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歷史表述與戰神形象
第三節 蚩尤的戰神形象與惡諡
一、 好兵喜亂的戰神
1941 年孫作雲作《蚩尤考》一文48，他認為上古初民社會是個圖騰社會，
各氏族之大小圖騰皆與其族源血統有直接的關係，因此涿鹿之戰被視為一場熊蛇 之戰，是由黃帝所帶領的熊圖騰部落和蚩尤的蛇圖騰部族之間的戰役。這場古代 圖騰社會的戰爭的結果雖是蚩尤大敗被殺，卻也意外地促成文化的發展。另外孫 作雲從銅制兵器發明者，善戰，蚩尤之旗以及所屬社會四個角度分析作為中國第 一戰神的蚩尤。49丁山先生依據兵器發展史認為漢代偽書《龍魚河圖》記載「黃 帝時，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並獸身人語，銅頭䥫額，食沙石子，造立兵杖，
刀戟大弩，威振天下，誅殺無道，不仁慈」50中所出現的「刀戟大弩」事實上早 已不復上古神話原貌，該段文字所言應是王莽討翟方進之戰51，而他也認定「所 謂『涿鹿之戰』，所謂『阪泉之戰』不是什麼民族戰爭，也不是什麼奴隸革命，
只是把農業生產者受了旱災的威脅而舉行禱雨的典禮演繹成為禱雨的神話而 已」52，蚩尤只是旱魃之神的化身，但也只是孤證單行。然《龍魚河圖》又曰：
蚩尤沒後，天下復擾亂不寧，黃帝遂畫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天下咸 謂蚩尤不死，八方萬邦皆為殄伏。53
若只是一場禱雨儀式，黃帝畫蚩尤形象的作用為何，實則耐人尋味。田玉隆認為 黃帝之所以畫蚩尤形象在於當時「黃帝的社會地位或威望沒有蚩尤高」，也不受 萬民擁護，是以蚩尤沒後，天下依舊擾亂不寧。黃帝出於對萬民的無可奈何，於 是畫蚩尤像稱蚩尤不死，以達到停止戰爭的目的，並且藉由蚩尤「獸身人語，銅 頭䥫額，食沙石子」形象的威力制服八方。54然讓人好奇的是，蚩尤為何有如此 大的能耐？事實上這與他善作兵器的能力有關，根據《世本．作篇》記載：
蚩尤以金作器。55
司馬貞《史記索隱．五帝本紀》引《管子》： 蚩尤受廬山之金而作五兵。56
48 孫作雲，《孫作雲文集－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上）》，頁 174-240。孫作雲先生在 1941 年曾發表《蚩尤考》一文，並將其刊登於《中和月刊》中。文章以上中下三篇對蚩尤展開考 究，相信應是第一篇關於蚩尤的專題文章。
49 孫作雲，《孫作雲文集－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上）》，頁 140-159。
50 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十一（上），頁 209。
51 丁山，《中國古代宗教與神話考》，頁 396。
52 丁山，《中國古代宗教與神話考》，頁 400。
53 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十一（上），頁 209。
54 田玉隆，《蚩尤研究資料選》，頁 2。
55 漢‧宋衷注，《世本》（下），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頁 75。
56 唐‧司馬貞，《世紀索隱》，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頁 2。
又《路史》引《世本》曰：
蚩尤作五兵：戈、矛、戟、酋矛、夷矛。57
我們得知蚩尤善制五兵，所作五兵者有戈、矛、戟、酋矛、夷矛，《呂氏春秋．
蕩兵》：
人曰「蚩尤作兵」，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時，民固剝 林木以戰矣，勝者為長。長則猶不足治之，故立君。君又不足以治之，
故立天子。58
又《太平御覽》引《尚書》曰：
砮石中矢鏃。黃帝之時，以玉為兵。蚩尤之時，爍金為兵，割革為甲，
始制五兵，建旗幟，樹夔鼓。59
而從以上這兩則材料說明，在蚩尤以前，百姓所使用的兵器仍以木製為主，黃帝 之時則開始以玉為兵，到了蚩尤則發明以金為兵。這裡的「金」事實上指的是銅，
《說文解字》曰：「銅，赤金也」，段玉裁注：「銅色本赤」，即指的是紅銅。這也 說明蚩尤改良兵器的技術早於黃帝，優於黃帝。而古代在出征前嘗有「祠兵」的 儀式，《春秋公羊傳》曰：
甲午，祠兵。祠兵者何？出曰祠兵，入曰振旅，其禮一也，皆習戰 也。60
又陳壽祺在其《五經異義疏證》引《公羊傳》解釋曰：
出曰祠兵，入曰振旅。祠者，祠五兵：矛、戟、劍、楯、弓鼓，及 祠蚩尤之造兵者。61
古時「祠兵」一方面出於對戰士們的祝福與鼓舞，另一方面是對兵主蚩尤的尊敬。
而後世人也將對蚩尤的尊敬以圖像或文字的形式紀錄或刻劃武器上或發明物 上。62如美國華盛頓佛利爾美術館就收藏漢代出土的蚩尤形帶鈎（如圖一）63，從 該物件外型看，蚩尤口銜刃，一手持劍，另一手持盾，腳上有斧與戟，皆表達蚩
57 宋‧羅泌，《路史‧後四紀》（冊一），頁 11。
58 先秦‧呂不韋、陳奇猷校，《呂氏春秋校釋》，頁 383。
59 宋‧李昉等，《太平御覽‧兵部七十‧敘兵器》卷三百三十九，頁 1685。
60 先秦‧公羊高，《春秋公羊傳》，臺灣：商務印書館，1976 年，頁 58。
61 清‧陳壽祺，《續修四庫全書‧五經異義疏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1995 年，頁 89。
62 宋‧李昉等，《太平御覽‧兵部七十四‧劍中》卷三百四十三，頁 1708。《太平御覽》卷三百 四十三引陶弘景《刀劍錄》記載：「梁武帝蕭衍天監元年即位，至普通中，歲在庚申，命弘景 作神劍十三口，用金銀銅鐵錫五色合為，此劍長短各依劍洞述法……四日「九天」，出君行師，
君執授將，長五尺，金鏤作蚩尤神形。」天監元年，南朝梁武帝命人鑄劍，劍上作蚩尤形，並 以「金銀銅鐵錫五色合為」，這絕對是出於對發明者蚩尤的尊重，也象徵蚩尤形象的地位。
63 圖片取自美國華盛頓佛利爾美術館官方網站：
http://www.asia.si.edu/collections/edan/object.cfm?q=fsg_F1913.97
尤作五兵的事實。
圖一：蚩尤形帶鈎
而蚩尤戰神形象又從何而來？筆者認為蚩尤戰神形象是承著其八神之一兵主的 地位而來。前文論及蚩尤居東夷少昊之處，《國語》、《漢書》皆記載「少昊之衰，
九黎亂德」，又《史記‧五帝本紀》記載：
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
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咸來賓從。而蚩尤最為暴，莫 能伐。64
蚩尤於少昊氏衰之時，帶領九黎之民作亂取代少昊自居，隨後又侵伐諸侯。蚩尤 多次侵害諸侯國，一則符合其好兵喜亂的稱號，另一方面，他的行為，即發明兵 器並帶領其族人親臨戰場，充分表現出他勇猛善戰、堅忍不拔的精神，是以族人 皆以此為傲。因此儘管蚩尤落敗，族人逃亡，然他們所到之處皆能展現自己的民 族特色與文化，甚至取代當地勢力，進而發展成一國－－三苗國。根據《史記．
封禪書》記載，春秋戰國皆有祭祀八神的習俗65，並且打出蚩尤之旗，向蚩尤祈 求戰事順利大勝而歸。而這個祭祀習俗一直到漢高祖劉邦仍存在，《史記．高祖 本紀》：「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66，《漢書．郊祀志上》：「令祝立蚩尤之祠於 長安。」67，這也說明蚩尤戰神與兵主的形象並不限制於民間。此時蚩尤的地位 已從兵主之神晉升到戰神。而在八神信仰之中並未見黃帝於其中，即說明當時蚩 尤的地位是在黃帝之上。
64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20-21。
65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487。《史記．封禪書》曰：「始皇遂東遊 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僊人羨門之屬。八神將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來作之。
齊所以為齊，以天齊也。其祀絕莫知起時。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齊。天齊淵水，居臨菑南 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蓋天好陰，祠之必於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
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
66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157。
67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楊家駱編，《新校本漢書并附編二種一》，頁 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