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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1857——消逝的沙贾汉纳巴德

我心不住于这被毁坏之地,

谁能在一个不稳定的世界中欢愉?

……

告诉这些遗憾去安住他方,

这颗烧焦的心哪里还有空间?

——出自莫卧儿帝国末代皇帝巴哈杜尔沙·扎法尔[1]在最后一次流 放中写的一首诗[2]

如果说德里特别恐惧价值观的失落,那部分原因是由于它所在地区 的价值观被摧毁了很多次。数世纪以来,来自北方和西方的侵略者一直 被印度次大陆的富足所吸引,而德里正位于侵略者的必经之路上。这一 事实使一切都变得脆弱,不管是有形还是无形的东西。至今,一些旁遮 普家庭中还保留着一句谚语:“吃下去的才是你的,别的都是(阿富 汗)侵略者艾哈迈德沙汗[3]的。”这样的想法来自最坏的打算,即更好 地生存下来——财富总会被偷走的,所以要用尽手上的东西,至少保证 这部分不会失掉。对很多人来说,甚至对那些从中获利的人来说,全球 资本主义是另一种外国侵略。尽管它让人们疯狂消费,却平息不了对于 失去的焦虑。

通常,人们把德里视作一个古老的城市,认为最开始它的前身是

《摩诃婆罗多》(Mahabharata)中描写的印德拉普拉沙

(Indraprastha),但是严格来说德里并不是印德拉普拉沙。很多被认为 是德里前身的城市在物理空间上并没有连续性,没有一个城市有机地并 入下一个。这些城市被入侵者洗劫一空,无法居住,然后被遗弃。或者 有的城市建设一完成,就因为缺水而不得不被废弃,然后这些居住点的 石头就被运走用来建造下一个城市。每当一个新的政权来到这里,就换 一个地方从头再造一座新城,把之前的所有消耗殆尽,任其溃朽。这种 对现有存在的不满并没有终结于现代——英国人在一片荒野中建造 了“新德里”,而全球资本从无到有建成了古尔冈。这个地方的精神一直 是不连贯的,充满了断裂。

莫卧儿王朝统治时期是这里最稳定的时期。这个王朝源于中亚,传 奇的财富和辉煌在17世纪到达巅峰,也是在这个时期,皇帝沙贾汗

(Shah Jahan)[4]把首都从阿格拉(Agra)搬到了德里,在亚穆纳河

(Yamuna river)岸边建起了一座新的都会。新城建立在一座14世纪被 洗劫过的城市废墟上,那是一个到处都是穹顶建筑和花园的灿烂天堂,

并且令人惊讶地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迅速壮大。当时的城市叫作沙贾汉 纳巴德(Shahjahanabad)[5],现在称为“旧德里”,这样叫是为了区别 于“新德里”,后者是英国人1911年迁都到这里之后建的。但是那些辉煌 岁月里所建的带露台的凉亭、无节制的显赫、令人难以置信的大道,还 有大道旁散发着玫瑰香的喷泉、精品商铺和皇家队列,这一切似乎都是 不朽的。

但是莫卧儿帝国衰亡了,衰落的速度和其崛起时一样快。18世纪,

帝国的皇权在宫廷暗斗、腐败和军力衰退中渐渐瓦解;帝国一些重要的 部分,例如海得拉巴(Hyderabad)和孟加拉分裂并独立了出去,其余 的部分被新的次大陆帝国马拉地(Maratha)的国王们匆匆吞并。德里 不断遭受袭击,最具破坏性的一次是1739年,波斯帝国的军队在纳迪尔 沙汗(Nadir Shah)的带领下,洗劫了整座城市,屠杀了两万居民。这 场溃败证明了莫卧儿帝国势力的终结——纳迪尔沙汗带着孔雀王座回到 了波斯,这个王座是为沙贾汗打造的,用了超过一吨的纯金,上面镶嵌 了230公斤重的珠宝,其中包括了全世界最著名的光之山钻石。

距那次袭击一个世纪后,一个名叫艾玛·罗伯茨(Emma Roberts)

的英国旅行者站在顾特卜塔的塔顶,眺望远处沙贾汉纳巴德晦暗的光 辉。她书中的“旧德里”是那些中世纪王朝(被她统称为帕坦人

[Pathans]的王朝)和前莫卧儿帝国崩塌了的城市,即使与旧德里曾经 的恢宏相比,她眼前的景象仍然让人敬畏:

莫卧儿帝国的首都……现代城市,或者按照当地人的叫法,叫沙贾 汉纳巴德。这些人还没有习惯和欧洲人一样叫它新德里……伫立在一片 沙土平原中心,四周被旧德里的废墟围绕,和它形成奇异对比的是一个 新的郊区、居民区里欧洲人的别墅和新近为三个兵团的印度兵建起的兵 营……在(顾特卜塔的)顶上,眼前是最让人敬畏的景象。一片沙漠,

上面到处是美丽异常的废墟,包围着这座城的每一面。这里由蛇形的亚 穆纳河哺育,它银色的宽阔水面蜿蜒着,流经宫殿和陵墓的残碎遗迹。

背景里是一座古堡高高耸起的暗色围墙和层层叠叠的塔,这座古堡是帕 坦首领们的要塞。这些曾经宏伟的建筑体量巨大且依然美丽,视线在其

中游走,最后落在现代城市里熠熠发光的白色清真寺和尖塔上,其郁郁 葱葱的树林和繁花似锦的花园与视线下方的孤单和荒芜形成了精致的对 比。

在穆斯林入侵前,(这塌陷了的城市)已经是非常著名的地方,许 多残存的印度教建筑与穆斯林征服者的建筑瓜分着这座城市——据说,

在所有的寺庙和宫殿塌成无法辨认的荒地之前,人们还能在残垣断壁中 找到属于忠诚的十八万名圣人和殉道者的坟墓,但现在这片荒野只显得 整个景象更为荒芜……

从外面看(沙贾汉纳巴德的)景色非常壮丽。穹顶和清真寺,塔楼 和尖塔,伴随着层层叠叠的帝国宫殿,如一座红色花岗岩的山在树林中 若隐若现。树林非常茂密,以至这些建筑在东方意象中被比作从翡翠海 洋中升起的珍珠和红宝石。从亚穆纳河东岸往这座城市靠近,所有关于 东方的壮丽想象都在此成真——清真寺和尖塔在阳光里闪耀,有些被野 生藤蔓缠绕,有些装饰着华丽的金饰,塔楼的外墙覆盖着闪亮的金属;

从麦仑山(Mount Mejnoon)上看去(山上现在通了一条很好的路),

亚穆纳河的河水在远处闪闪发光,隔开了萨林加尔(Salimgarh)古 堡,然后在放着孔雀王座的厅堂和帝王们的宫殿背后消失,为整个场面 增添了另一道美丽的风景……(然而)莫卧儿帝国的荣光已逐渐暗淡,

他们的伟大也消逝了……夏利马尔(Shalimar)最负盛名的花园,连同 那栽着柏树的大道、绚烂的喷泉、玫瑰色的凉亭,还有雪松的黝黑而宜 人的树荫(据说全世界最有品位的君主沙贾汗为这些雪松豪掷了1000万 卢比[100万英镑])——所有这些几乎完全坍圮,成为一片荒芜的废 墟。[6]

和周期性发作的、笼罩着整个城市的乡愁相比,这种触动外来者的 伤感根本不算什么。艾玛·罗伯茨到来的数年前的秋天,沙贾汉纳巴德 的贵族们在写作和欣赏某首诗歌时找到了乡愁的残余功用:这首诗歌以 比其他诗歌更夸张的方式,表达出他们对于逝去的甜蜜痛楚。诗歌由两 种语言写成,一种是莫卧儿的宫廷语言波斯语,还有一种是乌尔都语

(Urdu),后者是印度的一种土著语言,在过去的近千年间兴起,是梵 语中德里方言与波斯语、阿拉伯语和土耳其语这些来自西方侵略者的语 言杂糅的产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首诗与来自侵略者土地的诗歌一 脉相承,在那些诗歌里,俗世转瞬即逝的本性(关于爱、美和欢愉)是 数个世纪以来不变的主题。归根结底,这个主题诉说的是一种全情投入 的痛苦——因为虔诚的诗人必定生活在凡尘世界暂时的奇迹中,每时每 刻都知道自己最终是要离开这些奇迹退入不朽的。不过,18世纪印度的

艰辛生活为这种哲学气质增添了一种特别的经验性的东西。在这首米尔

·塔基·米尔(Mir Taqi Mir)所写的诗中,“荒凉”完全不是隐喻。1756 年,波斯人又一次袭击了这座城市,米尔被迫逃离,来到了辉煌的勒克 瑙(Lucknow),在那里迎接他的是穿着长袍的诗人,后者鄙夷地看着 他的破衣烂衫:

何处是我之所属?你,东方之人,问道,

还嘲弄取笑一个可怜人。

德里,曾为这世上独一无二之城:

神的选民和天才能人之家,

现在已被命运之锤夷为平地,沦为废墟。

我便来自那片荒芜。[7]

这首诗很能说明德里的精神——直到现在,这种心情、这种生活在 创伤中的感觉仍旧主导着这座城市的文学作品。这座城市或许是一个高 速发展、人口密集到令人眩晕的国家的首都,但德里的作家始终将其视 为一座废墟之城。他们用自己的创造力来表达那种精神上的憔悴,这种 憔悴来自与自己过往的隔绝。这既是德里的现实,也是德里的幻梦——

这座城市总是处于一种已经被毁的状态。大多数远道而来的人似乎体会 到一种奇怪的绝望感,而这种感觉正源于此——似乎每个人都由于在德 里而变成了一个幸存者,一个失去了所有珍爱之物后仍活下来的人。尽 管这本书明显写的是当代的内容,但或许只不过是重复这古代文学中的 心绪,因为在这座没有任何东西能长久的城市,我最根本的经历也是恍 然若失。也许,我父亲也会说同样的话。

在艾玛·罗伯茨造访德里约二十年后,对18世纪夸张的遗憾被强化 成了世界末日,罗伯茨曾经热切描写的城市严重衰败,而且正是被她的 同胞所捣毁的。

到那时,在这片次大陆上的主要力量是英属东印度公司,那是一家 规模庞大的垄断企业,业务涉及丝绸、棉花、靛蓝燃料、硝石和鸦片等 商品的生产和贸易。这样一家企业需要大范围地控制印度的土地、劳动 力和法律。整个18世纪,这家公司以野心勃勃的军事行动达成此目的,

到那时,在这片次大陆上的主要力量是英属东印度公司,那是一家 规模庞大的垄断企业,业务涉及丝绸、棉花、靛蓝燃料、硝石和鸦片等 商品的生产和贸易。这样一家企业需要大范围地控制印度的土地、劳动 力和法律。整个18世纪,这家公司以野心勃勃的军事行动达成此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