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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时髦的私立医院

过去七个月来,两姐妹把自己关在诺伊达的住所,生活在一种非人 道的环境里,于周二被当地警方救出。这对姐妹都四十多岁,据悉她们 被紧急送往医院时,其中一人已因严重营养不良和脱水导致病情危重。

两姐妹都有博士学位,而且之前都事业有成。据说,她们的父亲是 一名军官,一年前过世,她们因此陷入了严重的抑郁。她们还有一个久 未联系的兄弟,独居在德里。据报道,在过去四年里,他和他的家人都 没有和她们联络过。据说两姐妹家里的一只宠物狗几个月前去世了,这 也因此加重了她们的抑郁。此外,她们的母亲也在更早之前就去世了。

医院的一位医生说:“这对姐妹被送来的时候极度消瘦。姐姐没有 意识,体内和口腔都在流血。妹妹对时间和空间都严重丧失了辨知 力。”

——新闻,2011年4月[1]

在全球市场的老牌中心里,观察家们觉得他们完全了解遥远印度的 发展意味着什么。科技公司、咖啡店、下班后一起喝酒的男男女女、非 主流的生活方式——美国人一眼就认出来,这些都是美国的东西。熟悉 印度的出版物,如《纽约时报》,通过卡布奇诺咖啡饮品的盛行,向读 者“解释”这个正在崛起的亚洲巨人是什么样的:卡布奇诺越来越流行,

这个国家正以飞快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像美国。有一篇报道的标题是“印 度是如何变成美国的”[2],文章里这样写道:

最近,星巴克和亚马逊都宣布将进入印度市场……如一家印度报纸 所写,这将是“全球化的最终标志”。对我来说,尽管这两家公司的到 来不仅象征着美国的消费主义,也象征着美国西海岸科技文化已经渗透 进印度自身蓬勃发展的科技行业之中,它们的到来其实标志着一件更加 不同寻常的事,即印度超凡的美国化进程的最新篇章。

2000年3月,印美两国间的冷战猜忌归于平息。彼时,比尔·克林顿

(Bill Clinton)访问印度,这是自1978年来美国总统第一次对印度进行 国事访问。访问正值纳斯达克科技股一派繁荣的巅峰之时,克林顿迅速 认可了印度人对于美国资本主义这个非凡时期的贡献。他说:“现在,

仅仅在硅谷,印度裔美国人负责运营的公司就超过七百五十家。”他还 特别提到并赞赏了印度的科技教父们,其中包括维诺德·科斯拉(Vinod Khosla),他从德里的印度理工学院毕业后就去了斯坦福,然后和别人 共同创立了Sun Microsystems[3];还有维诺德·达姆(Vinod Dham),之 前就读于德里工程学院,后来移民美国,是英特尔奔腾芯片背后的开发 主力。但是这位总统又补充说:“印度正从人才流失转向人才回流,因 为很多人正在回国发展。”他引用成功公司的例子比如印孚瑟斯,认为 印度“正在飞速成为计算机软件世界超级大国之一,这证明了在一个全 球化的世界里,发展中国家不仅能成功,还能领先”。[4]

克林顿的祝福不像是来自一个冷淡的置身事外的超级大国,更像是 来自一个情绪激动的老大哥。毕竟,美国和印度的DNA有很多相似之 处,美国也是从英国赢得独立(虽然比印度早一百七十年);而且事实 上现在两国间非常紧密的商业联系也部分源于这段殖民历史留下的共同 语言。两个国家都是民主国家,都极度多元化,其统一都基于一部自由 宪法,而且两个国家似乎都同样表现出对自由企业的先天倾向。在一份 声明中(可以被看作是对这种不可或缺的兄弟情的宣言),克林顿总结 道:“我们未来的很大一部分取决于我们是否和印度建立了正确的合作 关系。”

这是一个印度理论家将在接下来的十年里精心发展的主题。随着中 国的崛起,以及和伊斯兰的战争使美国涉入印度邻国巴基斯坦和阿富汗 的事务,印度的精英们热忱地为自己的国家和这个超级大国间的“天 然”伙伴关系做出证明。“在政治实验的规模和雄心方面,只有我们是能 够和美国相提并论的。”印度历史学家拉马钱德拉·古哈(Ramachandra Guha)对《时代》杂志如是说。[5]当然,这个论点可能完全服务于自私 的目的,其最引人关注的结果——2008年的印美核协议就是一个证明。

由于印度拒绝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印美核协议实际上与美国现 行法律是相冲突的,但在那段亚洲局势动荡的日子里,印度很有技巧地 把游说的基础建立在印度的利益即是美国自身利益的前提上。“核协定 被印度视作对其大国地位的认可”,《新闻周刊》的专栏作家、著名的 印美关系促进者法里德·扎卡瑞亚(Fareed Zakaria)如是说,而且即使 协定打破了全球核平衡,也不需要因此焦虑,因为“印度的目标和美国 是完全一致的”。[6]

随着美国的全球优势受到越来越多方位的挑战,美国也发现把印度

想象成“美国第二”能有所安慰。如果全球力量的中心要转移到亚洲,如 果美国的霸权将要衰落,也许印度能保证美国的价值观可以继续盛行。

未来,管理世界的经理人可能看起来有所不同,但他们的内在是完全一 样的。换句话说,将来的世界不会有不愉快的惊喜,将来的世界会和现 在一模一样。

但美国报纸田园牧歌式地描写商场里的情侣,还有企业高管喝着波 旁威士忌听着爵士乐,这些描写的重点似乎对于真正身处印度转型中的 人来说,完全是外国人的视角。“全球化”不是同质化,更不是美国化。

事实上,印度是一个远比美国贫穷的国家,它和西方资本主义的关系充 满了和历史相关的矛盾情绪,美国品牌的出现不会对这一事实有任何改 变,而且现在印度正在萌发的东西是从来没有在美国出现过的。那些在 商场里喝咖啡的印度人获得的满足感和地球另一边在商场里喝咖啡的人 的满足感,是非常不同的。商场只是印度割裂景观的一部分,这种割裂 既是外在的,也是内在的。因为商场里面的世界和它墙外的世界没有连 续性。顾客们走出商场,等着他们的是小贩、棚户区和堵塞的交通。此 外,商场本身就是作为贪婪的经济洪流的一部分出现的。这条洪流把一 切搅得天翻地覆,摧毁了人性和神性,把各种东西和能量搞得散乱不 堪,在一片残垣断壁中放下了舶来品和外来仪式。全球资本主义也许在 其古老的中心地带显得宁静而文明,但这与它在某个新的地方突然壮大 的感觉是不同的。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体系没能在其边缘造就出平和温良 的公民——西方人往往假设这是全球资本主义内在的一部分。

对于印度正在崛起的中产阶级来说,简单生硬的唯物主义叙事认为 他们现在的收入已经是二十年前的很多倍,他们的快乐也一定会增加很 多倍。但很多把生活里的快乐夺走的东西也在那段时间里相应膨胀,实 际上,很多人在精神层面并没有任何获益。人们确实能愉快自由地赚钱 和花钱,但相应的保障却很少——如果发生了什么坏事,只能自己应 对。从新的自由市场获益的中产阶级往往太晚才意识到,尽管收入可能 很高,但在很多方面他们的生活比社会中最穷的人都更脆弱。

我把车停在德里一家新商业医院的停车场,然后朝医院大楼走去。

在大楼前,我被吓到了。在大门口有一个已经死去的妇女,脸朝下躺在 担架上。门被她堵住了,我只能绕过她进去。她身材敦实,是个中年 人。我在候诊室坐下,等着见几个人。他们还没来,我透过玻璃看着担 架,一直很担心,于是决定出去看看情况。

站在死者旁边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她的儿子。

“她在医院住了三个星期。他们让她出院后,我们就把她带回家 了,但她的病情恶化,今天早上过世了。我们不知道要怎么办,就把她 带到这里来了。”

他一直在哭。他摆弄她身上盖着的围巾,帮她把脸遮起来。

“我们要了一个担架把她从车里抬了出来,但我们要把她抬进去的 时候他们不让。他们说她已经和医院没关系了。所以我们不知道要怎么 办。”

我们两个都为她担心,因为她正躺在早晨炙热的太阳下。

一辆车在入口前停了下来,下来了一个人,是这个男人的兄弟。他 下了车,两人一起把母亲从担架上抬起,试着把她放进车子的后座。她 块头很大,这辆车却很小。这两个苦恼的男人没办法弯曲她的腿,他们 不能硬把她塞进去。这真是一个让人难以承受的场面。

就在这时,他们家另一个亲戚开车过来了。他匆忙拥抱了这两个男 人,然后思考着眼前的场面,感到非常愤怒!他冲进医院,接着和医院 的两名工作人员一起出来。他们大吵起来,期间医院的代表一再重 复:“她不是医院的病人。我们没办法为她负责。”

“他们的母亲刚刚去世了!”那个亲戚大喊着。“他们需要你的帮 助!你要他们怎么搬得动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形势变得对医院工作人员很不利,他们只好认 输让步。几分钟后,开来了一辆救护车,死去的女人被装了进去,一小 群人离开前往火葬场。人群散了,我继续回到候诊室坐着。

房间里人很多,就像全世界很多这样的候诊室一样,这里有精良的 设备,但挂着很糟糕的画。入口的地方有一幅标语(每个印度医院都有 这条标语),告诉病人“产前胎儿性别检测”是违法的。尽管并不是完全

房间里人很多,就像全世界很多这样的候诊室一样,这里有精良的 设备,但挂着很糟糕的画。入口的地方有一幅标语(每个印度医院都有 这条标语),告诉病人“产前胎儿性别检测”是违法的。尽管并不是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