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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之都:21世纪德里的美好与野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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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拉纳·达斯古普塔 著 林盼秋 译

资本之都:21世纪德里的美好与野蛮

南京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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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资本之都:21世纪德里的美好与野蛮 / 【英】拉纳·达斯古普塔著;林盼 秋译. ——南京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8.8

ISBN 978-7-3052-0499-9

Ⅰ. ①资… Ⅱ. ①拉…②林 Ⅲ. ①中等资产阶级-研究-印度-现代 Ⅳ.

①D735.16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150097号

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南京市汉口路22号, 邮政编码: 210093   网址:www.njupco.com

责任编辑:卢文婷 特邀编辑:梅心怡 装帧设计:陆智昌 内文制作:陈基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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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理想国译丛序 作者说明 风景画

一 “从围城到世界之城”

二 1991——拥抱自由开放 三 印度式全球主义

四 离乡背井的波西米亚 五 时髦的私立医院 六 婚姻的分崩离析

七 男性的焦虑和女性的挣扎 八 1857——消逝的沙贾汉纳巴德 九 1911——英国人的新德里 十 1947——迈向独立

十一 旁遮普的商业帝国 十二 巴尔斯瓦的垃圾山 十三 经济难民的痛苦深渊 缩影

十四 1984——甘地之死 十五 印度精英的新帝国主义 十六 上师与富人

十七 中产阶级的焦虑 抽象画

致谢 许可声明 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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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国译丛序

“如果没有翻译,”批评家乔治·斯坦纳(George Steiner)曾写 道,“我们无异于住在彼此沉默、言语不通的省份。”而作家安东尼·伯 吉斯(Anthony Burgess)回应说:“翻译不仅仅是言词之事,它让整个 文化变得可以理解。”

这两句话或许比任何复杂的阐述都更清晰地定义了理想国译丛的初 衷。

自从严复与林琴南缔造中国近代翻译传统以来,译介就被两种趋势 支配。

它是开放的,中国必须向外部学习,它又有某种封闭性,被一种强 烈的功利主义所影响。严复期望赫伯特·斯宾塞、孟德斯鸠的思想能帮 助中国获得富强之道,林琴南则希望茶花女的故事能改变国人的情感世 界。他人的思想与故事,必须以我们期待的视角来呈现。

在很大程度上,这套译丛仍延续着这个传统。此刻的中国与一个世 纪前不同,但她仍面临诸多崭新的挑战,我们迫切需要他人的经验来帮 助我们应对难题,保持思想的开放性是面对复杂与高速变化的时代的唯 一方案。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保持一种非功利的兴趣:对世界的丰 富性、复杂性本身充满兴趣,真诚地渴望理解他人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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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未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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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明

本书得以写成,完全有赖于几位德里(Delhi)居民愿意大方地和 我谈他们的生活、想法和经历。由于我们讨论的内容往往非常私密,所 以除了公众人物以外,所有人的名字都做了更改,好几处细节也有变 更,避免他们被认出来。我希望大家尊重他们的坦诚,不要尝试寻找他 们的身份。如果有知情人士,请不要透露他们的身份信息,因为有时他 们和我谈话是冒着风险的。

德里是这样一个世界,人们很大程度上根据一个人掌握英语的水平 来判别他的智力。我选择让这本书里所有的人物都讲一样的“标准”英 语,这样他们参差不齐的英语水平就不至于成为问题。现实中,英语是 很多人的第二甚至第三语言,而且他们的英语并不标准。还有一些人根 本不会说英语,我们的采访都是在翻译的协助下以印地语进行的。

按照印度人的说法,大额货币以lakhs(10万)和crores(1000万)

计量。一个lakh是10万卢比(Rupee),约2000美元[1]。一个crore是一 百个lakhs,或者1000万卢比,约20万美元[2]。我保留了这些用语,以便 保存印度人谈钱时候的那种独特味道[3]

在世界上的有些地方,“小屋”(bungalow)就是一栋普通甚至很小 的平房。但在曾经的英殖民地印度,英国人用这个词来指殖民地官员的 独栋别墅,所以多数情况下,这些房子反而又大又宽敞。这种用法在现 代德里很盛行,这个过去英国统治的中心到处是这样的房子。本书也遵 循了这样的用法。

《资本之都》讲的是印度城市人口中正在崛起的富人,他们把自己 视作全球化的主要代理人和受益者。现在这些人通常被叫作“印度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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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阶级”,我也会用这个词。然而,尽管他们的生活方式已经很接近欧 美的“中产阶级”,但这个词用在印度的国情下却有点别扭。

在我写这本书的时候,那些年收入超过50万卢比(大约是1万美 元)的家庭占总人口还不到10%,这意味着在印度,所谓“中产”无论在 物质还是理念层面,其实指的都是精英群体。印度的经济结构调整以这 个新兴阶层的购买力为中心,这种调整引起了对土地和资源的争夺,而 受害者多为农村地区的穷人,这些人的数量大大超过中产阶级,其中很 多人的年收入不过500美元左右。所以我们需要有个很重要的意识,即 印度中产的利益并不是低调或无害的。“资产阶级”或“布尔乔亚”才能更 精确地描述他们的状况,而实际上我有时也使用这些词。与此同时,许 多人之所以自认为是“中产阶级”,是因为他们发现这个词带着“努力工 作”、“对社会有建设性”的意味,也因为他们希望把自己与另外一个更 小的精英团体区别开来,那个团体远比他们更富有、更有权力。中产阶 级认为这些政要和商界大亨自私、鲁莽,并且从根本上对社会是有破坏 性的。这两种团体间的区别也很大,所以我基本上以常用的“中产阶 级”和“精英”来指称他们,即使这些“中产阶级”根本不是真正处于社会 的“中层”。

注释

[1]全书作者使用的卢比对美元汇率为1卢比约2美分,这是2012年初的汇率。同时期1卢 比约人民币1角2分,即10万卢比约人民币1.2万元。因汇率随时变动,本书未保留原书的美元参 照。——本书脚注如无特别说明皆为编注

[2]依2012年的汇率,1000万卢比约人民币120万元。

[3]本书中,由于lakh和crore在中文中没有约定俗成的译法,难以保留印度用法,所以 本书中lakh将直接计算为“10万”,crore将直接计算为“1000万”。——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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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阿拉巴马的月亮 该告别了

亲爱的老妈妈已经走了

路上钱可不能少,啊,你知道为什么。

出自《蒙哥马利城兴衰记》(1930)

作者:库尔特·魏尔/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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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画

3月是最美的月份,生命力顽强的鸡蛋花完美无瑕地盛开着,巧妙 地点缀在院子里,和站岗的保安颇为合拍。我向着房子驶去,保安挥手 示意我继续往前。

一天已经结束,只有夜里开的花儿在空气中摇曳着香气。丝绒样的 天空下,我眼前的这栋玻璃大楼就像一个巨大的黄色水族馆般熠熠发 光。

我按保安的指挥停好车,沿着灯光昏暗的小道走去。每个转角都有 保安等着,把我指向下一个转角。这些保安接力一样地把我往下传,在 我身后,对讲机不断传出确认的声音。我到了。

这个建筑好像是两个空间站,一个玻璃的和一个石头的,相互交 错。其中一个不着地悬浮着,一座闪闪发光的桥不知道通向哪里,它下 面闪烁着好似降落信号灯的光芒。

这里每一样东西都古朴得令人难以置信。转角的地方笔直而锐利,

小路两边围着装饰性凹槽,里面整齐地铺着碎石子儿。

保安让我穿过房子去后面的游泳池,他们指向一条有地灯的走道。

走道前的滑门拉到一半,遮住了入口的一边。我往另外开着的那边走,

就在一瞬间,我听到保安大喊不要过去,但我已经直接撞上了一块玻 璃。这玻璃门太干净了,一点反光也没有。就算我被撞得跌跌撞撞,整 个人弯下腰捂着自己的鼻子,我还是没觉得面前有门。

保安们哈哈大笑起来。有一个跑来帮助我这个笨客人,他让我不要 从玻璃进去,而是从门进去——正常的那种门,不是滑门。他示范了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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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开门,好让我不至于再一次弄伤自己。

穿过房子,豁然开朗。我面前是一个大厅,装修得像一个设计师酒 店。颜色鲜艳的丝绒灯罩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来,好几个水晶桌旁围放 着许多设计师沙发。墙上挂着巨幅的帆布画,是类似“DJ跳舞之夜”那种 活动海报上能看到的荷尔蒙爆棚又有点隐晦的色情画。整栋建筑的墙壁 里都藏着喇叭,放着沙发音乐。

我出来,走到房子的另一边。这里的私人泳池泛着幽幽蓝光,把所 有东西都照得神秘又色情。我被带到泳池边的一个位子,侍者在我面前 放了一个玻璃杯和一瓶没开封的水。

“先生马上就来。”

在这个充满委婉语的城市,这种地方被称为“农舍”。

不过,这里当然没有什么农作物。在20世纪70年代,根据规定,这 里整个土地带是作为农业用途保留的,但当时德里的精英开始夺取城市 南边的大片土地来建造私人房产。为了在名义上符合规定(哪怕事实上 不符合),他们把自己的新房子叫作“农舍”。这很重要,因为最早的很 多“农舍”恰恰就是那些制定法规的官僚和政治家建的。他们行事必须非 常正确,对他们来说,名字不合法就是对其机构的冒犯。

那以后的几十年里,德里南边的“农舍”数量大增,往往几经易手,

时间足够长以后,之前抢占来的土地都获得了合法性。不但如此,这 些“农舍”还变成了来自城市、拥有广阔人脉的富豪们的生活象征。只有 在这样高级的地产上,令人咋舌的派对、汽车收藏、雕塑花园和大摇大 摆的澳洲野生动物才可能实现。印度其他城市的都市精英都不像德里的 精英这样,如此沉浸在田园牧歌式的安宁里——这便是德里的首都气 质。德里的富人实际上是一群典型的大都会气质的人,他们永无休止地 在数量众多的俱乐部和各种走廊里社交,钱也都是这么挣来的。所以他 们居然选择远离都市的生活,让人很惊讶。不像孟买或纽约的富人,梦 寐以求的是坐拥璀璨城市景观的公寓,俯瞰自己的财富之源,德里的富 人反而对街上、人行道上的熙攘喧嚣都不感兴趣,尽管这些东西是令 19、20世纪的大城市非常骄傲的部分。不,他们喜欢醒来时看着空荡 荡、修剪过的草坪,一路延伸到顶着铁丝网的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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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德里诞生于印度灾难性的分治,这场灾难使德里的文化变得倾 向安全和自给自足。最富有的市民从社会躲避进自家的庭院,而这些庭 院仅仅是更普遍的孤立主义精神最奢侈的体现。毕竟,德里是印度私人 城镇的先锋,这里的生活由各种公司管理,被栅栏围绕。因此,这里的 人与整个国家更大的潮流分隔了开来。古尔冈(Gurgaon)是房地产巨 头DLF(全名为“德里土地与金融”,Delhi Land & Finance)在20世纪90 年代建造起来的德里郊区,是亚洲最大的私有镇,而且现在全印度都有 模仿它而建的镇。三十年前,这里还是一大片农地,古尔冈令人压抑的 公寓街区和各种钢塔现在看着好像是从一个以未来为场景、背景颜色过 度饱和的电子游戏里冒出来的。它完全不把自己伪装成“公共”空间,大 量穷人在这里的住宅或办公室里做清洁工和保安,但无法住在这里。住 在古尔冈意味着住在一个规划小区里,外面由安保摄像头和武装保安保 卫,居民付钱给各种公司以获得基本需求的服务,比如收集垃圾、供 水,甚至当国家电网断电时(这种情况经常发生),私人公司会负责发 电。因此,这个地方吸引了这样一群人,他们寻求高效、后公共生活的 飞地,对他们来说企业似乎已变成比国家更高产的社会组织。

我现在慢悠悠地喝着瓶装水的地方是一个庄严的所在。一千多年以 来,人们在我脚下的土地上生活。从池边我坐的位置,抬头就可以看到 冲天的顾特卜塔(Qutab Minar)塔身。某位古代中亚侵略者征服德里之 后,建起了这座胜利纪念碑。巨大的塔呈锯齿状,已经在这样的夜晚伫 立了八个世纪,即使到了现在,也是这慵懒静谧的天空中唯一的人造 物。

这个经过造景设计的院子里,所有的美化都是为了遮住土地,但是 在附近的丛林和荒地里,在路的两边,华丽的陵墓、宫殿和清真寺仍冲 破往昔,倔强伫立。在四周渐渐涌来的黑暗中等待时,我甚至能透过21 世纪坚硬的水泥地感受到大地所释放的灵魂。数百年来,就在这片土地 上,他们放牧、种粮、拜神、建屋、作曲、请愿、埋葬亡者。而现在这 里只是条寂静的小道,平坦而完美,土地被封存在翠绿色的草坪下。

从漂白粉消毒过的泳池深处,涌起了一些别的东西——关于一个梦 的回忆。八个世纪前,离这里几步之遥的地方,苏丹伊勒杜密什

(sultan Iltutmish)[1]正睡着。突然,他的沉睡之门猛地打开,出现在他 面前的是骑在天堂飞马巴拉克(Buraq)上的先知穆罕默德。巴拉克望 着苏丹,脸忽而是男人,忽而是女人,忽而又变成了马;它强健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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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拍动,扇出猛烈的风。苏丹感觉受到召唤,当马和骑手离开时,他 便追随他们而去。到了某个地方,飞马用蹄子敲打大地,地面随之喷射 出了一个水柱。

梦之柜的门再一次关上了。

早上,苏丹前往梦中他被带去的地方。到了那里,他看到地上有一 个标记,正是巴拉克的蹄印,于是下令挖一个新的蓄水池。之前,那里 就已经建了一个壮丽的人工湖,湖的中心有一座清真寺,能坐船到达。

湖岸边围绕着许多豪华别墅,还有一个很大的营地,拥有音乐家集会演 出所需的一切。人们都感谢统治者的智慧及其辉煌的杰作。

伊勒杜密什也在附近建造了一座五层深的阶梯井,周围环绕着有列 柱的阳台,大家可以在水边见面聊天。数世纪后,旁边挖了第二座阶梯 井,构造的规模甚至更宏大。所以,这个夏天异常炎热的地方,却因为 丰富的水而在旅行者中闻名。

这些水井之所以这么宏大和它们的位置有关。它们位于一条长长的 石头斜坡末端,斜坡把水从阿拉瓦利山脉(Aravalli)上引下来,这条 古老的山脉纵贯印度,几乎从古吉拉特邦(Gujarat)一路延伸到德里。

在这烟雾缭绕、灌木丛生的山区,阶梯井都建造在森林中,土壤被树根 紧紧地固定住,没有被吹走或堵塞水系,而是像海绵一样把水储存起 来,甚至还起到了过滤的作用。因此,超过六个世纪的时间里,村庄里 的水井都满满是水。直到20世纪60年代,这些水井都还是村里男孩子们 的运动场,他们会以惊人的灵巧潜入水底,打捞硬币。

而现在这些井只不过是干涸的环形山,井底都是塑料袋或死鸽子这 样的垃圾。

经过数世纪愈发密集的抽水,这里的地下水水位急剧下降。不仅如 此,几个世纪以来,这个烤炉一样的地方聚集的人口已经升至近两千 万。与此同时,这些井本来依靠广阔土地精妙的毛细作用,但这块土地 现在已经被现代建筑瓜分了。大面积的水泥表面阻碍了土地对水的吸 收,而土地里毛细血管般的水道本来就因为森林的消失已大幅退化。工 业排水系统把水从古老的水道带走,而柏油路面阻断了古老的泉水。

现代人的耳朵很少听到这些断裂声。这些后来的强加之物已经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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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自身根深蒂固的一部分,让我们很难欣赏其他做法的伟大之处。那 些不同的做法已经消失了。我们自然而然地认为现代之前的工程是幼稚 的,并对中世纪帝王们的梦充满怀疑,但当你看到现代城市的妇女从滴 滴答答的水管或者积水的水坑里汲取家庭用水,那些梦的宏伟和以那些 梦为名的伟大工程会再度让你印象深刻。

此刻坐在泳池边,我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恰如其分。是因为这些历史 吗?毕竟,水池是德里几个世纪以来的救赎。在迷信的时代,水是信 仰,不是科技。现在旧水池干涸,建造它们的记忆被遗忘;居民几乎不 知道自己用的水来自哪里,每个人都拼命地从土地里抽取任何还能抽得 出来的东西——这个平静而丰饶的泳池散发着某种颓靡的优雅气息。

拉凯什(Rakesh)小跑着出来。我们之前从没见过,但我立刻感受 到他的魅力。这种魅力部分来自于他和你说话的方式。他毫无保留,说 话的时候直视我的眼睛,频繁地直呼我的名字。他为我点红酒,并确保 我喜欢。这种风度对德里的商界人士来说是礼节上所必需的,他们都是 说服别人的大师,但就算如此我也相当受用。

“坦白说,我之前一段时间都在回避你,”他向我微笑,“我从来不 谈自己或者自己做的事。我做事不是为了让世界知道。如果我做了什么 事,那是为了自己、家人和朋友,不是为了别人。别人怎么想都不关我 的事。”

这时两盘丰盛的开胃菜拼盘被端了上来。我们每人一盘。

“但后来我和米奇(Mickey)聊了聊,讨论了你。他说你挺好的。

所以我决定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你。”

正式和非正式之间只有一步之遥,这是德里的商界家庭让我惊讶的 地方。他们的大门安全地牢牢紧闭,但一旦打开,所有的一切都向你开 放。如果你是获得了一个朋友的认可而来,你就自动成了“哥们儿”。这 种氏族做派有时候可爱,有时候也让人很不爽。德里的很多地方都是按 照这种做派来运作的。

而在这个包容一切的时代,即便是名女性也能被称为“哥们儿”。

“我从来没喜欢过美国,”拉凯什说,“我在英国念完书,不在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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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另外,英国有我的家人,而美国离家太远了。总体上来说,我从来 没喜欢过美国文化,太机会主义了,太缺乏文化气息了。”

“本科念完商科后,我本来应该从英国回来,跟着我父亲干。但我 不想回来。幸好我们家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是德里人,在阿姆斯特丹 开了家服装公司,和我父亲的生意还有我现在的生意都很不同,他让我 在那里实习两年。”

他带着一种温柔怜爱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过去。远处,他的妻子牵 着还在学走路的儿子,在大理石步道上绕着院子散步。

“后来我父亲来阿姆斯特丹,让我回去。那时我在阿姆斯特丹过得 很开心,但是他勉强说服了我。好吧,也不算勉强。所以我加入了他的 公司,做起了汽车生意。我当时想着,‘我一点汽车也不懂。’然后我告 诉自己,最好的学习方法实际上就是用自己的双手制造产品。所以我就 在车间做操作工,干了一年四个月。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完完全全自己 的决定。因为这是我能学到东西的唯一方法。

“我在日本呆了九个月,在一个叫作浜松的地方,离东京大概一个 半小时车程,是铃木的总部。我跟你说,没有那种学习我永远没办法搞 懂一切。我是说如果我没去过那里,现在坐在这儿的我会是一个不同的 人。我那时常常5点就起床,房间小到连个熨衣板都放不下,你知道 的,日本人对纪律非常严格。兄弟,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不真实。

“我工作的公司刚开始和我父亲合作。我们的关系非常好,通常日 本人是很保守的,所有的事都很保守,但我一到那里公司主席就把我认 作儿子。我的办公桌就在他的旁边。他们的办公室是开放式的,没有小 隔间。那家公司当时市值3亿美元,我说的是1990年。但我只有晚上才 会用到办公桌来写报告,整个白天我都在车间、经销店和其他地方。”

拉凯什的家族过去一百二十多年来一直做着北印度的珠宝生意。对 过去的那个商人群体来说,生意的意义远不只是谋生:生意是一种气 质、一种生活方式和一种社会身份。他家祖先的生意网络不仅跨越印度 次大陆,还沿着贸易路线西至阿拉伯半岛,东到中国。这些网络由单线 交易构成,这样的设计是为了克服因信任产生的障碍,因为整个网络涉 及许多不同的社区、宗教和语言。障碍也来自珠宝交易本身的性质。由 于货物价值非常高,珠宝供应链的每一环都存在信用问题:商人通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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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在收到货物前先付款。整个跨国交易系统由各个交易人交付价值连 城的货物,收到的只是将来会付款的承诺。问题很明显:大家怎么确定 一个被如此信任的人不会一走了之?

毫无疑问,违规者会受罚。整个交易团体会联合起来,确保违规者 支付违规的款项。或者再不济,大家会不再和违规者交易。商人们大力 打造自己的声誉,而这种声誉会直接转化成生意机会。他们生活奢侈,

出手阔绰,这样别人就会知道他们的财务状况良好。他们向清真寺、庙 宇和穷人捐款,雇诗人来颂扬自己的财富和正直。在生意场上谈判时,

他们会夸张地表现出骄傲受到了伤害:“我?你这样看我?你可把我看 错了。”

然而,最重要的是,他们用各种方法把纯粹的商业关系发展成各种 形式的相互依赖的关系,以尽量杜绝欺骗。为了拴住合作伙伴,他们会 送礼、帮忙、热情招待,甚至联姻。他们相互之间会变得非常亲密,平 常说话都像朋友甚至兄弟一般,除非他们的生意出了问题,否则这种亲 密确确实实在感情的深度和质量上都相当于友谊或者兄弟情。他们的生 活中没有“生意”以外的东西——日常生活和家人都是用来支持和增进业 务的,同时还提供可信的伙伴和继承人,他们对于友谊和社会生活的追 求与建立生意人脉从来都不分开。

现在德里的商人家庭里,这种精神有所改变,但没有被完全取代。

让人震惊的是他们中有很多人的灵感来自于日本企业,这点对印度在20 世纪80年代、90年代的发展影响巨大。因为对于大量印度商人来说,日 本人的工作原则是对小圈子里的人非常好客忠诚,这是德里的商人能够 理解和尊重的。而在美国的企业里,为了实现企业活力,似乎在个人层 面有一种吝啬的感觉,人和人之间保持着不愉快的距离。如果说当代印 度企业看上去像是一张令人困惑的网,联结着各种个人和裙带关系的 话,这其中部分是曾经重要的跨国商业传统遗留下来的产物,虽然这些 传统可能被世界通行的公司文化蒙上阴影,却仍塑造了印度企业文化的 根本形式。

“我父亲退出了珠宝生意,和兄弟一起开了一家成功的纺织品公 司。到1993年,他们友好地分了家:‘你有个儿子,我有个儿子,我们 分开走自己的路吧。’很得体对不对?所以父亲新开了家公司,生产汽 车座椅系统,后来又制造汽车镜。1999年我们设立了塑料制品部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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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时候去日本当学徒的。他让我全权负责建立塑料制品部门和顶篷 部门。”

“顶篷是什么?”

“就是车顶的内饰。有点像纺织品,但不是纺织品。是一整块很厚 的合成材料,是聚氨酯,不是编织物,包含有很多东西。有一个流程会 把它们叠在一起,然后压合,用水射流切割机切割,最后做表面处理。

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们的转折点是2005年。之前我们只有一个客户——马鲁蒂铃木

(Maruti Suzuki)[2]。当时我们在制定战略,研究如何扩张。我们有机 会收购了一个金属零部件公司,是铃木的合资企业之一。你知道,铃木 进入印度的时候,没有供应链,他们得自己开发。要开发一条供应链,

他们就得提高大家的积极性。为了激励大家,他们就开设合资公司,其 中一家就是我父亲的。我们收购的是另一家合资公司,生产燃油箱、排 气系统、悬挂系统和车轴。那次收购拓展了我们的客户群。现在我们是 五六家大型汽车企业的供应商。”

这时候夜幕开始降临,透过房子的全景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灯光璀 璨。拉凯什指给我看他的父亲,他正走过休息室,看上去体魄强健,正 当壮年。这家三代人一起住在这栋房子里——商业世家强烈坚持这样的 传统。

“目前我们是一家市值260亿卢比的公司,并且我的目标是在接下来 的四年里把我们的市值翻一倍,也就是超过10亿美元。你知道那意味着 什么吗?我们花了十六年获得今天的成绩,而我要在四年内完成同样的 事。有些会通过战略性收购来完成,其余的将会来自我们自身的有机增 长——这些都在我的中长期规划里。

“我希望,两年以后我们30%的收入来自印度以外。现在这个数字 大概是5%。现在印度市场的增长太快了,让你不需要寻求在海外市场 发展。走向世界需要坚实的基础,我们还在做准备。进入全球市场并不 简单,每天我都有一些收购机会,但你知道,最简单的无非是上去抓住 这些机会,然后就死翘翘了。我们准备好了以后,就会进行收购。目前 我们正在准备中东和欧洲地区的收购,但只有知道这个收购真的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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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我们才会去做。”

“你的公司归谁所有?”

“公司完全专业化运营已经有段时间了。我们有管理董事会、监事 会,所有这些东西。但公司的所有权很清楚。金属部门是我的,百分之 百。内饰部门是我父亲的。我们计划两年内,由我接管整个内饰部门。

我和父亲说得很清楚,不希望有任何权属不明确或混乱,肯定不能有别 人干涉我的生意。除此之外,他想做什么都行。”

这时候有个男人步态悠闲地走过来。拉凯什把他介绍给我,这是他 的姐夫。他穿着尖头鞋,一件崭新的T恤,戴着很多金首饰,正准备出 门。他身上的香水味浓过了周围的花香。透过窗子我能看见穿着制服的 侍者们正在布置晚餐餐桌,他们在白色的长桌上准备了十二人份的餐 具,其他已经到了的客人在房间里喝酒,感觉像一个夜间仪式。我产生 了一种印象,很多人习惯在这里结束他们的一天。

“在印度,好的一面是我们的经济基本面很强劲。唯一会拖后腿的 是基础设施和教育。要不是这些当权者,孩子的教育不会有问题,路也 不会还没造好。还有腐败!你知道这些污染检查员吗?他们勒索你。我 有十九个制造部门,就算每个部门都百分之百符合环境法规,他们还是 能把你搞死。这不是开玩笑的,真的不开玩笑。他们能查封你的公司,

然后你就完蛋了。

“因为我每个小时都得向客户提供产品,从不停顿。我只保留三到 四个小时的库存。你知道我平均每天向多少汽车供应零部件?猜猜看,

大胆地猜。好吧,我告诉你。每天五千五百辆车。你能想象中间涉及的 东西吗?供应链、保底利润、原材料……汽车这行让你要用最高标准的 精确度来工作。你不能乱来,生产质量不好的零部件,有人为因此没命 的。你得非常精确。我不能告诉客户我做到了他们要求的99.9%,如果 质量差的零部件出去,导致汽车召回,我整个集团都会垮。”

“你是怎么学会这些东西的?”我问。

“几乎每样都是从铃木学来的。对我来说,它是世界上最好的公 司。毫无疑问。看看他们的系统、他们的流程、他们的员工,还有他们 管理供应链的协作方法。不是那种‘你搞砸了,滚’。如果你搞砸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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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你好学,如果能虚心接受自己犯了个错,而且心态开放,他们会 说:‘我们会教你的,我们会和你一辈子在一起。’这就是那些人的做 法,日本式的做法。”

拉凯什注意着屋里陆续到来的朋友们,有些走出来用印度口音的英 语和他打招呼。他的下属不时过来就各种安排询问他的意见,之后,他 都顺着刚才被打断的地方继续讲下去。我想象着他工作时的高效率,迅 速专心地一件一件处理事情。

但他要去派对了。我们站了起来。整个房子像一个实景剧场:透过 玻璃是被照亮的舞台,各种角色穿着各式各样的戏服。舞台的一头,朋 友们靠在深深的沙发里,穿着意大利皮鞋的脚伸出来抖动着。另一头,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在往大理石喷泉里放鲜花,让它们在里面漂 浮,头顶上是亮蓝色的穆拉诺玻璃制造的巨大水晶灯。

“我过着两套生活,”拉凯什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我一边做汽车生 意,同时还做房地产生意。白天我穿着该死的工作服,而且我执行的管 理政策是办公室的大门对任何人敞开,你能想象对于260亿的生意这意 味着什么吗?但现在你面前的一切是我的房地产生意赚来的,不是汽车 生意。我们已经投资房地产相当长一段时间了。有些是继承得来的财 产,有些大的投资是我父亲已经做了一段时间,这些都赚翻了。两套生 活。我绝不会混在一起。”

他对自己的房子很自豪,想在我走之前展示一些最精华的部分。很 明显,这房子的灵感来自各种五星级酒店。有一个按摩房,还有一个用 于按摩后放松的房间、一间美丽的客厅和一个铁板烧餐厅。

他很快地到处走,指给我看各种细节:“一开始我就想在餐桌旁边 有点水的装饰,所以就有了这个喷泉。”他纠结于各种小瑕疵,谈起建 筑师,越说越尖刻(显然因为建筑师可能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你 要的就是对方能明白你脑袋里想的是什么,然后做出来。”为防我低估 他的远见,他迅速向我解释我现在看到的不是房子的最终版本——雪茄 室还要再装一套通风系统,水疗设施也还没完成。

房间里坐着的男人中,有一个看到拉凯什马上站起来。他们握了握 手。

(24)

“这是我的艺术家,”拉凯什对我说,“他给我搞了很多麻烦,但他 还行。”

这个“艺术家”给拉凯什送来他设计的派对邀请样张,拉凯什递给我 看。这是一张大大的卡片,手感柔软,上面有烫银的框纹。“这是为我 的一个大型派对做的。我每年都会办一次。”

“在这儿吗?”

“我家?绝对不行。他们会把这儿拆了的。派对在马路对面另一 栋‘农舍’里。我们会玩到疯。”

说到派对,拉凯什兴奋起来,他已经喝了好几杯红酒,送我出去的 时候,还想着欲念那档子事。他在手机里找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屏 幕上是一张照片。

“这是我在伦敦的样子。看看,蓝色的隐形眼镜。看那时候我有多 少头发。”

这是一张很诱人的照片,十五年前拍的。我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

他盯着屏幕,眼里充满了渴望。

“你知道,现在我结婚了,要出差,要吃饭……生活压力很大。压 力有很多,我经常把自己和生意往最坏的地方想。你可能觉得我们已经 有所成就,但我的野心远远比这些大。我没办法放松。兄弟,这就是个 要命的事。多数时间我每天工作十二或十三个小时,一周六天。唯一放 松的时候是做按摩。有的周末我也去度假,但哪怕是在海滩上我也放松 不了。”

我们到了前门。如果我之前撞到玻璃留下了任何痕迹,现在都已经 被擦掉了。

“说到底,拉纳(Rana),唯一重要的就是价值观。现在,做父母 的没时间管孩子,他们做的就是给孩子很多钱。所以孩子们没有任何价 值观,把钱大把大把地花在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却没有任何进步。他们 只知道钱,但钱不会把你变成一个胸怀宽广的大人物。钱只是意味着神 之前对你还算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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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在努力工作,每个人。你看那个赶牛车的人,他很努 力。那为什么我在这儿他在那儿?都是因为神。所以你要尊重这点。你 是被选中的那个。神对你很仁慈,如果你不分享这些财富,这些财富有 什么好处?我爱我的父母、我的家庭,我会为他们做任何事。我也会为 米奇做任何事。如果他过来说,‘滚出这房子,我想搬进来’,我会为了 他搬出去。”

米奇就是我们的介绍人,一个非常优秀的房地产大亨,比拉凯什更 年轻、更富有。我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知道,从日本回来以后,我们除了做汽车座椅,也做礼堂座椅 和娱乐场所的座椅,用各种多重纹理材料。那时候他正在建他的第一个 购物商场,我为商场里的电影院供应座椅,所以我去他的办公室和他的 下属见面。我下楼梯要走的时候,他正走上来。他问我是谁,然后就在 这楼梯上的三十秒里,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那年,我给他寄请柬,

请他来参加我的派对。结果我们家那些混蛋保安忘记把他的名字放到放 行名单上,他在门口被赶走了。他甚至提都没提这件事。哥们儿,他的 优雅和谦逊太让人赞赏了。第二年,我再一次邀请他。那个派对真正巩 固了我们的关系。那天晚上,我们走得非常近,而且之后一直如此。”

我站在外面的夜色里。拉凯什说:“但事实是在这个坏人当道的世 界,你有可能会对别人太好了。他们把你的好当作理所当然。我对别人 很好,我不是那种无情的人,真的,我不是无情的人。这可能是我的一 个缺点。我应该无情无义一点。”

然后,他解释性地补了一句:“我们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然后 再赤条条地回去。”

我穿过停车场,里面停满了拉凯什朋友们的跑车。月色明亮。我坐 进自己的车里,开上车道,保安为我示意指路。我一路上经过几台为这 里供电的巨大发电机,接着是保安室。最后,大门打开,我开上了外面 的马路。这条路两边竖着高墙,有点荒凉,沿路蜿蜒穿过各种“农舍”之 后,我开上了嘈杂的主路,往城里的方向驶去。

在德里,道路是人们对整个城市的视觉感知的来源。这是一个有种 族隔离的城市,一个有阶层和氏族忠诚的城市,几乎没人愿意看到社会 区别的消失,无论他们来自何种社会阶层或群体,这里没有真正的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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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德里住宅区的名字都很奇怪,因为很多来自于英殖民时期,这些 住宅区与人们对社会阶层和安全的偏执联系在一起,很能说明这座城市 的人对家有什么样的期望。他们住在以街区划分的小区和房产里,这些 街区本身也是社会阶层、群体以及殖民地的再次分割。在富人居住区,

大门和保安把任何不速之客挡在分隔线以外。社会生活也是一样。德里 和孟买不同,孟买的居民在酒吧和餐馆里随便就会和陌生人聊起来,但 在德里,介绍是必须的。人们在接纳你之前想要了解你是谁,所以在社 交场合的谈话中,很多内容都是谈论自己认识某位名人或者住在某个区 域。如果希望能享受恰当的社会地位,人们就必须宣传自己的关系网和 靠山。在高端人群中,社会空间通过价格标签来迎合人们把自己和别的 社会阶层隔离开来的愿望。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普普通通的夜总会门口会 大排长队,而人们会等着支付2万卢比的门票入场。

即使是德里曲折蜿蜒的地铁也无法消除这种隔离。虽然每天有两百 三十万人搭乘地铁,但这种交通工具却被最贫穷和最富有的人忽略。德 里的主干道就像我现在开的这条,高低起伏,到处都是喇叭声,烟雾腾 腾——差不多每个人都被迫和我一起移动——而德里的居民可能会从这 样的道路获得城市给他们的启示:整个城市,是安排好的。

也许,人们在德里首先会发现的一件事是:这里不怎么适合步行。

过去的十五年里,像高速公路一样的道路越来越多,所以德里有时候被 拿来和洛杉矶作比较。这些道路都是为了汽车而造,毫不考虑其他所有 的交通需求,因此出行如果靠走路会出奇艰难。来自其他城市的中 产“新”德里人有时候会试着在这里步行,但甚至不用等热心的老德里人 冲过来告诉他们这有多不合身份,他们自己就会发现,人行道就是个骗 局。这些摇摇晃晃的人行道走着走着就断了,若人们还是坚持走下去,

他们会发现自己爬过了一大堆一大堆的碎石头,遇到了一大摊一大摊的 污水塘,要往里面扔砖头才能踩着过去,然后还得像疯了一样穿过八车 道的公路。最后他们很快决定,还是买辆车吧。这就是德里在印度火爆 的汽车市场中不成比例地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也正是这蓬勃的汽车 销售为拉凯什雄心勃勃的增长计划添了一把火。在街道狭窄的孟买,有 很好的火车服务作为城市交通的延伸,让开车的好处越来越少。而在德 里,路都是宽阔、放射状的大街,只有自己开车才是最方便的。所以在 这个首都,1980年时汽车牌照号码只是四位数,但现在整个城市都因为 堵在路上的车子的重量而沉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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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中产们是透过车窗玻璃来观看德里这座城市的景象的。如果 一个画家要画这种中产视角,就像许多19世纪的画家试着从全新的、有 都会感的林荫大道的视角来描绘巴黎一样,那么相应地,德里不会有柔 和或亲密的感觉。正如印象派画家们不会仔细描绘人物服装和姿态的细 节,画德里的画家也不会耐心地表现投在路人脸上的咖啡店的灯光,不 会捕捉公共空间中陌生人之间很难察觉的互动。这些都不会出现,有的 只是许多闪光灯照亮的毫不相关的瞬间:《名利场》(Vogue)或《汽 车》(Autocar)杂志的封面在窗前一闪而过,因为卖杂志的小贩们在 等红灯的车辆之间穿梭;被风吹得头发乱飞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坐在飞驰 而过的摩托车后面;流浪狗被车头灯照亮的一只眼睛;婚庆乐队里金光 灿灿的乐器和舞蹈队伍的旋转,还有新郎不可思议的白色高头大马;一 群变性人把脸贴上车窗时留下的口红;公路中心分隔带上盖着毯子的模 糊人形;另一辆车里的人脸上来自拐弯时后视镜的反射而略过的条形光 斑……还有很多其他不成型的印象和难以分辨的动物和人。

以下是我开车时的视野。每个方向上都交织着车灯,都是能把人照 得什么也看不见的大灯。眼前飞快地闪过各种昏暗的人影,在夜色里无 从辨别。车喇叭不断地响着,因为车流不是让你随波前进的顺流,而是 需要劈出一条路来的丛林。人们开车的方式好像别人都是敌人,而事实 也正是如此:凡是没有开足马力抢占的空间或机会,都会立刻被其他人 抢走。你在这里会看到,红灯时,每个人都在到处张望,以确保别人不 能耍滑头抢占自己的先机。

有些在前面的车就这样直接开过路口,穿过对向的车流——这些人 希望在诸如交通信号灯这种对老百姓的限制中维护自己的自由。其他车 也都一心一意地往前挪,占领每一寸能占领的路面,努力挡住旁边的 车,不让别人在红灯灭了的时候超到他们前面去。一堆车就这样挤着往 前,慢慢涌向路口。

等红绿灯的时候可不是休闲时间。恰恰相反,战场的焦虑正是在这 段“停火”中爆发的。司机们饱受焦虑的折磨。他们点烟、骂娘、拍打方 向盘,徒劳地按喇叭。这种紧张的等待让人无法忍受。

灯终于变绿了。就在这一刻,前面车的发动机开始酝酿,眼看就要 起步了,却失去控制熄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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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身后响起一片愤怒的喇叭声,好像哀嚎着:灯绿了,绿灯的 承诺却没有兑现,太糟糕了,我们一直都知道这世界会变成一个骗 局……然后熄火的发动机踉踉跄跄地起死回生,这一大堆车开走了。

这是种奇怪的“行为焦虑”。

有一次我开车的时候,旁边坐着位以色列的心理学家,这种情况令 他很困扰。“以色列有过大屠杀,”他说,“但我们没有这样的行为。我 们把那些经历放在身后。我在这里看到的是奴隶的行为。这是一种求生 模式。为什么他们这么害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印度其他城市的人不是这样开车的。但德里是这样一个地方,当地 人普遍认为(甚于班加罗尔[Bangalore]或孟买),整个世界都在全盘 否定他们,所以如果要过好日子,就需要不断争抢、篡改规则。每个 人,包括我自己,用行贿和个人关系获得自己需要的东西——签证、驾 驶证、快速了结官司、上学、邀请函。如果一座城市的生活看上去完全 要靠社会地位,那这是有很好的理由的——权力、财富和关系网能让生 活轻松美好很多。学校和医院的管理者很多时间都不是花在管理上,而 是用来关照那些重要的大人物和他们的依附者,那些叫嚣着要获得优先 对待的人。在学校和医院这样的地方,整个系统都变得和道路交通一样 混乱不堪,但没人想做一无所得的无名大众。可能有人认为,像德里这 样一个不平等根深蒂固的地方,会孕育出对民主的渴望,但事实不是这 样。德里人的幻想是封建式的。即使是那些几乎没有什么社会权利的 人,也非常尊重有权阶级的特权。他们或许是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同 样享受那凌驾于法律和习俗之上的特权吧。看看我们周围所有的广告,

这些广告把大众文化和贵族派头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一件轻易可得 的消费品能把你变成所向披靡的人,而其他人则被挡在身后。

特权也控制着道路。对行驶机会的争夺并不是平等的。染色玻璃车 窗后的人,其地位和身份或许难以精确辨别,但这个新时代用“价格”这 一单一且四海通用的标准,把在过去相对难以解释的身份和地位形式重 写了一遍。现在一切变得很简单,优势属于最贵的车。梅赛德斯们狂闪 马鲁蒂,示意它们让路,好让自己开过去,马鲁蒂们则顺从地开到一 边。宝马车的隔音效果太好了,好到乘客们甚至听不见司机蛮横地按喇 叭,赶走一切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浅黄色的悍马冲破堵得一塌糊涂的 车流,越过水泥路肩,开到空着的公共汽车专用道上,然后加速超过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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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的车。这当然是违法的,但交警扭过头看也不看,他们凭什么拿自己 的生活来冒险,挑战这些富家子弟的特权?没错,如果需要,这些按照 品牌排名的特权会以暴力实现:现代车的司机从车里出来,踢着马鲁蒂 的车门,因为他被一直挡在后面。同时,梅赛德斯里的年轻人追着一个 开塔塔(Tata)[3]的司机,他居然敢隔着车窗骂他们。他们追上他,扇 他的耳光,仿佛他是个不听话的孩子。所以,很容易就看出来为什么大 多数人只要买得起就不会开一辆便宜的车。在能力范围内买辆最好的 车,这种投资带来的好处实实在在。

可以想象,这一切把所有其他人置于什么境地。汽车霸道地在路上 占了主导,却只承担不到两成的道路运输。大多数人出门是坐机动黄包 车、公共汽车和小型摩托车,还有为数众多的市民在这些拥挤的道路上 骑自行车或者步行。这些人绝大多数来自经济底层,机动车很少在意他 们。因交通事故而死亡的人数在德里高得吓人,这些人就是其中的主要 群体。因为当车子一天到晚撞在一起,车速倒很少高到使自己的乘客受 伤,但这个速度足以对这些在钢筋铁骨前毫无防护的血肉之躯造成严重 伤害。

对无数德里居民来说,街道并不只是通道,而是家。他们的血肉之 躯从来不会离路上的车很远。

现在这个时间,我已经能看到他们在晚上的休息地安顿下来。很多 人是因为“开发”或“房地产”而成为难民。他们过去过着相对稳定的生 活,后来在印度的经济繁荣中出现的新工厂和私人城镇把他们从自己的 家园赶走。还有一些是劳工和宗教朝圣者,他们来到这座城市做完自己 的事,然后离开。他们背井离乡,穷到甚至没法儿给自己搞个帐篷,所 以他们就睡在这里,在车灯强光的流转中把头埋在毯子里。

这条繁忙道路中央高起的隔离带大约是两个成年人能躺下的宽度。

也许看上去不像一张舒适的床,但两边的车流挡住了野狗和其他动物的 干扰。当然这个地方不能抵御炎热、寒冷或蚊虫,而且对于那些清醒的 人来说,晚上只能半睡半醒着。半睡半醒是因为永远不能放松警惕,毕 竟穷人也会被抢劫,而且即使再有经验的露宿者也可能滚到路上去。即 便她没有滚到路上,那么她的孩子也有可能,孩子们在梦里更多动。

人力车夫和他们的车睡在一起。车子提供了些隔离,但带来另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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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脚踏人力车的座椅虽然比人行道要软,却只够半身大小。司机们 因此以各种奇怪的、体操般的睡姿扭曲在一起。现在你能看到他们的脚 和腿要么伸出车子的栏杆外,要么勾在树上垂挂下来的绳子里。

这些流动人群把自己的财物用品存放在城市的“家具”里。晚上,你 会看到人们爬上屋顶,把早晨扔上去的铺盖拿下来。几乎每根树杈、每 个水泥壁龛里都塞满了街头生活者的衣服和塑料瓶。每堵墙上只要有凸 起的地方,都挂着布袋子。从已拆的帐篷中留下来的防水布和竹竿被捆 扎在树冠上,准备成为另一个建筑。

对成千上万居无定所的人来说,这个城市的外在功能是他们巨大的 卧室、浴室和橱柜,这赋予公路和街道一种破败的气息。但这些磨损的 边缘角落却是这条热闹的路上最有画面感的景象——有人靠墙而睡,磨 蚀了墙上的卡通画,钉子上绕着绳子,栏杆上晒着被子。让这座城市运 转起来的那些人的建筑同样破败,甚至更惨。比方说我现在开的这条 路,最近拓宽了,两旁一排排房屋的前立面都在拓宽的过程中被拆掉 了。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这段路看着就像是战区。冲击力更强的是,每 个开车经过的人都能看到:在被挖断的房间里,生活照旧。即使在较高 的楼层,上面的人可能从地板断裂的边缘掉下来摔死,但房间里仍然亮 着灯,桌子靠墙放着,职员们打电话的时候,捂起耳朵隔离街上的噪 音。卡车开过的风把墙上的日历吹得翻起来,天花板上的电扇则搅动着 汽车尾气的烟雾。

外面,枯萎的树杵在碎石堆里,像烧过的火柴棍。

我从一座斑驳的立交桥下开过。德里这些用立交桥连接的道路,像 过山车轨道一样上升下降。这些巨大的石头工程这里一个、那里一个,

感觉不像是一个系统,它们每一座都宣告着不同的交通规则,而且和下 一个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它们是由好几个不同的建设公司所造,每座设 计都不一样:用的砖头不同,街灯也不同,装饰风格各成一派。从一座 开到另一座,你会发现路一会儿变宽,一会儿莫名地变窄,让人一会儿 往前冲刺,一会儿又只能慢慢挪,德里交通的很大一部分都是这种节 奏。有两座立交桥的下匝道出口在同一个地方,好像根本没有通知对 方,于是快速行进的车流变成了一摊参差交错的大堵车,要二十分钟才 能从里面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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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个城市里很多其他基础设施一样,这些露天的立交桥尽管刚刚 建成,但看上去已经很老旧了。德里最近耗费几十亿美元进行城市美 化,这些工程在2010年英联邦运动会(Commonwealth Games)举办前 刚好及时完工,可现在已几乎看不出来了。在主要路段中间,大量新建 的隔离墙已经破损,倒在路面上。体育馆生锈的屋顶也在往下掉,停车 场破破烂烂、空空荡荡。为了调和大量新水泥建筑硬邦邦的感觉,当时 种了几千棵树,可这些树枯萎已久,好像本来就没打算用到运动会以 后。在德里,时间令人毛骨悚然。这里的时间是一种强力溶剂,使公车 站和公寓甚至在完工之前就开始漏水掉砖,让新建好的道路凹陷出水坑

(这些路只在通车剪彩的那一刻是完好的)。这里的时间能使刚建成的 大路变得多余,这些路蛮横地穿过贫民窟,通向顶级的体育场馆设施,

但这些设施早已关闭荒废。存在于在德里,就是存在于这种时间里,每 一样东西都未老先衰,每一样东西都已经向腐朽和荒芜低头。

没有什么是持久的,每件东西都在人们眼前逝去。在这种大趋势 下,任何东西的灵魂都很难保存。也许这就是拉凯什古色古香的私人花 园那么夺人眼球的原因。以德里的情形,它的力量几乎是存在主义的。

拉凯什似乎寄希望于每一块被园丁们扫回原处的碎石,试图让自己摆脱 这普遍的无常。

我拐弯穿过旧时英殖民德里的中心,这里仍被保留为城市的行政中 心,所以基本不受这个城市其他地方拆除和重建工程的影响。在这里,

头顶上的树木郁郁葱葱,交通畅行无阻。我经过了两头大象,它们稳稳 地沿路漫步,这里停停那里停停,把树枝拽下来,一面放到嘴里安安静 静地嚼着,一面跋涉回家。汽车的头灯照到它们膝盖的位置,被照亮的 只有它们弯曲的腿。又圆又大的象背上坐着昏昏欲睡的驯象人,象背上 升,高过一切,遁入黑暗。

每次看到这些动物,我心里瞬间就会涌起对德里满满的爱。就算在 这样一个大都市,这些象看起来还是大得惊人——大得足以成为城市冲 突的洗涤槽,如雨林一般驱散空气里的毒气。

就在大象上方,看上去有个东西在缓慢地移动。那是一个巨大的水 箱。德里有一大片区域(不只是贫穷的区域)没有自来水,所以必须用 卡车灌满住家的水箱。这种方法又贵又费人工,而且这些水箱都漏得一 塌糊涂。这好像是这个城市冷幽默的一部分——在这里,水是如此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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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甚至有专门的水资源委员会来管控,但是这些水却在尘土飞扬的路 上洒掉了一半。

这辆又锈又破的卡车下面有好几个地方不时地会有水漏出来。仿佛 是为了增加喜剧效果,操作人员未关上车顶的灌水口,所以一刹车就会 有很多水晃出来。

这辆车在交通信号灯前停了下来,我也和它一起停下来。

交通信号灯是红灯,黄灯也在闪。在德里,我还看到过黄灯亮着绿 灯在闪、红灯和绿灯同时亮着,或者所有方向的黄灯都在闪。你可以把 这种拓展开来的交通信号灯语言视为欢快喜庆的,但它的出现确实源自 政府的无奈和忧虑,因为他们无法阻止司机晚上经过这样的路口时,不 管信号灯是什么颜色都高速冲过去,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想要阻止金 钱、酒精和当代的匆促,传统的红灯太静态,或许太过时了,所以要用 一些更新鲜带劲的东西。同时闪烁不同颜色的信号灯可能只是给人们一 个刺激,就算他们不停下,至少得犹豫一下。

另一些情况下,威力渐弱的信号灯会加上文字来助阵——“红灯不 准动,绿灯才能走”。

堆在人行道上的是大批上一代信号灯生锈的尸体。

一个断臂男人到停下来的车窗前乞讨。很明显,他没办法接钱,但 他把裤子口袋伸给任何想表现一下大方的人。我想的是,一个没有手臂 的人怎么吃饭,怎么解开裤子的纽扣?

这是一个很大的路口,周围闪烁着光线强烈的霓虹灯。道路被突起 的三角形路岛分隔,上面都是在睡觉的人。一辆空调大巴从我面前横穿 而过,上面坐满了退休的欧洲游客,有的在读旅游手册,有的也在睡 觉。

路口周围全是大幅广告牌。有一块是个新的商用房产开发项目,

叫“好望角”,上面是电脑画的效果图,有光线通透的公寓、停得整整齐 齐的宝马车、漂亮的花床,还有浅色皮肤的富豪们在泳池边欢笑。十年 前,这样的项目会取个美国地名,但那段时间德里的消费者变得越来越 世故,他们意识到对自己的品味来说,美国郊区太民主、太开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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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追求的是华丽魅惑,于是就转向了南非、俄罗斯和迪拜,在那里控制 的力量更强些。

另一块牌子是个大商场的广告,上面有一个因为能试穿很多不同衣 服而心情大好的男人。广告语是“变化把无聊赶走”。我看了一会儿才看 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刚刚开了四十分钟车,穿过一座千疮百孔的城 市,现在立刻被带进了一场脑力训练,被带进转变期的德里在意识层面 上打开的巨大裂口。但我接着意识到,这个广告说的是一个新词——无 聊。在这个充斥着暴发户和帝国野心的忙碌都市,十五年前还没见过微 波炉的人们现在开着兰博基尼——显然,最大的威胁是倦怠。

广告牌旁边有一个巨大的垃圾堆,猪在塑料袋和腐败的食物中拱来 拱去。我看了下垃圾堆上那块脏兮兮的牌子,上面写着“大便不限”。我 吃了一惊,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上面的字变成了“优秀无限”。

我一定是累了。

信号灯变了。水箱颠了一下,又一波水从后面翻出来打湿了路面。

我在一个洞穴般的立交桥下拐弯,这里晾着一排排衣服,大人在睡觉,

小孩拿着棍子玩。我马上就能到家了。

忽然间,周围的车子都在刹车或绕行。面前的车都分流了,我看见 我所在的车道上站着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人。我把车速慢下来,期 望他能让开。但他站着,傲慢地看着我,向我举起手掌,我只能停车。

我停在离他只有几英寸的地方,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互相瞪着对方。他 大概十六岁,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带着好多串亮闪闪的花环,上面装 饰着神力元素图案,有迦梨女神(Kali)、杜尔嘎女神(Durga)和湿 婆(Shiva)[4]。真的有很多串,整捆东西从脖子一直堆到耳朵,遮住了 他半张脸。

在这些花环上面,他戴着差不多数量的公司门禁卡,这些磁卡穿着 编织带,上面印着数码照片,是许多企业员工挂在脖子上用来进出办公 室的。他戴着三十到四十张卡——这些是通往新全球网络的钥匙。

这是一种技能,对长久以来生活在这个被严重掠夺的地方的人而 言,这是有利的。这个技能就是:挂着你信仰的旧神,但也别忘了新 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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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他抓起一张卡片,大摇大摆地举到我面前,“我说你能 走,你才能走”。他瞪着我的眼睛,容光焕发的样子。我们互相瞪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毫不躲避我的目光,直到满意地认为我已经接受了 他的权威。然后,他慢慢走开,走到了车流的快车道里。我看着他走 掉,把脚从刹车上拿开,再一次启程往家开去。

注释

[1]伊勒杜密什(Shams-ud-Din Iltutmish,1211—1236年在位)是德里苏丹国(Delhi Sultanate)库特布·沙希王朝(又称奴隶王朝[Mamluk Dynasty])的第三任苏丹,任内大幅 扩张领土。

[2]马鲁蒂铃木(又作“风神铃木”)是印度国有企业马鲁蒂·乌德西葛(Maruti Udyog Limited)和日本铃木合资的汽车公司,为印度家用车市占率第一的品牌。

[3]印度的塔塔汽车公司(Tata Motors),为当地商用车市占率第一的品牌,曾推出全 世界最便宜的汽车Tata Nao。2017年位列《财富》杂志评选的全球五百强企业的第二百四十七 名。

[4]三者皆为印度教的神。湿婆为三大神之一,为毁天之神,兼具生殖与毁灭、创造与破 坏之双重性格,形象为三眼四手。湿婆之妻为雪山神女(Parvat),有两个凶相化身,分别为 迦梨(又作“时母”)及杜尔嘎(又作“难近母”)。前者有四只手臂,全身黑色,脖子上挂 一串人头;后者有十手三眼,手持多种武器、法器,职掌降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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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围城到世界之城”

有人说,印度城市中,加尔各答(Kolkata)是英殖民时期的首 都,拥有19世纪;孟买是电影和商业中心,掌握着20世纪;而德里,作 为政治活动的所在地,是21世纪的主人。

在1911年英国人把行政机构全搬到德里前,印度的首都是孟加拉邦

(Bengal)东部的加尔各答。当地人和英国人在那里交流互动了几十 年,创造了一个英国化的中产阶级,为英属印度提供了大量官员和专业 人员。我的祖父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个会计,为北印度的很多英国公司 工作过。

1947年的印巴分治将英属印度领土分为了两个新的国家,即印度和

(东、西)巴基斯坦。那时,祖父生活在拉合尔(Lahore)[1],是商业 联合保险公司首席会计。我父亲的记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所有的记 忆都很美好:家庭富裕、城市和谐。回忆往昔,父亲满是深情。他记得 学校里不同种族的同学相处愉快,有印度教徒、穆斯林、锡克教徒,还 有亲切的穆斯林校长。但很明显,从他十岁起,宁静的生活就被政治打 破了。随着印巴分治的到来,拉合尔的警察总长(也是祖父的桥牌搭 档)阿拉丁·汗(Allauddin Khan)开始担心他这位印度教朋友的安全。

他用自己的车把父亲全家送到火车站,然后派警卫陪他们一路到了分治 后属于另一边的阿姆利则(Amritsar)。阿拉丁·汗或许真的救了他们的 命,因为在随后的暴力骚乱中,父亲家住过的房子被烧毁,印度教房东 全家也遭到杀害。

父亲一家回到孟加拉——孟加拉东部当时也在闹分治,发现自己来 到了游戏的另一边。他记得被屠杀的穆斯林像战利品一样被排列在加尔 各答街道的两旁,那种场面不像是真实世界的人能做得出来的。

经历了这些剧变,祖父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一样,变得喜怒无 常、沉默寡言。他顺利获得了另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却因为坚持原则 而离职,这个有九个孩子的家庭忽然间没了收入。家里被断电,也买不 起食物和蜡烛。祖父从放债人那里借钱付账单,债主派流氓来讨债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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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十三岁的父亲不得不在街上替祖父恳求他们。不想面对这一切的祖 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烟,读英语间谍小说。

朋友和亲戚都躲着他们。后来父亲找了一份工作,挨家挨户卖食用 油,使全家不至于挨饿。

他先是卖给认识的人。一天,他敲开一个亲戚阿姨的门,阿姨看他 那么瘦,就拿了午饭给他吃。接着他把货又拿到了另一个阿姨家,她也 给他吃的。父亲接受了,坐下来吃饭,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有 下一顿,但刚吃到一半时,第一个阿姨正好过来看到他又在吃东西,嘴 里塞得满满的。即使是六十年后说起这个故事,父亲依然因为羞愧而颤 抖,因为他当时的境地是如此绝望,无处隐藏。

后来情况好些了。祖父找到了另一份工作,在一家英国拖拉机公司 做首席会计。因为职位在德里,所以全家就搬去了首都,住在一个叫卡 罗尔花园(Karol Bagh)[2]的区。从名字就可以看出,以前这里是一个 莫卧儿花园。20世纪初,因为要建英式城市而被拆迁的村民们到这里住 下,后来很多因为分治成为难民的人也来到了这里。但到20世纪50年 代,这个地方依然绿意盎然。父亲记得上学的时候会走过公园和慵懒的 街道。“德里那时候很美,”父亲说,“我经常借辆自行车,骑在宽阔空 旷的路上,跑遍整个城市。”

那个年代,每个印度中产家庭所认为的理想状态就是家里有人有一 份终生的工作,但祖父的这个差事只干了一年。他嫉妒自己的苏格兰上 司麦克弗森(McPherson)先生,决定向在加尔各答的总经理投诉他。

他利用自己是高级会计的机会,胁迫出纳从备用金里拿出钱来买了一张 到加尔各答的头等火车票,去寻求满意的结果,但他立刻就被解雇了。

祖父是个亲英派。他最著名的育儿理论就是:“他们必须说英 语。”他要求晚饭时必须说英语;出门时,他会用优雅讲究的英语给孩 子们写信。但离开拉合尔失去所有根基之后,他在英国公司里的状况似 乎暗暗地、深深地折磨着他。他陷入沮丧,由于觉得受到侮辱,时不时 爆发,而这些侮辱有时候是真实的,有时候是他想象出来的。整个家庭 再度陷入贫困,搬回了加尔各答。祖父后来又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有 个英国上司要求祖父不要在办公室里抽烟,被他看作反印度人的蔑视,

于是甩手走人。

(37)

我的祖母出身于富裕家庭,那几年快被逼疯了:因为恐惧和饥饿,

因为社会耻辱,也因为孩子们只能在楼梯间学习——孩子们学习的时 候,有个好心的锡克看门人会特地为他们把灯留着。她不停地回忆拉合 尔,那里现在属于巴基斯坦。在那里,他们的生活曾经富足快乐。

这种情况下,父亲想了个计划来挽救家庭的危机。当时德国为愿意 去做外籍劳工的人提供廉价交通,而且保证就业。父亲决定以此作为跳 板去英国学习。他觉得,等他回来就不会再有失业或饥饿的问题了。

父亲出发前的几个礼拜,亲英的祖父坐在阳台上,朝着来往行人骄 傲地大喊:“我儿子要去英格兰了!”

父亲在孟买上船,那是他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两个礼拜。船航行穿 越了阿拉伯海,经过苏伊士运河到地中海,最终在热那亚靠岸。父亲从 那里坐火车到斯图加特(Stuttgart),作为无技能劳工在一家造纸场干 了一年。1962年,他到了伦敦,开始学习会计,为英国铁路公司工作。

他用第一份工资为祖父买了一支派克笔。祖父写信感谢他说:“我可以 充满信心地说,你送我的钢笔是印度最著名的钢笔。至少在加尔各答,

没有一个长眼睛的人没看到过它。”

父亲去东伦敦一对年轻的犹太人夫妇家看房子。这家的妻子是希特 勒统治时期的难民,是全家唯一从纳粹集中营里活着逃出来的。父亲喜 欢这对夫妇,他们也喜欢他。但另一间房间已经租给了一个南非来的白 人,他发现父亲想要搬进来之后很警觉,慌忙把女主人拉到一边

说:“我不能和有色人种住在一起!”

女主人回答他说:“那你今天就可以走了。”她把南非人赶了出去,

而后父亲在那栋房子住了很多年。

他原来的打算只是在伦敦暂住。他的家在加尔各答,那是他会回去 的地方。他想念深爱的印度斯坦尼音乐(北印度古典音乐)。那时候这 种音乐正在加尔各答风行,他青春期的很多时光都是整晚流连在音乐会 场地的窗口外,不买票听音乐度过的。而且,他也不反对家里在出发之 前为他安排的婚约。大人们希望他在离家期间不要受到西方女孩儿的关 注,他们觉得这会害了他。

但20世纪60年代初的伦敦让父亲兴奋不已。他一直都想要摆脱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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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现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世界——可以认识各种人、

体验各种经历。他阅读欧洲史,喜欢上了爵士乐,去皇家阿尔伯特音乐 厅听艾拉(Ella)[3]和路易斯(Louis)[4]。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很专业 的体制中,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升职,一切都简单得让人开心。很快他就 能给家里寄钱了。他周围也都是和他一样新来的人,都是忽然之间摆脱 了所有羁绊准备好要努力生活。他交了女朋友,也去看了电影和西区的 表演。

1965年11月12日,父亲午休时买了一份报纸,读到罗德西亚

(Rhodesia)[5]宣布从英国独立的消息。新闻是前一天通过电报传回伦 敦的。经历了之前印度从英国的突然独立,又一个国家大胆独立的消息 让他非常震惊。他走进一家餐馆,被领到唯一的空位上,对面坐着个漂 亮的年轻姑娘。父亲一直沉浸在报纸上的新闻里,直到发现服务生把他 和姑娘点的餐弄混了。两个人大笑起来,换回了盘子,开始聊天,约定 第二天再见面。

其实,这段关系开始时,更值得一提的是我母亲。父亲二十七岁,

远离家乡,而且已经有了些见识。母亲当时才十八岁,是一家保险公司 的职员,仍然和工薪阶层的父母一起住在埃塞克斯(Essex)的一个小 镇,生活里就是宗教节日、邻里八卦和只有鱼吃的星期五餐点[6]。1965 年遇见父亲的那天前,严格地说她只见过一个印度人。她身边的很多人 都被这段新的友谊吓到了。她的父母很生气,朋友们不再和她说话,但 这段罗曼史坚持了下来。他们去意大利度假,父亲给加尔各答的家里寄 照片,展示他现在有能力过欧洲的田园生活。他把照片剪掉一半,这样 家里就看不见和他一起旅行的西方女孩儿了。

父亲仍然抱着玩乐的态度,觉得一切都是暂时的,自己终将回家。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自己陷了进去。不久他就结婚了,住在肯特

(Kent),在村里的板球队打球。又不久,他有了孩子,在一个跨国公 司里获得了很好的职位。他很快安顿了下来。

父亲的事业很成功。他把两个孩子送去牛津念书,还因为对国家的 服务受到认可获得了大英帝国员佐勋章(Member of the Order of the British Empire)。在很多方面,他堪称成功移民的楷模。但这不是故事 的全部,因为这一切无法解释他退休后的无精打采。他总有一种感觉,

觉得从来没有真正“到达”。这也不能解释他依然矍铄的外表下隐藏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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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苦痛——一种甚至都无法真正说清的苦痛,只有在他关上门躺在浴 缸里听印度斯坦尼音乐的时候,它才出来肆意游荡。这是一种放逐的苦 痛,虽然并不是强加于他的,甚至是无意识的,但却和真正的放逐一 样。这种放逐是来自生活于某地,而那里的人完全不明白那些塑造他的 强大经验——那些折磨人的经验。这还是一种“再也回不去”的放逐——

因为对加尔各答的家人来说,他慢慢变成了一个难以理解的外国人,他 们的生活无法沟通。在他身边,他们变得手足无措、谨小慎微。祖父和 祖母很早都过世了,一些兄弟姐妹去过他在剑桥的家,但他们的到来从 来没有真的为父亲带来他渴望的完满。生活的物质面——房子、照片、

各种物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能表达生活本身,甚至在他自己家也会 发生不理解的情况。与此同时,他自己的加尔各答之旅,在那个他仍称 为“家”的地方,更让人失望。因为半个世纪过去,他长大的地方已经了 无痕迹,在那里他找不到任何自己。这些日子里,连名字都变了的加尔 各答[7]眼看着父亲长久地徘徊在愤怒的边缘:这不是它应有的样子,大 家都变了,他无法告诉兄弟姐妹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甚至在这座房 子里,墙上颇有仪式感地挂着父母照片的地方,也没有一个人懂他。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回到1963年,父亲最开始到伦敦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还没认识母亲,事业也尚未成功。有一天,他在伦敦坐地 铁,从面前黑黑的车窗上看到自己的样子。同时在余光里,他看到了别 的东西:在加尔各答,去世的祖父被放进一辆灵车。一切生动得好像就 发生在地铁车厢里一样,他甚至能看到车子侧面殡仪公司的名字。到了 朋友家,他告诉他们刚才的事情,然后失控地大哭起来。他的朋友们一 下子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告诉他刚刚收到的电报,一直到那天深夜,他才 知道祖父真的去世了。

那时,父亲离开加尔各答才十八个月。这是他觉得自己的成功并不 完满的另一个理由:为了那个人,那个他反抗的人,他一心逼自己有所 成就,而那个人却没能活到他功成名就之日。

本世纪伊始,我在纽约的一家营销咨询公司工作,渐渐地,工作成 了负担。我越来越沉迷于自己晚上写的小说,还爱上了一个女人,她住 在地球的另一端——德里。所以,2000年底,我向着反方向,走上了与 父亲相仿的旅程。

我带着一个行李箱到了德里,还有一盒为写作收集的笔记和文章。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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