〉，(卷三，頁 121)）、「何用尺刀，壁上雷鳴」（〈猛虎行〉，卷四，頁 137）、「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吳潭斬龍子」(〈春坊正字劍子歌〉，卷一，頁 43)以及「自言漢劍當飛去，何事還車載病身」(〈出城寄權璩楊敬之〉，卷一，頁 37)等詩句，李賀雖體弱多病，但有志報國的他卻多次以「劍」述志，如鍾達華在其論文《李賀詩意象研究》指出：這些由「劍」所組成的意象群，可說都是詩人自我形象的化身，不但象徵著詩人不得志的苦悶鬱抑之情，也表現著詩人的凌雲壯志與遠大抱負，而成為詩人積極用世的精神表徵。 32 在這些詩句中，李賀都以「劍」喻己寓寄他對建功沙場的渴求，「劍」為兵器之首，可鋤強扶弱，也可殺敵報國，更能寄寓他對己身的不遇之情以及奮發之思。四、辭歸昌谷與潞州宦遊李賀躑躕長安三載，卻始終沒有如願以償的施展他的政治抱負，於是在元和八年，二十四歲的李賀稱疾辭官，東歸昌谷，但為了謀職養家，不久李賀又前往潞州在張徹幕下效力，元和十一年返回故鄉，不久即卒，無論是歸隱昌谷或宦遊潞州的時間，李賀仍無法忘懷胸中的鬱結。 32. 鍾達華，《李賀詩意象研究》，(南華大學碩士論文，2005 年 5 月)，頁 71。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