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話傳說與漢畫像石中的蚩尤
第一節 涿鹿之戰的神話性表述
一、 涿鹿之戰神話人物的形象與作用
（一）應龍
在上古神話中，應龍擅長蓄水行雨，且執殺蚩尤與夸父有功，為黃帝屢立戰 功。根據《山海經‧大荒北經》記載：
應龍已殺蚩尤，又殺夸父，乃去南方處之，故南方多雨。18
14 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覽‧樂部二十二‧角》卷五百八十四，頁 2763。
15 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覽‧天部十五‧霧》卷十五，頁 207。
16 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 99（下），頁 1717。《藝文類聚》引《黃帝出軍決》：「帝伐蚩尤，
乃睡，夢西王母遣道人，披玄狐之裘。以符授之」。
17 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覽‧兵部五十九‧占候》卷三百二十八，頁 1639。《太平御覽》引《玄 女兵法》：「黃帝攻蚩尤，三年城不下。募求術士，乃得伍胥。與之言曰：「今日余攻蚩尤，三 年城不下，其咎安在？」……伍骨曰：「臣請攻蚩尤，三日城必下。」……「臣請朱雀之日日 正中時，立赤色徵音絳衣之軍于南方，以輔角軍；臣請以青龍之日平旦時，立青色角音青衣之 軍于東方，以輔羽軍；臣請以玄武之日人定時，立黑色羽音黑衣之將于北方，以輔商軍；臣請 以白虎之日日入時，立白色商音白衣之將于西方，以輔宮軍。四將以立，臣請為帝以黃龍之日 日中，建黃旗于中央，以制四方。」五軍已具，四面攻蚩尤，三日其城果下，黃帝即封骨世世 不絕。」
18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27。
又〈大荒東經〉曰：
大荒東北隅中，有山名曰凶犁土丘。應龍處南極，殺蚩尤與夸父，不得復上。
故下數旱，旱而為應龍之狀，乃得大雨。19
根據以上二則神話所述，應龍乘雲蓄水，應為雨神。是涿鹿之戰中最先登場的黃 帝使臣，首先對決風伯雨師，隨後執殺蚩尤。然涿鹿之戰結束，應龍雖為黃帝功 臣，其下場卻是「不得復上」並且「去南方處之」。而留在地上的應龍也成了民間 祈雨的對象，故曰「旱而為應龍之狀，乃得大雨」。郭璞注：「今之土龍本此也。」
又《淮南子‧墮形》有「土龍致雨」之說，是以後世皆祈雨以應龍。20《楚辭‧天 文》曰：
河海應龍何畫何歷，鯀何所營禹何所成21
黃龍應為應龍，是以應龍又曾助大禹平治洪水。《述異記》曰：「龍五百年為角龍，
千年為應龍」22，《廣雅》曰：「有鱗曰蛟龍，有翼曰應龍，有角曰虯龍，無角曰 螭龍」，是以應龍應是龍中之異者。而《藝文類聚》引蔡邕《警枕銘》曰：「應龍 蟠蟄，潛德保靈，制器象物，示有其形，哲人降鑒，居安聞傾。」23又《宋書》
曰：「自我皇宋之承天命也，仰符應龍之精，俯協河龜之靈」。因此我們得知神話 裡應龍有翼，能興雲作雨，涿鹿之戰結束後處南極，是為雨神也曾幫助過大禹治 水。後世將其形象刻劃器物之上。在漢畫像石中的應龍多於羽人一起，應是出自 時人的飛仙願望。
（二）風伯雨師
風伯又稱為風師、箕伯、飛廉，是古代掌管風的神。雨師則為掌管雨的神，《周 禮》：「以燎祀司中、司命、風師、雨師」。鄭玄著：「風師，箕也」，《蔡中郎集》
曰：
風伯神、箕星也，其象在天，能興風。雨師神、畢星也，其象在天，能 興雨。24
箕星是二十八星宿中東方星宿的風神；畢星則為西方的雨神，兩者皆為禮俗中祭 祀的對象。《風俗通義‧風伯》認為風伯有利於百姓，其曰：「長者伯，故曰風伯。
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養成萬物，有功於人，王者祀以報功也。」25而在雨
19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359。
20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361。
21 漢‧王逸，黃零庚疏證，《楚辭章句疏證》，頁 1041。
22 南朝‧任昉，《述異記》，頁 4。
23 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七十（下），頁 1218。
24 漢‧蔡邕，《蔡中郎傳》外集卷四，北京：中華書局，1927 年，頁 11。
25 漢‧應劭撰，王利器校注，《風俗通義校注》，臺北：明文書局，1988 年 3 月，頁 364。
師的部分，《風俗通義‧雨師》曰：「土中之眾者莫若水。雷震百里，風亦如之，
至於太山，不崇朝而徧雨天下，異於雷風，其德散大，故雨獨稱師也。」26又《通 典‧禮四》：
周制，大宗伯「以實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祠司中、司命、風師、雨 師」。……月令：立春後丑日，祭風師於國城東北。立夏後申日，祀雨 師於國城西南。27
是以兩者皆因養成萬物而被列為國家祭祀的對象。另外南方楚地有風伯信仰神謂 之飛廉。又《漢書‧武帝紀》曰：「還，作甘泉通天臺、長安飛廉館」28。晉灼注 飛廉：「鹿身，頭如雀，有角而蛇尾豹文」。高誘注蜚廉曰「獸名，長毛有翼」《三 輔黃圖》曰：「飛廉，神禽，能致風氣者，身似鹿，頭如雀，有角而蛇尾，文如豹」。
而今日在道教宮觀風伯即是風伯方天君，其形象為一白髮老人，左手持輪，右手 執扇。而另一烏髯壯男子，左手執盂，內有一龍，右手似灑水狀名為雨師陳天君 即雨師也。
在涿鹿之戰的神話當中，風伯雨師負責刮大風下急雨，是蚩尤為與應龍抗衡 所委派的對手。29儘管故事中風伯雨師的出現的畫面不多，但其作用卻是關鍵的，
一則凸顯出蚩尤地位之所在，另外神話也因風伯雨師的關係增加故事的可看性與 延展性。
（三）天女魃
天女魃又為旱魃、女妭，原是黃帝的女兒，《山海經．大荒北經》：
有係昆之山者，有共工之臺，射者不敢北鄉。有人衣青衣，名曰黃帝女魃。
蚩尤作兵伐黃帝，黃帝乃令應龍攻之冀州之野。應龍畜水，蚩尤請風伯雨師，
縱大風雨。黃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殺蚩尤。魃不得復上，所居不雨。30 又《玉篇》引《說文指歸》：
女魃，禿無髮，所居之處天不雨也。31
是以天女魃外型禿頭無髮，且常著青衣。而《毛詩正義．雲漢》引《神異經》曰：
26 漢‧應劭撰，王利器校注，《風俗通義校注》，頁 366。
27 唐‧杜佑撰，《通典》，頁 424。
28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楊家駱編，《新校本漢書并附編二種一》，頁 138。
29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30。
30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30。
31 同上注。
南方有人，長二三尺，袒身而目在頂上，走行如風，名曰魃。所見 之國，赤地千里。所見之國大旱，赤地千里。一名旱母。遇者得之，
投溷中即死，旱災消。32
在涿鹿之戰中，黃帝為了對抗風伯和雨師便派遣天女魃前來助陣止雨。儘管魃在 這場戰事中也是黃帝的功臣，然其下場卻也和應龍一樣，在戰爭結束後「不得復 上」。並且所到之處皆發生旱災，百姓極為痛恨，故請田祖之神叔均請示黃帝，最 後黃帝將其安置在赤水之北的地方，並且若發現旱魃逃離該處，則「所欲逐之者，
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決通溝瀆」（《山海經．大荒北經》）而旱魃最終成 為人人除之而後快的災難之神。
（四）風后
隨著戰事越演越烈，風后的登場也成為涿鹿之戰的成敗關鍵，《史記‧五帝本 紀》：
舉風后、力牧、常先、大鴻以治民。33
《藝文類聚‧侍中》引《環濟要略》曰：
侍中，古官也。或曰：風后為黃帝侍中，周時號常伯者，言其道德可 常遵也。34
風后為黃帝臣，與力牧、常先、大鴻以治民共同輔佐黃帝。又《太平御覽》引《志 林》曰：
黃帝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霧，彌三日，軍人皆惑。黃帝乃令 風后法斗機，作指南車以別四方，遂擒蚩尤。35
在涿鹿之戰中，當黃帝與蚩尤激烈交戰時，蚩尤作大霧致使黃帝與其軍隊迷失於 其中，此時風后作指南車為黃帝指引方向，獲得最終勝利。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學者孫作雲認為《山海經》中提到的貳負之臣即是應龍。36 然黃帝屬臣應龍何以在涿鹿之戰故事的又稱為貳負之臣？而蚩尤和窫窳的關係又 是甚麼關係？根據《山海經‧海內西經》曰：
貳負之臣曰危，危與貳負殺窫窳。帝乃梏之䟽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手
32 清‧阮元校勘，《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臺北：大化書局，1989 年，頁 1212。
33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21。
34 唐‧歐陽詢，《藝文類聚》，頁 864。
35 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覽‧天部十五‧霧》卷十五，頁 207。
36 孫作雲，《孫作雲文集－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 上》，頁 163。
與髮，繫之山上木。在開題西北。37 又云：
窫窳者，蛇身人面，貳負臣所殺也。38
窫窳，人面蛇身，為貳負之臣與危所殺，孫作雲認為黃帝「梏之䟽屬之山，桎其 右足，反縛兩手與髮，繫之山上木」者為窫窳，而窫窳與郭璞注「蚩尤為黃帝所 得，械而殺之，已摘棄其械，化而為樹也」39所言相似，窫窳人面蛇身的形象和 以蛇為圖騰的蚩尤氏族相同，又「窫窳」為「蚩尤」之音轉，是以窫窳即蚩尤。40 孫作雲又說曾殺蚩尤與夸父，幫助大禹治洪水的應龍實際為泥鰍氏族的酋長，屬 蚩尤近親，又名委蛇。41既然與蚩尤是近親關係卻又為黃帝所用，是以應龍被冠 上「貳負」，即三心二意的意思。唐吳融《沃焦山賦》：「近者泰階未平，四郊多壘，
貳負尚活，三苗未死」貳負，有叛賊逆賊的意思。又《山海經‧海內北經》云：
一曰貳負神在其東，為物人面蛇身。42
《山海經‧海內西經》云：
開明東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夾窫窳之尸，皆操不 死之藥以距之。43
郭璞注「距之」為「為距卻死氣，求更生也。」44又《山海經圖讚》曰︰
窫窳無罪，見害貳負；帝命群巫，操藥夾守；遂淪弱淵，變為龍首。45
〈海內西經〉言人面蛇身的貳負神與其臣危殺無罪的窫窳後，遭受到黃帝的懲罰 將其鎖在䟽屬之山，又命諸巫以不死之藥來救被貳負殺害的窫窳。貳負神人面蛇 身，殺窫窳，《論衡》：「龍或時似蛇，蛇或時似龍」46，《後漢書》曰：「時則有龍 蛇之孽」47，鄭玄注：「龍，蟲之生於淵，行於無形，遊於天者也，屬天。蛇，龍 之類也，或曰龍無角者曰蛇。」因此形象上貳負之臣或許與應龍相似，然在《山 海經》中窫窳是無罪被殺，與作兵伐黃帝的蚩尤不同，另外被「梏之䟽屬之山，
桎其右足，反縛兩手與髮，繫之山上木」者為貳負神，與應龍下場也不相同，是
37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285。
38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301。
39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373。《山海經‧大荒南經》「有宋山者，有赤蛇，名曰育蛇。有木生 山上，名曰楓木。楓木，蚩尤所棄其桎梏，是謂楓木。」
40 孫作雲，〈中國古代圖騰研究〉收錄在《孫作雲文集－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 上》，頁 23-26。
41 孫作雲，《孫作雲文集－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 上》，頁 160-173。
41 孫作雲，《孫作雲文集－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 上》，頁 160-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