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歷史表述與戰神形象
第三節 蚩尤的戰神形象與惡諡
二、 亂惡之源
蚩尤既是兵主,又為戰神,但他是甚麼時候被冠上惡名的呢?這必須從他於 炎黃二帝的關係說起。根據《管子‧五行》記載:
昔者黃帝得送尤而明於天道,得大常而察於地利,得奢龍而辯於東方,
得祝融而辯於南方,得大封而辯於西方,得后土而辯於北方,黃帝得 六相而天地治,神明至。送尤明乎天道,故使為當時。68
送尤即蚩尤,黃帝得蚩尤而明於天道,又《韓非子‧十過》曰:
昔者黃帝合鬼神於泰山之上,駕象車而六蛟龍,畢方並轄,蚩尤居前,
風伯進掃,雨師灑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後,騰蛇伏地,鳳皇覆上,大 合鬼神,作為清角。69
首先從《管子》與《韓非子》來看蚩尤與黃帝近乎君臣關係,蚩尤為黃帝六相之 一。又《路史》曰:
阪泉氏蚩尤,姜姓,炎帝之裔也。
帝榆罔立,諸侯攜 ,胥伐虐弱,乃分正二卿。命蚩尤宇於小顥,以臨 西方、司百工。德不能馭,蚩尤產亂,出羊水、登九淖,以伐空桑。
逐帝而居於涿鹿,興封禪,號炎帝。70 而《逸周書‧嘗麥》曰:
蚩尤乃逐帝,爭於涿鹿之河,九隅無遺,赤帝大懾,乃說於黃帝,執 蚩尤殺之於中冀,以甲兵釋怒。71
蚩尤姜姓,與炎帝也有上下階級的關係,是以能號令蚩尤。然蚩尤在東夷之地壯 大之後,便開始叛亂炎帝。田玉隆認為「蚩尤部族曾與炎帝部族組成聯盟,後來 分裂,部分人仍打炎帝封號,被蚩尤為首那部份人打敗,所居之地被蚩尤部族佔 領」72,是以後來炎帝才能求助於黃帝反擊。《尚書‧呂刑》是最早記載蚩尤作亂 的文獻,其云:
若古有訓,蚩尤惟始作亂,延及於平民,罔不寇賊,鴟義,奸宄,奪 攘,矯虔。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73
68 漢‧劉向編,《管子》,頁 9。
69 先秦‧韓非子著,陳奇猷校注,《韓非子集釋》,臺北:河洛圖書出版,1974 年 3 月,頁 167。
70 宋‧羅泌,《路史‧後四紀》(冊一),頁 11。
71 黃懷信、張懋鎔、田旭東撰、李學勤審定,《逸周書彙校集注》(下),頁 782-783。
72 田玉隆,《蚩尤研究資料選》,頁 7。
73 孔安國,《尚書孔傳》,頁 74。
蚩尤似乎是第一位作亂的部落盟主,又依照《史記‧五帝本紀》之說,蚩尤作亂 世不爭的事實,然值得懷疑的是,炎黃二帝的關係並非友好。是以《史記‧五帝 本紀》才出現「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藝 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 其志」74的記載,而筆者認為上古之時,天下未定,戰爭之事時而發生,誠如《呂 氏春秋》所云:「天子之立也出於君,君之立也出於長,長之立也出於爭。爭鬥 之所自來者久矣,不可禁,不可止」75,是以蚩尤是否是第一位作亂的盟主,無 法確定,然蚩尤或許能被稱為最具破壞力,最有影響力的亂惡之源。
自古一旦發生戰爭最痛苦的必然是百姓,婦幼老弱無一倖免。《墨子‧非攻 中》記載一段關於戰爭殘酷的事實,其言:
今師徒唯毋興起,冬行恐寒,夏行恐暑,此不可以冬夏為者也。春則 廢民耕稼樹藝,秋則廢民穫斂。今唯毋廢一時,則百姓飢寒凍餒而死 者,不可勝數。今嘗計軍上,竹箭羽旄幄幕,甲盾撥劫,往而靡壞腑 爛不反者,不可勝數;又與矛戟戈劍乘車,其列住碎折靡壞而不反者,
不可勝數;與其牛馬肥而往,瘠而反,往死亡而不反者,不可勝數;
與其涂道之脩遠,糧食輟絕而不繼,百姓死者,不可勝數也;與其居 處之不安,食飲之不時,飢飽之不節,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勝 數;喪師多不可勝數,喪師盡不可勝計,則是鬼神之喪其主後,亦不 可勝數。76
文中一共出現八次「不可勝數」,道盡戰爭的殘酷與不忍。其又言:
入其國家邊境,芟刈其禾稼,斬其樹木,墮其城郭,以湮其溝池,攘 殺其牲牷,燔潰其祖廟,勁殺其萬民,覆其老弱,遷其重器。77
戰爭最直接的受害者是國家,是百姓,是文化,戰爭導致國家離散衰敗,百姓靡 敝,文化遭受嚴重破壞。是以人民皆渴望太平天下,而在這樣的情緒下直接促成 了蚩尤名號開始走向負面偏激。《莊子》曾言:
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78 又《龍魚河圖》曰:
蚩尤沒後,天下復擾亂不寧,黃帝遂畫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天下咸 謂蚩尤不死,八方萬邦皆為殄伏。79
74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20-21。
75 先秦‧呂不韋、陳奇猷校,《呂氏春秋校釋》,頁 383。
76 先秦‧墨子,王煥鏢著《墨子校釋》,浙江:文藝出版社,1984 年,頁 137。
77 同上注。
78 清‧王先謙撰,《莊子集解》,頁 262。
79 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十一(上),頁 209。
從以上二則資料來看,先秦時期黃帝社會地位尚未被推崇。但從蚩尤為黃帝六相 中得知,此時蚩尤地位已出現些許轉變。一直到西漢中葉,各地戰爭得以平息,
國家也開始致力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在位者為了鞏固皇權並使其合理化,
因此便選定「勝利者」黃帝作為正統文化的代表,並且以儒家思想為當時的主流 思想後,蚩尤便開始退出歷史舞台,再加上儒生們托古或表達孔子思想,於是誠 如《大戴禮記》記載:
公曰:「蚩尤作兵與?」子曰:「否!蚩尤庶人之貪者也,及利無義,
不顧厥親,以喪厥身。蚩尤惛欲而無厭者也,何器之能作?蜂蠆挾螫 而生見害而校以衛厥身者也。人生有喜怒,故兵之作,與民皆生,聖 人利用而弭之亂,人與之喪厥身。80
蚩尤更成了亂之始惡之源,貪婪、殘暴、無惡不作,其威望與名聲幾乎到了谷 底,不僅作為中國歷史古籍中「惡」的代名詞,更成為歷史的借鏡。《論衡.寒 溫》云:「案前世用刑者,蚩尤、亡秦甚矣。蚩尤之民,湎湎紛紛;亡秦之路,
赤衣比肩,當時天下未必常寒也」81。另外,「蚩」者《方言》釋為「愮,悖也」,
《廣雅‧釋詁》:「亂也」,《廣雅》釋「尤」字為「異」,《小爾雅》則為「怪也」,
字書方面皆離不開「悖亂怪異」意義。隨著蚩尤社會地位下跌,其外在形象也 與名聲一起敗壞扭曲。根據《太平御覽》卷七九:
蚩尤兄弟八十一人,並獸身人語,銅頭鐵額,食沙石子……。82 另《述異記》曰:
蚩尤氏兄弟七十二人,銅頭鐵額,食鐵石,軒轅誅之於涿鹿之野。蚩 尤能做雲霧。涿鹿在今冀州,有蚩尤神,俗云人身牛蹄,四目六手……。
蚩尤齒,長二寸,堅不可碎。秦漢間說,蚩尤氏耳鬢如劍戟,頭有角,
與軒轅鬥,以角牴人,人不能向……。太原村落間,祭蚩尤神不用牛 頭,今冀州有蚩尤川,即涿鹿之野,漢武時,太原有蚩尤神畫見,龜 足蛇手……。83
吳任臣注《山海經‧大荒北經》引《廣成子傳》:
蚩尤銅頭啖石,飛空走險,以馗牛皮為鼓,九擊而止之,尤不能飛 走,遂殺之。84
根據民間記載的蚩尤形象有二,一曰人身牛蹄、四目六手、銅頭鐵額、耳鬢如劍
80 高明注譯,《大戴禮記今註今譯》臺灣:商務印書館,1984 年,頁 428-429。
81 黃暉撰,《論衡校釋》(二),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頁 628。
82 宋‧李昉等,《太平御覽‧皇王部四‧黃帝軒轅氏》卷七十九,頁 497。
83 南朝‧任昉,《述異記》,頁 1。
84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362。
戟、頭有角、以角牴人;另一說是龜足蛇手,即蛇神的形象,且兄弟眾多,獸身 人語,銅頭鐵額,食沙石子等,然無論何種模樣,此時的蚩尤形象已是「功能化」,
也就是說,蚩尤的外形越趨怪異嚇人並非偶然,而是有符合社會民眾「口味」的 需要。一則作為戰爭的失敗者,蚩尤文化必然遭受破壞或扭曲,以至於其出現半 人半獸不討喜的模樣。然蚩尤外形又是如何發展?王孝廉認為蚩尤乃是《山海經》
中所出現「有宋山者,有赤蛇,名曰育蛇」85的赤蛇所化的二次轉變,即從動物 形象到人面蛇神,龜足牛蹄,牛鬼蛇神的半人半獸到人神的模樣,最後成為南方 梨苗君主。86關於蚩尤圖騰的爭論也不少,根據《山海經‧大荒南經》所云,許 多學者以為蚩尤原像應為蛇,然《述異記》:「蚩尤神,俗云人身牛蹄……。……
漢武時,太原有蚩尤神晝見,龜足蛇首」87,卻出現牛角龜足的元素,兩者之間 的關係為何。事實上中國境內鮮少有單一血統的民族發展史,而血統與文化的交 流也展現在圖騰上,李學勤先生與潘嘯龍先生曾質疑由西方傳入的圖騰主義思維 運用在中國文化上的合理性,然作為文化古國的中國圖騰,在制度上是被允許和 認可的。「在近現代各民族所遺存的圖騰文化中,大多僅保留若干圖騰文化元素。
而且,每一個民族所保留的都不完全相同,往往此民族保留某種元素較多,而彼 民族則遺存另一種元素較為豐富」88, 文化融合的民族在圖騰的表現上相較與 原圖騰的形象更複雜。圖騰文化也因此輔助說明了中國民族發展是血緣相合而來,
亦即任何一民族的起源與發展並不是單一血統淵源,而是經過與他族的結合與分 化中誕生。因此蚩尤形象才會出現二個以上的複合圖騰的情形。另外《初學記》
引《歸藏啟筮》記載:「蚩尤出自羊水,八肱八趾,疏首」89中的「八肱八趾,
疏首」亦為蚩尤外形,依據學者劉正考證蚩尤「八肱八趾疏首」的形象特點是來 自「商代中晚期的一件青銅器上的特殊字形的銘文而來」,他根據漢畫像石中的 蚩尤造型作文字化處理,並認為羅振玉「《三代吉金文存》第二卷第九頁第五張 拓片銘文中記載就是蚩尤的造型」90,也就是說《亞 鼎》中的「 」即是蚩 尤外型演變的「蚩」字。而這樣的造型我們在東漢左手持鉤鑲右手持短劍的蚩尤 鏡91(如圖二)得到印證。然關於蚩尤多重形象問題,將於下一章展開討論。
85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373。
86 王孝廉:《中國神話世界-上編:東北、西南族群創世神話及其文化》,台北:洪葉文化,
1995 年,頁 331。「宋山上的一條赤蛇,逐漸演化為人面蛇身、左右有頭、龜足牛蹄、頭上 長角的牛鬼蛇神,再逐漸神聖化而為紅冠紫衣的半人半獸的苗民之神,最後再人格化而成為
1995 年,頁 331。「宋山上的一條赤蛇,逐漸演化為人面蛇身、左右有頭、龜足牛蹄、頭上 長角的牛鬼蛇神,再逐漸神聖化而為紅冠紫衣的半人半獸的苗民之神,最後再人格化而成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