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與畏獸圖

蚩尤為上古神話的戰神，是蚩尤族的英雄，亦為中原諸族深惡痛詆的亂惡之 源。自涿鹿之戰結束，蚩尤精神一直深植民心，並以各種形式遺蛻於民間。蚩尤 形象多變而複雜，在第二章時筆者曾提到饕餮紋，饕餮紋為殷商時青銅器上常見 的紋飾，外表為正面獸頭，眼、鼻、角、尾、身、腿、足兩面對稱，常見獸面有 牛、虎、羊等，巨眉裂口，造型怪異。而在漢代畫像石有一手執各種兵器，獸身，

張口瞪目裂齒亦為蚩尤像。然這樣的外形是否屬畏獸的一種？是以本節將討論蚩 尤與畏獸圖的關係。

古時曾有關於年獸的傳說，相傳在遠古時期有一終年深居山中，惟有在新舊 年交界時出沒的凶惡怪獸－年獸，又稱為年，外型似獅子，頭有角，舉凡出沒都 給人們帶來災難，傷害人畜，搶奪食物，百姓皆苦不堪言。因年並非沒有弱點，

某次經過一宅門前掛有大紅衣裳的人家竟給嚇跑，而這件事也不小心讓百姓知道 了，是以百姓們集結起來開始針對年的弱點進行反擊。年害怕劇烈的聲響、對紅 色的東西敏感不敢接近，因此逢年過節的百姓便會在門前張貼紅聯、掛紅鞭炮和 紅燈籠等，以求年獸不再出現。而這樣的舉動也逐漸形成了百姓趨吉避凶的象徵 習俗文化。中國的辟邪觀念起源很早，文化歷史悠久，其所含括的範圍廣泛且內 容豐富，時至今日那些辟邪的觀念以及風俗也一直存在於民間。辟邪文化，簡單 來說「是人們通過忌避、祭祀、祈禱、祝頌、特異的行為等方式達到消災避禍、

驅魔逐邪、求吉祈福的一種獨特的生存智慧和生存模式」¹⁹，為了使人們誠惶誠 恐的心理得到精神上的安慰，許多辟邪儀式、器物、符咒等應然而生。而在中國 辟邪文化當中又有吉祥和兇惡之分。若以民間所盛行的銅鏡為例，銅鏡，俗稱照 妖鏡，是一面人們堅信可以讓妖魔鬼怪無所遁形，喪魂落魄的鏡子。晉葛洪曾云：

「又萬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託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常試人，唯不能於鏡中易其 真形耳。是以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鏡徑九寸已上，懸於背後，則老魅不敢近人。

或有來試人者，則當顧視鏡中，其是仙人及山中好神者，顧鏡中故如人形。若是 鳥獸邪魅，則其形貌皆見鏡中矣。又老魅若來，其去必卻行，行可轉鏡對之，其

18 陳建憲：《神祇與英雄：中國古代神話的母題》，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4 年，頁 143-144。

19 鄭曉江，《中國辟邪文化大觀》，廣東：花城出版社，1994 年，頁 1-2。

後而視之，若是老魅者，必無踵也，其有踵者，則山神也」，人們相信照妖鏡能 通靈，是以在鏡子面前邪魔妖物必然不敢冒犯，傷害人民，因此人們常將銅鏡掛 在門前或窗櫺上希望能在他們「入門」前就把他們趕走。而同樣置於家宅門前的 辟邪之物還包括門神，門神習俗的發展最早是門前「物」的懸掛，到圖像門神的 張貼，最後對直接對實體門的崇敬。古禮中有所謂五祀，即祭門、戶、井、灶、

中（中室），周時春祀戶，夏祀灶，六月祀中霤²⁰，秋祀門，冬祭井，說的正是 門神文化。漢代以後，門神開始出現人的形象，《漢書‧景十三王傳》：

其殿門有成慶畫，短衣大恊長劍，去好之，作七尺五寸劍，被服皆效焉。²¹ 晉灼曰：「成慶，荊軻也，衞人謂之慶卿，燕人謂之荊卿。」師古曰：「成慶，古 之勇士也，事見淮南子，非荊卿也」，因此成慶應為最早被當作門神的古勇士，《論 衡‧亂龍》曰：

上古之人，有神荼、鬱壘者，昆弟二人，性能執鬼，居東海度朔山上，立桃 樹下，簡閱百鬼。鬼無道理，妄為人禍，荼與鬱壘縛以盧索，執以食虎。²² 又《論衡》引《山海經》曰：

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間東北曰鬼門，

萬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鬱壘，主閱領萬鬼。惡害之鬼，

執以葦索，而以食虎。於是黃帝乃作禮以時驅之，立大桃人，門戶畫神荼、

鬱壘與虎，懸葦索以禦。²³

漢時，也削桃木作神荼與鬱壘的形象立於門或在門上懸掛葦索讓門神可以縛鬼餵 虎。除了懸掛或刻劃神話人物的形象以驅鬼逐疫，人們也有使用兇惡猛獸的形象 作為辟邪信仰中「以惡治惡」對象之一，即畏獸圖。然何謂畏獸？畏獸圖如何發 生？根據神話學者饒宗頤的說法，所謂「畏獸」即是「謂威（猛）之獸，可以避 除邪魅，祓去不祥……圖鑄像物，謂『諸譎詭異狀者通曰物』，此『物』即畏獸 是矣。……古人圖畫畏獸，正所以祓除邪魅……：《山海經》之為書，多胪列神 物。古代為獸畫，賴以保存者幾希」²⁴，也就是說畏獸圖具有巫術特質能避凶邪、

御鬼魅、辟兵刃等功能，且外表凶狠怪異，能起震攝威嚇的效用。而至今我們所 能見的古代畏獸圖都仰賴於《山海經》的保存。《山海經》是中國最早的圖文書，

儘管山海圖曾遺失於世，然因為學者的努力山海圖方能再次重現於人們眼前。

20 唐‧孔穎達疏，清阮元校，《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頁 3135。《禮記‧郊特牲》：「家主中霤 而國主社，示本也。」，鄭玄注：「中霤，亦上神也。」，中霤即后土之神。

21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楊家駱編，《新校本漢書并附編二種一》，頁 2428。

22 黃暉撰，《論衡校釋》（三），頁 699。

23 黃暉撰，《論衡校釋》（三），頁 938。

24 饒宗頤，《澄心論萃》，上海：文藝出版社，1996 年，頁 265-266。

根據歷史記載，東晉以前《山海經》曾經歷一段不受重視的時期²⁵，直到郭 璞注《山海經》，又著《山海經圖贊》二卷。郭璞應最早提到山海圖，並將山海 圖稱為「畏獸圖」的人，他在《山海經圖贊》中說：「列象畏獸，凶邪是辟」，也 就是說，畏獸即是一種可以避開凶邪的猛獸。所謂「贊」，根據《玉海》引《中 興書目》曰：「山海經十八卷，晉郭璞傳凡二十三篇，每卷有贊」²⁶。梁劉勰《文 心雕龍‧頌贊》云：

讚者，明也，助也。²⁷

而在贊的功能與體例，劉勰又云：

然本其為義，事生獎歎，所以古來篇體，促而不廣，必結言於四字之句，

盤桓乎數韻之辭；約舉以盡情，昭灼以送文，此其體也。²⁸

也就是說贊有褒貶讚揚，輔助說明的意思，且寫作上四言韻語，簡潔扼要。是以 郭璞著 《山海經圖讚》除注重文字注釋外，也在乎以圖釋文²⁹，即是透過圖贊 來對經文或注釋作輔助說明。並且需要注意的是，相較於原《山海經》，郭璞《山 海經圖讚》的畏獸圖已承載著「善惡福禍」的功能性。也就是說，畏獸圖想面露 凶邪是用以「以惡制惡，發揮其魘鎮邪魅的作用。」³⁰在《山海經圖讚》中，郭 璞曾多次稱山海圖為「畏獸畫」，像是《西山經》曰：

有獸焉，其狀如禺而長臂，善投，其名曰囂。郭璞注：亦在畏獸畫中，似獼 猴投擲也。³¹

郭璞《圖贊》曰：「囂獸長臂，為物好擲」，囂應屬猿猴類，手臂長並且擅於投擲

25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79。東晉記室參軍郭璞〈注《山海經》敘〉：「此書跨世七代，歷載 三千，雖暫顯於漢而尋亦寢廢。其山川名號，所在多有舛謬，與今不同，師訓莫傳，遂將湮 泯。」

26 文清閣編：《歷代山海經文獻集成》，西安地圖出版社，2006 年。《隋書‧經籍志》、《舊唐書‧

經籍志》、《宋史‧藝文志》皆有郭璞注《山海經圖贊》的記載，今日所見《山海經圖贊》有 明萬曆秘冊匯函本（清刻本）二卷，《補逸》一卷，清嚴可均輯《山海經圖贊》二卷，盧文昭

《山海經圖贊補逸》一卷。

27 南朝梁‧劉勰著，羅立乾注，李振興校，《新譯文心雕龍》，臺北：三民書局，1999 年，頁 88。

28 南朝梁‧劉勰著，羅立乾注，李振興校，《新譯文心雕龍》，頁 90。

29 西晉‧郭璞注，邢昺疏，《爾雅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2001 年，卷一。郭璞曾在《爾雅 序》曾表達自己作贊的目的：「《爾雅》者，蓋興於中古，隆於漢氏，豹鼠既辯，其業亦顯。

英儒贍聞之士，洪筆麗藻之客，靡不欽玩耽味，為之義訓。璞不揆檮昧，少而習焉，沈研鑽 極，二九載矣，雖注者十餘，然猶未詳備，竝多紛謬，有所漏略，是以復綴集異聞，薈稡舊 說，考方國之語，采謠俗之志 ，錯綜樊孫，博關羣言，剟其瑕礫，搴其蕭稂，事有隱滯，援 據徵之，其所易了，闕而不論，別為音圖，用祛未寤…」，而宋邢昺疏：「用祛未寤者，謂注 解之外，別為《音》一卷、《圖贊》二卷。字形難識者，則審音以知之。物狀難辨者，則披圖 以別之。用此音圖，以祛除未曉寤者，故云用祛未寤也。」

30 陳器文，〈人牲的符號記憶：從虎食人卣到虎食旱魃〉，文章收入於《長安學術》第七輯，陜 西師範大學文學院編，北京：商務書局，2015 年 1 月，頁 103-113。

31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27。

的動作。就今日所見囂的外形有二：猿猴狀（蔣本、汪本³²）或人面獸身（胡本³³）。³⁴ 又《西山經》曰：

中曲之山，有獸焉，其狀如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 曰駮，是食虎豹，可以禦兵。郭璞注：爾雅說駮，不道有角及虎爪。駮亦在 畏獸畫中。³⁵

郭璞《圖贊》曰：「駮惟馬類，實畜之英。騰髦驤首，噓天雷鳴。氣無不凌，吞 虎辟兵」。胡文煥圖說：「狀如馬，白身黑尾，一角，虎足鋸牙，音如振鼓，能食 虎豹。名曰駮，佩之可以禦凶。」駮，又名茲白，是一種可禦兵災，辟兵刃的獨 角獸。其外形像馬，虎爪虎牙，能發出擂鼓般的聲音，能食虎豹。³⁶

另外《北山經》也有記載：

有獸焉，其狀如貆而赤豪，其音如榴榴，名曰孟槐，可以禦凶。郭璞注：避 凶邪氣也。亦在畏獸畫中也。³⁷

郭璞《圖贊》曰：「孟槐似貆，其豪則赤。列象畏獸，凶邪是辟。氣之相勝，莫 見其迹」。孟槐，也是一種禦兇辟邪的猛獸，樣子似豬，聲音卻如貓叫。³⁸囂、駮 和孟槐都具有辟凶邪的功能，是以古人常有將其佩戴在身的習慣。晉陶淵明亦曾 提到自己在閱讀時《山海經》所看見的「山海圖」³⁹，而這山海圖是否與郭璞所 見相似?清畢沅曾說：「《山海經》有古圖，有漢所傳」⁴⁰，是以孫致中認為郭璞 和陶淵明所見應是漢代所流傳。⁴¹畏獸是一種外型兇惡，具避凶邪、御鬼魅，能

郭璞《圖贊》曰：「孟槐似貆，其豪則赤。列象畏獸，凶邪是辟。氣之相勝，莫 見其迹」。孟槐，也是一種禦兇辟邪的猛獸，樣子似豬，聲音卻如貓叫。³⁸囂、駮 和孟槐都具有辟凶邪的功能，是以古人常有將其佩戴在身的習慣。晉陶淵明亦曾 提到自己在閱讀時《山海經》所看見的「山海圖」³⁹，而這山海圖是否與郭璞所 見相似?清畢沅曾說：「《山海經》有古圖，有漢所傳」⁴⁰，是以孫致中認為郭璞 和陶淵明所見應是漢代所流傳。⁴¹畏獸是一種外型兇惡，具避凶邪、御鬼魅，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