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歷史表述與戰神形象
第二節 蚩尤與神農、炎帝的歷史糾葛
二、 炎帝與蚩尤
根據司馬遷所記《史記‧五帝本紀》中的一段關於炎帝與蚩尤的部分：
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
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咸來賓從。而蚩尤最為暴，莫 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
藝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
三戰然後得其志。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徵師諸侯，與蚩
20 漢‧劉向編，《管子‧形勢解》卷二十，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 年，頁 16。
21 劉文典撰，《淮南鴻烈集解》卷十九（下），頁 629-630。
22 先秦‧呂不韋、陳奇猷校，《呂氏春秋校釋》，臺北：華正書局，1985 年，頁 1462。
23 劉文典撰，《淮南鴻烈集解》卷十九（下），頁 653。
24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218。
25 漢‧鄭玄，《禮記鄭注》，臺北：新興書局，1979 年，頁 160。
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咸尊軒轅為天子，代神農氏，
是為黃帝。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 嘗寧居。26
記載中司馬遷認為黃帝與炎帝和與蚩尤彼此都有戰事，阪泉之戰發生較早，對象 是炎帝；而涿鹿之戰的對象是蚩尤，是以司馬遷將他們分別論述。但這部分卻有 抱持意見相反者，即認為炎帝便是蚩尤，如呂思勉、夏曾佑、丁山、孫作雲等人，
他們認為炎帝即蚩尤，是以阪泉之戰和涿鹿之戰應是同一件事。另外也有支持司 馬遷說法，認為炎帝與蚩尤為兩人，涿鹿之戰不應與阪泉之戰相混者。首先認為 炎帝及蚩尤的學者就地理位置為其立論依據，《水經注‧㶟水》云：
涿水出涿鹿山，世謂之張公泉，東北流逕涿鹿縣故城南……。黃帝與蚩 尤戰于涿鹿之野，留其民于涿鹿之阿。即于是也。其水又東北與阪泉合，
水導源縣之東泉。……《晉太康地理記》曰：阪泉亦地名也。泉水東北 流與蚩尤泉會，水出蚩尤城，城無東面。《魏土地記》稱，涿鹿城東南六 里有蚩尤城……27
呂思勉先生和丁山先生皆認為阪泉和涿鹿相鄰可視為同一地區，因此炎帝和蚩尤 為同一人，阪泉之戰和涿鹿之戰則為一事。28而孫作雲認為他的觀點與清代梁玉 繩《史記志疑》不謀而合，因此他說：
考《逸周書‧嘗麥解》：赤帝命蚩尤宇少昊，以臨四方，蚩尤攻逐 帝於涿鹿，黃帝乃執蚩尤殺之。左傳僖二十五年：「黃帝伐阪泉之 兆」，亦指蚩尤。然則阪泉之戰即涿鹿之戰，是軒轅勤王之師而非 有兩事，故《逸周書‧史記解》蚩尤曰阪泉氏，斯為確證。……
蓋紀中兩炎帝字，俱蚩尤之誤。29
然亦有將阪泉之戰與涿鹿之戰看作分別的兩場戰事，而主角卻是同一人者，蔣觀 雲在其《中國人種考》推論兩場戰事的對象皆為蚩尤，他說：
炎帝之末世，為蚩尤所滅，而蚩尤實襲用炎帝之號。所謂黃帝炎帝戰，
即與蚩尤戰，三戰皆黃帝與蚩尤戰之事。蚩尤逐炎帝榆罔與阪泉涿鹿 之間，黃帝進攻蚩尤，故開戰即在其地。……所謂三戰，今據事跡之 可考者：出阪泉，次涿鹿。……蚩尤當日，師在阪泉，黃帝進攻，戰 鬭開始，故初戰於阪泉，雖未能即勝蚩尤；而蚩尤之兵遇此強敵，傷 損必多，遂不能久據阪泉，陣地移動，乃進而戰涿鹿戰中冀，三戰卒
26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20-21。
27 北魏‧酈道元，《水經注疏》卷十三，頁 1183-1185。
28 丁山，《中國古代宗教與神話考》，頁 394。丁山認為「蚩尤泉即阪泉的支津，阪泉又即涿水 的支津，當然與炎帝的阪泉之戰，可以說即於蚩尤戰於涿鹿。由是言之，所謂赤帝（或炎帝），
確即蚩尤了。」
29 清‧梁玉繩撰，《史記志疑》（一），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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擒蚩尤……。據此則蚩尤攻炎帝榆罔，黃帝乃進攻蚩尤，其間自無黃 帝更與炎帝榆罔相戰爭者。……蚩尤既稱炎帝，故古史或稱其號，則 曰炎帝；或稱其名，則曰蚩尤。30
即認為阪泉之戰發生之時，炎帝之位早已被沿用炎帝號的蚩尤所取代。夏曾佑亦 認為此時與黃帝交戰的炎帝實際上已是「逐帝榆罔而自立，號炎帝」的蚩尤，是 以涿鹿之戰與阪泉之戰的對象都是蚩尤。
首先我們應釐清涿鹿與阪泉之戰是否為同一事。若依據前者所引《水經注》
的部分，就地理位置上可斷定的是二者的所在地相鄰，且在戰場上策略的運用或 軍隊在攻守應對上都難以堅守一處，是以地理位置靠近的兩處地方都有可能成為 同一件戰事的戰場。另外蚩尤者「少昊氏之末，九黎之君名也。」《尚書‧呂刑》：
「惟始作亂，延及于平民」《史記‧五帝本紀》：「最為暴，莫能伐。……不用帝 命。於是黃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31又《太平御 覽》曰：「蚩尤冢在東郡壽張縣閿鄉城中，高七尺。民常十月祀之。……又肩髀 冢在山陰郡巨野。傳言蚩尤與黃帝戰於涿鹿之野，黃帝克之，身體異處，皆葬 之」。32按照文獻記載，蚩尤、黃帝與炎帝皆是同一時期的部落集團首領，他們 的地域區分為黃帝佔據中原地區，蚩尤取代少昊為東夷首領，炎帝則為黃帝部落 中的一支。蚩尤者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在位者，在取代少昊氏之後並不會安於現狀，
並且仗著在軍事武器的優勢，多次侵占他族。是以弱小部族紛紛求助於當時勢力 最強大的黃帝族。33當時以黃帝為首的部落集團聯合反抗，並獲得最後勝利，執 殺蚩尤並將其分別葬之。而蚩尤之與炎帝名稱相混在於其「逐帝而居於涿鹿，興 封禪，號炎帝。」34 至於為何只沿用炎帝號，一說認為戰國時炎帝與蚩尤關係 未明，黃蚩之戰是假借蚩尤之名，實則為田氏取姜齊所創造的神話，也就是說「炎 帝為姜齊之祖神，象徵地位遠較類似民間信仰的蚩尤崇高，在田氏稱制以前，必 不敢貿然散布炎帝敗戰的傳說，所以用姜齊信仰之蚩尤作為打擊的對象」35，或 認為蚩尤逐帝，只取其利，即蚩尤只為了取得該地的生活需求而未強制民眾改朝 換制。清崔述撰《補上古考信錄》自謂：「故考信錄但取信於經，而不敢以戰國 魏晉以來度聖人者遂據之為實也。…故今為考信錄，專以辨其虛實為先務。而論 得失者次之。」他認為：
30 蔣觀雲，《中國人種考》，頁 5-6。
31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20-21。
32 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覽‧禮儀部三十九‧冢墓四》卷五百六十，頁 2661。
33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21。《史記‧五帝本紀》記載黃帝的勢力
「東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雞頭。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葷粥，合符 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為營衛。」
34 宋‧羅泌，《路史‧後四紀》（冊一），臺灣：中華書局，1981 年，頁 11。
35 鐘宗憲，《中國神話的基礎研究》，頁 386。
前文言衰弱，凡兩稱神農氏，皆不言炎帝，後文言征戰，凡兩稱炎 帝，皆不言神農氏，然則與黃帝戰者自炎帝，與神農氏無涉也。其 後又云：「諸侯咸尊軒轅為天子，代神農氏。」又不言炎帝，然則帝 於黃帝之前者自神農氏，與炎帝無涉也。36
而《呂覽‧蕩兵》：「兵所自來者久矣，黃炎故用水火矣。」37《淮南子‧兵略》：
「兵之所由來者遠矣！黃帝嘗與炎帝戰矣，……炎帝為火災，故黃帝禽之」38是 以《史記》所言「軒轅…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黃帝乃徵 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39，因此我們相信神農與蚩尤沒有 直接的關係，而炎帝與蚩尤應屬兩個部落集團首領，阪泉之戰與涿鹿之戰也應屬 兩件事。尤其神農氏世衰敗時，諸侯相爭，戰爭之事常有，黃帝與炎帝之間也曾 發生戰爭，然至於是否阪泉之戰中炎帝榆罔的角色早已被蚩尤所取代仍需更多文 獻證明。另外《路史》言：「帝榆罔立，諸侯攜，胥伐虐弱，乃分正二卿。命蚩 尤宇於小顥，以臨西方、司百工」40；「蚩尤之亂，以臣逐君」41，蚩尤所逐者乃 炎帝榆罔，「炎帝氏衰，蚩尤惟始作亂，赫其火燀，以逐帝，帝弗能征」42，《太 平御覽》：「《帝王世紀》曰：蚩尤氏強，與榆岡爭王於涿鹿之阿」43，又有「炎 帝戮蚩尤於中冀」之說多為漢代以後的文獻，是以我們只能證明蚩尤曾逐炎帝族 於涿鹿之事確實發生。另外筆者認為神農、炎帝、蚩尤三者不應混為一談的原因 除了以上所述，三者對人類物質文明發展皆有其代表性的文化意義。神農氏「教 耕生穀，以致民利」；炎帝也重視農業生產，然因懂得用火而成為部落首領。至 於蚩尤則是兵主的代表，《呂氏春秋‧蕩兵》云：
人曰「蚩尤作兵」，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時，民固剝 林木以戰矣，勝者為長。44
蚩尤作兵是在對當時的兵器進行改造，而在改造的過程中除了加強舊有兵器的攻 擊性能，也採用當時所能見的物質進行兵器的改良製作。這也是《史記》、《漢書》
等皆有祭蚩尤為兵主的記載。而蚩尤改造兵器也呈現出當時的部族社會正處於文 化逐漸轉型的變化以及蚩尤族較於其他族群文明更為發達進步。
36 清‧崔述撰，《補上古考信錄》卷下，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頁 21。
37 先秦‧呂不韋、陳奇猷校，《呂氏春秋校釋》，頁 383。
38 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下），頁 490。
39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20。
40 宋‧羅泌，《路史‧後四紀》（冊一），頁 11。
41 宋‧羅泌，《路史‧後五紀》（冊一），頁 16。
42 宋‧羅泌，《路史‧後五紀》（冊一），頁 10。
43 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覽‧地部二十一‧阿》卷五十六，頁 401。
44 先秦‧呂不韋、陳奇猷校，《呂氏春秋校釋》，頁 3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