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向我讲述他婚姻的分崩离析。故事的一部分是他妻子在办 公室有了外遇。从他讲述的方式,我不太相信有这回事,所以我故意说 得很直白,看他会不会坚持自己的说法。
“所以她出轨了,”我说,“那一定……”
“至少我觉得她在出轨……”
“你觉得她出轨?”
“她觉得我在出轨。所以我觉得她在出轨。”
我意识到他知道得很清楚,他的妻子并没有出轨。但他还是这么觉 得,这是一种报复。
这个时期,不满是德里城中挥之不去的刺激物,就像寄居在城市肚 子里的坏香料。
通常,这种不满是一种非常实在而且明显的不满。占少数的富人群 体觉得广告里描述的那种宁静、有产的生活方式是为他们准备的,但大 多数人开始意识到在新印度的生活并不会自动变成那样。无忧无虑的大 人、宽敞的厨房、有钱的年轻人——没有一样看上去会如他们被引导相 信的那样来得容易。实际上,这些东西似乎变得越来越遥远,因为房地 产价格上涨的速度甚至比中产阶级的收入增长速度还快。
这种特定群体感到不满的问题是尖锐的。那些年里,中产阶级有一 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财富是他们应得的——因为那是之前承诺要给他们 的。而现在的承诺是:这是印度的时刻,而且这样的时刻可能不会再 来。这就解释了那段时间报纸上记录的中产阶级“非常规”的赚钱方式:
学生通过偷窃或者卖淫来赚外快,更普遍的是创业公司的员工用巧妙的 方法将公款中饱私囊。
但也还有很多其他形式的不满,这些不满更神秘莫测,对于人们的 生活或许有着更深刻而苦痛的影响。比方说,很明显,家庭就处于巨大 的压力之下。家庭是印度社会象征性的支柱,许多人以家庭之名,把家 作为累积狂怒的首要之地。在父母和孩子之间、男人和女人之间仿佛是
这个新系统的扭矩在不对称地运行着:家庭中的不同单位被朝不同方向 扭动,牢固的联系变形并被打破。这种情况明显地体现在中产阶级的婚 姻中,那些年婚姻破裂犹如结婚时候放的许许多多喜炮爆炸一样。
“我觉得如果我们夫妻和他母亲分开住会更好,”萨克温德
(Sukhvinder)说,“至少不会经常吵架。而且分开住的话,我丈夫对新 想法的态度会更开放一点。在这个家里他好像被困住了,总是用同样的 方法做同样的事情,不存在‘改变’这种事。”
我们坐在德里一家高端商场的楼顶,头上顶着地中海风格的阳伞。
别桌的人有的在用手机打电话,有的在啜饮颜色鲜艳的饮料。
楼下的商场外围是一个舒服的天井,开着各种咖啡店和餐厅。有块 广告牌,一面是一张大过真车尺寸的奔驰S系的照片,另一面是放着时 尚广告的屏幕墙。整栋建筑模仿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绘画中体现出的完 美几何学的城市——有古典的圆柱和柱廊,还有方形的广场,人们很惬 意。广场中间有喷泉,隔段时间会有表演,伴奏着约翰·施特劳斯的华 尔兹,音量很大。这时候人们会中断谈话,看喷泉的水柱起伏流转,像 合唱队女孩子那样互相追逐——他们也没别的可看。华尔兹最后在一堆 激昂的和弦中结束,所有的喷泉同时喷射,感觉这个时候好像每个人都 应该结婚,或者接吻,诸如此类。但大家继续刚才的谈话,广场也回到 了之前的样子。
德里很晚才有商场,而且最初的商场规模都很小。21世纪初,商场 吸取了这座城市越来越多的资源和注意力。大片公共土地被放给私人开 发商,后者疯狂建房,飞快地掩埋(比方说)所到之处的古代遗迹。到 本世纪初第一个十年结束的时候,这片平原上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宫殿目 录里,已经增加了好几个有空调的大型消费者据点。
我们现在所在的新商场就建在机场旁边,所以头顶不断有低飞的飞 机轰鸣而过。从很多方面来说,这座商场吸收了所在之地的精气神。地 下停车场的指挥人员好像是从隔壁的飞机跑道上借来的,他们挥舞手臂 给你的信号让你感觉自己像是坐在飞机的驾驶舱里。商场就像机场一 样,与周围的空间完全隔绝。如果我们往阳台另一边看,越过沿墙的那 排树,就能看到丰饶的外围景观,和商场又是草坪又是喷泉的景象相 比,外面就像CNN里常出现的那种残垣断壁的镜头。现在,有一辆卡车
正过来给下面的大型贫民窟送水,妇女和儿童从家里跑出来,手里拿了 尽可能多的塑料容器。
商场里有许多戴着飞行员墨镜的男男女女,延续着这种机场的感 觉,仿佛购买法国时尚产品或者美国科技产品需要的勇气仅次于驾驶战 斗机。每样东西都有种航空的意味,就好像能在这里购物的少数群体,
他们的会员身份自带一种愿望,希望从当代印度城市的混乱中起飞,飞 到空中某种与外界隔绝良好的免税店里。这座商场折射出欧洲大都市成 就的记忆——意大利的广场、维也纳的舞厅,商场似乎把自己作为理想 城市悠长历史中的一部分来呈现。但这座完美的城市当然根本不是城 市,它甚至没有真的“在城里”,因为这里只通高速公路,所以只有很少 一部分人能来这里。入口处要安检,所有的交易似乎只为了一个同样的 目的。正如对许多德里的富人来说,理想的家就得像五星级酒店,而理 想的城市似乎就是一座机场。
“硕士一毕业父母就开始为我物色丈夫,”身材高挑、机灵搞笑的萨 克温德说,“我是锡克教徒,所以我们结婚一般不会拖到很晚。”
不要把家里安排的婚姻想象成守旧的父母把“传统”强加给不情愿 的“摩登”子女,因为事情往往比这复杂得多。很多情况下,现在为子女 安排婚姻的那些父母自己却是自由恋爱结婚的,而且他们也没有强迫子 女。因此,很多包办婚姻的出现不是来自传统,而是来自于当代环境的 匆促。在这些充满不确定和变化的日子里,选择单打独斗对很多人来说 是一个太孤立、太危险的前景。远离父母的孩子们觉得应该有某种事物 把自己牵绊住。包办婚姻在一个非常缺乏保障的时代提供了很多保障
——在这样的联姻里,夫妻对于财产和幸福的责任不只属于自己,还属 于两家的结合体。
但对于萨克温德来说,还有额外压力。她有腭裂,所以她的父母觉 得给她找个丈夫会更难。德里有数以千计的家庭团体,随时都坐在德里 的餐厅或酒店里和另一个家庭面对面,尝试搭讪攀谈,萨克温德也加入 了他们。
“每个周末我都要去相亲,每次坐在那里我都完全提不起兴趣。因 为你知道,你心里对想要嫁给什么样的人有概念,但我见过的所有对象 都傻不拉叽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表面上都装得很现代,但是内在
都是些白痴。他们会出去派对,打扮入时,戴很贵的墨镜,诸如此类。
但他们一开口讲话,你心里的独白就会是‘我的天。’”
家长们会用很多办法给子女找未来的配偶。职业媒人服务于一个特 定的种姓群体或社会阶层:他们来回传递相簿,里面满是单身男女的简 历和照片;特别是女孩子的照片,本身简直就是小小的杰作——照片上 的妆容由专业化妆师完成,精心造型的发型由美发沙龙的风筒吹出。但 这些媒人只能为少数特定人群服务。长期以来,报纸上的“婚姻”版是大 范围昭告整个城市的主要方式,而且对于守旧的人来说,这仍然是唯一 可以信赖的方式。但过去几年中,网络婚姻中介横扫了市场,部分原因 在于他们也提供额外的服务,比如侦探调查和占星。侦探会调查一个人 的婚姻和性方面的历史,并且核实对方提供的信息,比如说他们是不是 真的HIV阴性、是不是真的吃素或者视力良好。占星家则确保未来要成 家的两人的生辰星象不会太犯冲。
“我想和一个能聊得来的人结婚。很多男生说完‘嗨’以后就没话可说 了。‘不要把真正的自己展示出来,’我父母一直这么和我说,‘不要把嘴 张得太大。’所以我努力闭着嘴,坐在那里听这些男的说话,然后他们 就会说,‘那么你会做饭吗?’我就说,‘做饭?不会。我一直上班
的。’‘哦。’”
萨克温德模仿那些男生和她对话,那种迟钝的语调很难用文字表 现,但她的表演让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他们会说,‘你愿意辞职吗?’‘不。’‘哦。因为我们家的女人都 不工作的。’我说,‘我觉得这事现在和我没关系。’‘哦。你很有主
见。’我就说,‘是啊。’然后对话基本上就结束了。”
萨克温德和她的姐姐在她们父亲的公司担任总监,公司为印刷行业 制造设备,她负责运营,这意味着下班时间经常很晚。她反应很快,而 且很有决断力,很容易就看出为什么她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所以最后我认识了德鲁夫(Dhruv),我现在的丈夫。第一次和他 见面,我说不出他有什么真的不好的地方,而且他家也不太愿意我们多 见面。因为我很爱说话,所以没意识到他不怎么说话。他就是问什么答 什么,但他自己真的没什么可说的。我父母希望我尽快结婚,因为我姐 姐当时婚姻不顺利,如果有什么事的话,我就更难嫁出去了。所以事情
进展得很快。我父母看了他们家的房子,觉得挺好。父亲还去看了他们
进展得很快。我父母看了他们家的房子,觉得挺好。父亲还去看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