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否认德里这个名字的魔力,也不否认那些附着在它身上、已经 死亡且被遗忘的城市有着引人入胜的故事。但我冒险说一句,如果我们 希望为将来画下幸福的预兆,那么越少谈德里的历史越好。现代德里只 有两百五十年的历史。它只是莫卧儿统治苟延残喘时期的首都,它作为 他们集体统治的首都只有一百多年。当然,在德里之前,那个地方也是 首都,但一切都已经一一逝去了。我们知道德里的整体环境是一个巨大 的荒地,满是被遗弃的废墟和坟墓。我认为,这些呈现给来访者的,是 你所能设想到的关于人类伟大无常的最庄严的场景……如果试着去创造 一个生气勃勃的未来首都,而不是谈论这些已经死去的首都之过往,那 么国王陛下的政府统治将更有保障。
——柯曾(Curzon)爵士,印度前总督,1912年2月 在英国上议院发言,反对英国政府当时要把印度 首都从加尔各答迁往德里的决定。[1]
随着1857年的骚乱,似乎又一座大都市加入了德里土地上城市相似 而反复的命运。在之后的岁月里,德里对于欧洲旅行者来说变成了一幅 描绘关于无常和人类野心的愚蠢的肖像。1912年,一位意大利诗人来到 那儿,希望通过炎热来减轻他的肺结核。他从沙贾汉纳巴德往南,穿过 通往顾特卜塔的平原,展现在他眼前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从生机勃勃的城市转换到这座死城。最终,房子里不再有人类 居住,而逐渐被猴子占领……废墟无穷无尽地延伸;整个大草原,举目 所及和所不及之处,都是一座巨大的墓场,在它之上,四千年间,一座 城市被摧毁和重建了十次以上……在这里,在这垃圾的荒漠中,横行着 一种忽视和遗忘的混乱,使得研究者必定一阵头晕,因为他们被抛回了 五百年、一千年甚至三万年的时间深渊——从伟大莫卧儿帝国最后的伊 斯兰辉煌,到令人印象深刻的早期耆那和巴利结构中黑暗的婆罗门,再 到已经黯淡的吠陀原型。
我发现本地和欧洲的学者在这里工作:考古学家、专家、建筑师在 制作模型,测量尺寸。英格兰已经准备好要大干一番:进入埋藏着这些 死城的藏骨洞穴,修复遗迹,然后在白天的日光下恭敬地把它们重新排
序。这是一项值得做的事业,尽管我怀疑这么做是否有利于书写承载这 些记忆的诗歌。我真心感谢上天让我能够在今日造访,在其还是荒凉和 被忽略的时候。[2]
但是这位诗人是透过肺结核的阴霾观看这一切的[3]。英国人准备好 的“大干一番”不是要整修。他们的项目,就像他们之前许多德里的统治 者一样,是要平整好土地再建一座新城。从那年起,这些“无尽废墟”中 的大部分被夷为平地,而下一个“新德里”展开了,就像在昨天的隔夜饭 上铺了一块崭新的桌布。
1911年,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宣布英属印度的首都将从加尔各答搬往 德里。加尔各答对英国人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问题中心。受过教育的孟 加拉人越来越因为自己被剥夺的政治权利而灰心丧气,他们已经把这个 英属领地的首都变成了反帝国思想的主实验室。通过“分治”这样的政策 笨拙地尝试控制孟加拉人的骚乱效果适得其反。英国人决定逃往别处,
而德里是个明显的选择。总督哈丁(Hardinge)爵士在1911年的一封信 中写道:
德里仍然是一个重要且有巨大影响力的城市。它在印度教徒的心里 和神圣的传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这些传说甚至可以追溯到有历史记载 以前……旧堡(Purana Kila)仍然是他们曾经创立的城市印德拉普拉 沙所在之地的标记,距离现代德里的南城门仅仅三英里。对于穆斯林来 说,看见莫卧儿的古都在其骄傲的位置被修缮并作为大英帝国的王座,
将是无穷满足感的来源。印度全境,往南一直到被穆斯林征服的地方,
每一座有城墙的镇都有自己的“德里门”……这种改变将前所未有地冲 击印度人民的想象力,并向整个国家送出一波热忱,使英国在印度维持 统治的坚定主张被所有人接受。它将受到印度北部统治长官和各个种族 满怀喜悦的赞颂,而且将受到大多数印度人民的热烈欢迎。[4]
但英国人不顾这些来自德里过去荣光的吸引力,决意在那里建一座 将否定它自身所有过往的城市。帝国主义者将设计一座在几何学上非常 欧洲的城市,这座城将用自己的规划布局击败所有过往岁月中落后的东 方主义,并为一个启蒙的新未来搭起舞台。
在这座英国人的城市,不会有那些狭窄的街道,沙贾汉纳巴德和无 数其他气候相似的地方(从托莱多到威尼斯到巴格达)用这种狭窄的街 道来使行人免受太阳的直射。这些小巷,兜兜转转让人猜不透方向,两
边的围墙也没有窗户,这些都让英国人不舒服。英国的城市理论依旧由 19世纪的“毒气”病理学神话所控制,认为疾病来源于有害或者不新鲜的 空气,而且在英国人看来,沙贾汉纳巴德是一片温床,不仅潜伏着咒语 和东方共谋者——这些共谋者是白人在如此蜿蜒曲折的巷子里永远追不 上的;这里还滋生着肮脏的蒸汽、疯癫和疾病。而英国人的城市构想是 引入光线和空气来驱散污浊难闻的空气:建筑师埃德温·勒琴斯(Edwin Lutyens)钟情于英国的乡村风格,并且受到埃比尼泽·霍华德
(Ebenezer Howard)的理论启发。那时,霍华德在他的书中提出了花园 城市在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的优势,并在大西洋两岸都引起了一场思想运 动。路特恩斯决定将德里建设成城市和乡村的结合体,就像霍华德的乌 托邦那样:低层建筑物间隔疏松,之间有广阔的花园;宽阔的道路和公 园会令城市保持新鲜和通风;通过在亚穆纳河上建起大坝来形成一个巨 大的湖泊,而这个湖能为城市居住者提供水源和开阔的天空(尽管计划 的这部分从来没实现过)。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逆转:沙贾汉纳巴德 的街道狭窄,如迷宫一般,而新德里会有宽阔的几何形大道;老城的商 业在众多熙熙攘攘的市场,而在新城,商业会被限制在一个有立柱的圆 形区域,最终被叫作康诺特广场。沙贾汉纳巴德是一座城市,新德里则 可以说是一座官僚的村庄——因为尽管它有着极其宏伟壮丽的行政大 楼,但是分散的田园式规划和宏大而空旷的开放空间,几乎没有给城市 留下任何喧嚣吵闹的空间。规划里几乎没有为娱乐活动或宗教集会提供 空间,也没给商人和他们的交易提供空间,当然更没给穷人的住宅提供 空间——所有这一切都曾经是旧城显而易见的特色。
就像之前在这亚穆纳河左岸的建筑项目,新德里是一个项目,一个 史诗般的事业。三万劳工用镐和炸药平整土地,同时火车沿着专门铺设 的铁路源源不断地运来一车又一车石头和钢材。令人窒息的灰尘云团笼 罩着约90平方米大的工地,伴随着巨大的噪音,在那儿石头被切割凿磨 成形,同时还有几十个烧砖的砖窑冒着滚滚浓烟。从那位意大利诗人所 谓的“巨大公墓”中浮现出了一座城市的轮廓,一座大得不可思议的六边 形广场在其中心摊开,向外朝着德里的古城辐射出六条大道,宽得惊 人。观察者们一定会觉得这样很傻,因为尽管这些建筑第一层的体量大 得让人神魂颠倒,风格让人眼花缭乱,但是这座城市本身仍然是极度概 念性的,没有居民,也没有文化。它正如所有新的开始一样激进——它 根本不管要怎样运作起来,或者能不能运作起来。实际上,第一次世界 大战已经耗尽了建造者的金钱和精力,因此有很多声音要求放弃;但是 建造工作仍然坚持推进——这座英属印度的新首都在二十年内建成了。
这是一座充满惊艳建筑的城市——这样的建筑比同期在伦敦建成的 还要多——这座城市有意识地让人想起雅典和华盛顿的超凡壮丽。当这 座外国的城市从草图变为现实,两边种着树的大道最终消失在尘土缭绕 的树林中,这座城市也为这里带来了全然不同的氛围。
为了把这座巨大的空城变为一座真正的城市,英国人需要人们住进 来,但几乎没有人愿意。大部分管理建筑项目的人,无论英国人还是印 度人都把家人安顿在老城,或是城墙外的公民路(Civil Lines),那里 有商业、社会生活和娱乐活动。为了能让这些人(他们提供劳力、石 材、家居、酒精、食品等)搬到新城里,城市管理者以非常优惠的价格 向他们提供大面积的土地。所以承包商来了,将市中心的土地一抢而 空,纷纷建起自己的大厦,并囤积了大量城市土地作为投资。在建设德 里的阶段,这些承包商用公平或不公平手段赚来的钱已经使他们富有起 来,而现在在这个将来的首都市中心拥有的房产,确保了其家庭在接下 来一个世纪里的财富和声望。这些承包商,实际上成了德里的新贵。
他们是和沙贾汉纳巴德衰颓的贵族非常不同的一个群体,大多数是 来自旁遮普的锡克教商人。在他们的世界中,赚钱的方式各种各样,封 建地主、贸易商、土匪,都可以。如果说他们完全成功地挤进了英国人 的财库,那是因为他们是拿下合同的大师,而且从那时起“拿下合同”就
他们是和沙贾汉纳巴德衰颓的贵族非常不同的一个群体,大多数是 来自旁遮普的锡克教商人。在他们的世界中,赚钱的方式各种各样,封 建地主、贸易商、土匪,都可以。如果说他们完全成功地挤进了英国人 的财库,那是因为他们是拿下合同的大师,而且从那时起“拿下合同”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