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十二 巴尔斯瓦的垃圾山

一名年轻女性准备在一个电影节上致开幕词,她发现把讲稿落在家 里了,于是让男朋友赶回家拿。他骑了辆自行车冲回去。家很近,他十 分钟就拿回来了。

但保安把他拦在文化中心门口,说自行车不能骑进去。他和他们 争,说自己要送的东西很紧急。就在他飞快地要闯过去的时候,保安们 用棍子袭击他,打中了他的头和身体。

等他爬起来,已经来不及送那份讲稿了。他走进礼堂,坐在我旁 边,他女朋友正在台上临场发挥。他大声喘着气。我转头看他,发现他 的头在流血。我们走出去,找到了文化中心总监的办公室。

“很抱歉你受了伤,”听完整件事后他说,“但我想说,如果你当 时说的是英语,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他们看见你骑着自行车,又和他 们说印地语,他们怎么知道你是中产阶级?”

巴尔斯瓦定居点(Bhalswa Colony)的垃圾山令人惊叹,人们可能 会想,只有大自然才能造出如此庞大的东西。它从平地拔地而起,粗糙 的陡坡上有一条歪歪扭扭的路,一辆接一辆的卡车轰鸣着慢慢开上坡 顶。从下面,你能看见这些卡车沿着坡的平顶卸货,为这座山添上更多 垃圾。卡车周围有些人,从山下看只是一个个小点儿,他们的工作是从 这堆大都市的弃绝之物中,挑出仍然能用的东西。

我四周是一片用于垃圾分类的空地。装满塑料瓶的麻袋每个都有一 辆汽车那么大。有一块区域是成堆的靠垫、床垫和沙发,男孩子们把这 些东西划开,拿走塞在里面的棉花。还有一个区域,震天响的锤子以不 均匀的节奏敲打着钢质的垃圾桶和旧空调的外壳,要把它们敲平。还有 成堆扭曲的轮胎,数量惊人。

最近一直在下雨,地上到处都是积水。猪和狗在散发着化学品臭味 的水里洗澡。

我们在离市中心很远的城市北部。经历过市区的交通堵塞后,走在 这里有一种古怪的感受,因为这里空间太大了。头顶上的天空一望无

际,地形几乎是田园式的开阔。地势缓缓向下,下面是一个水库,里面 有水牛和一直看着岸边的鹳鸟。大家把牛粪收集起来做燃料(村庄的风 格)——这些牛粪被堆成锥形,大小如同身材魁梧的成年男人,为了防 雨还在上面罩了油布,随处可见。

巴尔斯瓦定居点被挤进这大片土地的一个小区域,一堆厚厚的砖块 堆积在彼此顶部,像森林里的树苗一样,向着任何还没被占用的空间伸 展。房子上都是柠檬绿色的斑驳——这些砖块来自以前的建筑物,那些 建筑物上过色的墙壁变成了碎片在这里又被用上了。从外面看,整个镇 子似乎是瞎的——墙上没有窗户,所以从这些房子里看不到四面围绕着 它们的巨大垃圾袋。

我们朝定居点走,路上冒出来的每个人好像都穿着制服。先是一群 大笑着的女学生,穿着蓝色连衣裙,晃着辫子,辫子上系着缎带。然后 是一个乐队,每个人都戴着军队式样的帽子和肩章,拿着小号和鼓,出 发去参加某个远处的婚礼。

和我在一起的是米纳克什(Meenakshi),她不住在这个定居点,

但自发地保卫着这里。她三十出头,语速很快,神情严肃。

“他们想要创造一座城市的时候,得请其他地方的人来让城市运作 起来,因为他们自己没有劳动力。住豪宅的人是不可能让一座城市运作 起来的。城市的运作靠的是那些住在棚屋和贫民窟里的人——人力车 夫、卖菜小贩、皮匠、建筑工人,等等,这些才是让任何一座城市运作 起来的人。

“所以比哈尔邦(Bihar)、拉贾斯坦邦和北方邦里找不到工作的人 便从自己的村子搬来德里。在德里,他们发现自己能找到工作,但没地 方住,所以他们开始在城市边缘的空地上造一些小房子。对政府来说,

他们代表了一个可以争取的选民群体,所以政府决定把他们注册成德里 的选民,并为他们提供水电和配给卡。后来他们的家人也搬来了,并一 起在这里正常生活了三十年。

“人们不断来到德里,这里有很多工作机会。德里地铁需要成千上 万的工人。他们在政府眼皮底下造了很多棚屋,政府什么都没说。但后 来政府觉得‘这些人很脏,影响了市容’。加上城市扩张后,他们住的地 区已经不再是城市边缘,政府想要从这块土地中获利,所以就对这些人

说,住在这里是非法的,让他们走。

“其中一个定居点在亚穆纳河的岸边,有大约三万户人家。2000 年,政府为了美化城市,决定把这些居民赶走。他们在那块地上建起了 德里政府的新办公楼,那栋楼是世界上最难看的楼之一。

“那三万户家庭里,两万户被认定是非法定居,在无处可去的情况 下就直接被赶走了,没人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其他人被重新安置到城市 外围的数个地点。1990年之前来德里的人获得了18平方米的土地,1990 年到1998年之间来的人则获得了12平方米的土地。每户人家要付7000卢 比(相当于那时候的160美元)。

“有些被安置的家庭到了巴尔斯瓦这里。但是搬迁计划很狡猾——

三万户家庭里,只有五百二十九户被安置在巴尔斯瓦,其他人被搬到了 别的地方。他们要确保同一个镇子的人被分散到不同地方,这样人们就 没法儿联合起来了。

“政府同时也在拆除其他定居点,所以很多其他地方的人也来了巴 尔斯瓦。从尼札姆丁来的是穆斯林,从亚穆纳河岸来的是印度教徒,还 有从贱民(dalit)社区来的人。所有人的文化和宗教都不一样,政府知 道如果把他们都放在同一个地方生活,他们彼此肯定会起冲突。这样做 非常聪明。

“‘安置’对你来说是什么意思?我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是什么意思。安 置的意思是把人民完完全全安顿好,是说在新的地方为他们提供原来有 的设施。

“但情况完全不是这样。人们被从自己花了四十多年建起的镇子里 赶出来,丢到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活必需设施都没有的地方。没有商店,

没有配给品店,没有学校,没有公车。更别提水和电了。那地方完全是 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第一批来的人只能从头开始。政府什么都没提 供。

“孩子们不得不辍学,因为那里没有学校。大部分男性丢了工作。

人力车夫被抛到离家三十五公里以外的荒野里,那里从来没人去,当然 也没有乘客。同样情况的还有商店店主,他们再也进不到蔬菜了,也没 有顾客。一切都完蛋了。

“那个贫民窟的妇女过去大多在德里南部的中产家庭里当女佣。她 们不能放弃这份工作,因为丈夫已经没有收入了。所以她们常常早上5 点就出发,一路赶到工作的地方,然后晚上6点才回家。她们没办法照 顾孩子,孩子们都在家里,因为没有学校可上。”

我们走进了定居点,和德里南部高尚社区的街道相比,这里的街道 造得惊人地好。街道表面铺着砖,微微带着弧度。洗过的明黄色和蓝色 衣物挂在街对面;房子前面停着自行车。屋子里,人们正在做家用扫帚

——一间房子有人在切割鬃毛,另一间房里的人在做手柄。空气里有炸 大蒜的味道。

米纳克什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朝着里面喊,“你好!你收到配 给卡了吗?”

“收到了。到了一阵儿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有些生气。“这些事你得告诉我!”

米纳克什给自己安排的任务(因为没人让她做这个)是做这个社区 的政治代表。她为大家整理官方文件(很多人是文盲),代表他们游说 市政当局,还在必要的时候组织政治行动。我能看出来,她非常在意这 个角色。

“就像我告诉过你的,这些社区居民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政府计 划为他们建造公寓街区,在社区中央规划了公共空间。我们说这种布局 会出问题,每个人都会和其他人争那些公共空间。穆斯林想要在那里屠 宰牲畜,但这会冒犯婆罗门,因为婆罗门想在同一个地方祈祷和敬拜。

绝对会起冲突的。

“居民说他们希望有独立的房屋,并且拒绝接受政府的规划。政府 说房子是一个斯堪的纳维亚建筑师设计的,所以不能改。他们说,‘如 果你们不接受这个规划,我们会把你留在那片荒地里。’于是居民

说,‘我们已经在荒地里生活了六个月了,没理由住不下去。’所以有一 整年他们都住在露天的小帐篷里。他们抗议、上法庭、找媒体、游行,

最后迫使政府放弃了原来的设计,重新规划了成排的房子,把土地分配 给各家各户,让他们各管各的。”

我们在一栋房子前停下,并走了进去。房主是一位叫贾哈娜拉

(Jahanara)的妇女,正和她的朋友萨茹阿斯瓦蒂(Saraswati)坐在一 张垫子上。两个人都代表这个定居点参与了很多米纳克什组织的政治运 动。

已经近中午了,光线穿过敞开的门照进来,屋子很亮。房间看上去 很大,因为里面除了一台冰箱和一个炉子,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了。墙壁 被漆成奶油色,在地板反射的阳光中幽幽发亮。房间里侧有楼梯通到上 面的楼层。

贾哈娜拉要给我们泡茶,所以起身去准备。米纳克什继续她的话 题。

“你可以看到这地方有多糟。土地湿软,很容易就被淹掉。第一批 来这里定居的人在建造前,不得不挖排水沟。即使是这样,这里在雨季 也经常被淹。今年有个孩子在洪水里淹死了,因为水位高过了房子。即 便如此,这里也没有水可以饮用。蓄水池里的水是咸的,而这里的地下

“你可以看到这地方有多糟。土地湿软,很容易就被淹掉。第一批 来这里定居的人在建造前,不得不挖排水沟。即使是这样,这里在雨季 也经常被淹。今年有个孩子在洪水里淹死了,因为水位高过了房子。即 便如此,这里也没有水可以饮用。蓄水池里的水是咸的,而这里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