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前賢研究成果概述
蚩尤屬上古神話人物之一，而關於蚩尤的記載早在先秦時期已經出現，《尚 書‧呂刑》曰：「若古有訓，蚩尤惟始作亂」《逸周書‧嘗麥解》：「昔天之初，誕 作二后，乃設建典，命赤帝分正二卿，命蚩尤宇于少昊，以臨四方」，另外如《山 海經》、《管子》、《韓非子》等皆零星記載蚩尤的源起、以及其為亂事實。漢代以 後以《史記》記載得最完整，另外東漢班固著《漢書》，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 唐歐陽詢《藝文類聚》，等陸續出現蚩尤神仙化的現象，而宋時的蚩尤已是一個 完整負面的神話人物。南宋初年羅泌《路史》可謂集神話之大成，此書被視為是 一部神話傳說性質的原始社會史，是神話研究重要素材與參考資料。《路史》對 蚩尤的記載是繼《史記》之後，更趨詳細且故事完整，然因為羅泌將神話人物也 當作歷史人物看待，又常將兩則以上神話拼接起來，如將女媧補天與共工觸山的 神話拼成「共工為始作亂，振滔洪水，以禍天下，隳天綱、絕地紀、覆中冀。人 不堪命，於是女皇氏役其神力，以與共工氏較。滅共工氏，而遷之。然後四極正，
冀州寧，地平天成，萬民複生。 媧氏乃立，號曰『女皇氏』」因此對於《路史》
的內容我們仍須仔細分辨。另外蚩尤也被寫入文學作品當中，宋詩晁說之《愁》：
「揚州枉矢何時弭，涿野蚩尤尚未俘。底處愁城能著我，風爲愁騎雨愁車」。文 天祥作「蚩尤亂涿野」19的亂神形象，在蘇軾眼裡卻是道藏的守衛神。20另外，
道教為自神其教而加劇將蚩尤妖魔化，這部分反映在明清神魔小說當中。21 綜觀前人研究多以蚩尤地位、族源認同、與蚩炎之關係為主，或是以神話人 物之一的角色或是在古史研究中稍有提及，如玄珠《中國神話研究》，夏曾佑《中 國古代史》，徐旭生《中國古代的傳說時代》或山海經研究，地方志，中國神話 傳說等皆略有提及，而鮮少以蚩尤為專題作討論。除此之外，涿鹿之戰也是學者 們所關心的重點，而他們所面對的問題是阪泉之戰與涿鹿之戰、蚩尤與炎帝的關 係，如丁山、呂思勉等史學家依據《水經注》對涿水一帶的記載推論出《史記》
中提到的兩場戰爭，阪泉之戰與涿鹿之戰實際上都是同一場戰爭，並考究部落圖 騰文化發現蚩尤族與炎帝族都為牛圖騰，是以得出蚩尤即炎帝的結論。而丁山先
19 宋‧文天祥撰，《文山先生全集》，上海：商務印書館，1967 年，頁 309。文天祥《保州道中》：
「宋遼舊分界，燕趙古戰場。蚩尤亂涿野，共工謫幽邦。」
20 宋‧蘇軾撰，清‧王文誥注，《蘇軾詩集》，臺北：學海出版社，頁 181。蘇軾《讀道藏》：「王 喬掌關鑰，蚩尤守其廬」
21 顏建真〈論明清小說中的蚩尤形象〉，文章收錄於《明清小說研究》2010 年第 4 期。
生也將漢代偽書《龍魚河圖》出現的「刀戟大弩」的記載認為漢代緯書《龍魚河 圖》內的涿鹿之戰早已不復上古神話原貌，而是王莽討翟方進之戰，並且認定炎 帝即是蚩尤，又蚩尤是旱魃之神的化身，「所謂『涿鹿之戰』，所謂『阪泉之戰』
不是什麼民族戰爭，也不是什麼奴隸革命，只是把農業生產者受了旱災的威脅而 舉行禱雨的典禮演繹成為禱雨的神話而已」22， 此說法也屬個人，並未受到學 者支持。二十世紀中期，作為歷史借鏡的蚩尤神話與其本身神話性衍生，也慢慢 地受到留意。孫作雲是早期對蚩尤展開研究的學者，他結合了人類學、民族學、
語言學、考古學、社會學等各方面史料與方法，寫下當時少見較為正面的篇章〈中 國的第一位戰神－蚩尤〉、〈蚩尤考〉、〈蚩尤、應龍考辨〉以及與蚩尤相關的如〈中 國古代圖騰研究〉、〈饕餮考－中國銅器花紋中圖騰遺痕之研究〉、〈說鸱尾－中國 建築裝飾上圖騰遺痕之研究〉、〈說羽人－羽人圖羽人神話及其飛仙思想之圖騰主 義的考察〉。1941 年孫氏發表〈蚩尤考〉一文，並刊登於《中和月刊》。文章以 上中下三篇對蚩尤展開考究。首先孫作雲相信上古初民社會是個圖騰社會，各氏 族之大小圖騰皆與其族源血統有直接的關係，因此上篇主要論涿鹿之戰為熊蛇圖 騰之戰，是由黃帝所帶領以熊為崇拜對象和蚩尤的蛇圖騰部族之間的戰役。這場 古代圖騰社會的戰爭的結果雖是蚩尤大敗被殺，卻意外促成文化的發展。他說提 出的論點如下：
一、 說蚩尤為蛇，蚩尤為族徽非人名。
二、 論窫窳為蚩尤，窫窳為蛇。
三、 旬始為蚩尤，旬始亦為蛇。褲子 四、 銅器銘文中所見之蚩尤亦為水畜。
五、 騰遠為蛇以蚩尤之音變。
六、 論蚩尤之故墟在河南魯山縣蚩水一帶。
七、 泛論中國圖騰社會之三系統及黃帝為熊圖騰。
中篇論蚩尤後為戰神，蹴鞠之戲和咸池之樂始於涿鹿之戰以及蚩尤戰神形象 的影響。而下篇則以苗族歷史為討論對象，認為夏為蚩尤後代，鯀禹治水為蛇族 亡國後被罰之苦役；說魚龍漫衍之戲及大夏之樂為蛇氏族之圖騰樂舞。〈中國的 第一位戰神－蚩尤〉23雖未來得及發表，然其對蚩尤的戰神歷史以及其所屬社會 作出結論卻可視為〈蚩尤考〉之前篇。他在文章中以銅制兵器發明者；善戰；蚩 尤之旗；以及所屬社會四個角度分析蚩尤，認為兵器的發明必須經歷時間的醞釀，
而蚩尤族從日常生活用品到兵器的使用，從摒棄木製或石器為原料以青銅器為材 料的方式，推論出當時的蚩尤族乃「屬於晚期圖騰社會，初期文明社會」24再者 古代兵器製作的工匠們有將發明者或是鑄造者圖像或名字刻於武器上的文化，
22 丁山，《中國古代宗教與神話考》，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8 年，頁 396-400。
23 孫作雲，《孫作雲文集－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上）》，河南：河南大學出版社，2003 年，
頁 140~159。〈中國的第一位戰神－蚩尤〉作於 1940 年，當年為經刊登發表的文章。
24 孫作雲，《孫作雲文集－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上）》，頁 152。
《太平御覽》卷三百四十三引陶弘景《刀劍錄》中記載
梁武帝蕭衍天監元年即位，至普通中，歲在庚申，命弘景作神劍 十三口，用金銀銅鐵錫五色合為，此劍長短各依劍洞述法……四日「九 天」，出君行師，君執授將，長五尺，金鏤作蚩尤神形。25
另外孫氏亦認為饕餮即蚩尤，因此他在考究饕餮紋時舉例黃濬《尊古齋所見吉金 圖》中刻有饕餮與蚩尤之混合體的「人面獸身刀」上有蚩尤像，又李泰棻先生的 蚩尤斧等材料皆證得銅制兵器為蚩尤所發明，蚩尤為兵器之主是無庸置疑的。26 孫作雲先生對蚩尤研究的貢獻，尤其是蚩尤為蛇圖騰之說以及詮釋蚩尤精神 對後世的影響，無疑有著承先啟後的作用。誠如蹴鞠之戲和咸池之樂，對蚩尤的 祭祀膜拜，兵器製作上的圖像甚至是饕餮紋的形成，無不展露出蚩尤文化的根深 柢固。這也使我們明白蚩尤這一號神話人物並非消極而負面的流傳於民間，或是 遭受到政治手段的強制打壓與遺忘，而是不斷的以各種形式，適應著時代更迭而 保留其最佳狀態。而就蚩尤族後代－苗族對蚩尤文化的保留與研究，1933 年中 央研究院開始對湘西苗族進行調查，並於 1947 年出版凌純聲、芮逸夫《湘西苗 族調查報告》27；1986 年出版石啟貴《湘西苗族實地調查報告》28以及 2009 年 出版石啟貴《民國時期湘西苗族調查實錄》，研究成果豐碩。吳正彪在〈蚩尤神 話中的苗族民俗文化透視〉一文中整理並找出苗族口述史歌以及民間傳說中蚩尤 歷史的印記。如他舉例 1989 年貴州地區出版的《蚩尤的傳說》一書，書中收錄
《蚩尤神話》、《苗族遷徙歌》、《傳說蚩尤》、《殺牛祭祖的來歷》等篇章，而篇章 內容說的多是蚩尤戰敗的故事；1992 年雲南整理出版的《西部苗族古歌》，內容 由 43 首苗族口述史詩組成。「口述史指的是借助與現代手段將收集到的口頭流傳 史料來分析過去歷史發展過程的一種研究方法」29口述史追求的是口述歷史的客 觀性，「口述歷史如果喪失客觀性，也就失去了其存在的價值」30，因此我們可 以從苗族的口述史來分析苗族歷史的發展過程。1996 年貴州大學田玉隆教授將 蚩尤研究與資料整理成《蚩尤研究資料選》供人參考。另外有《中國民族文學叢 書‧西部民間文學作品選》和《中國西部苗族口碑文化資料集成》等資料皆為苗 族研究重要材料。學位論文方面目前所見有 2004 年四川大學梁昭《「亂神」與「祖 先」－漢苗傳說中的蚩尤形象比較》，以蚩尤為專門論述者。自這些資料與研究 分析，蚩尤是苗族的文化英雄，不僅是全族人的精神寄託與勇氣的來源，在農業 生產、教育、律法等各方面，蚩尤皆是以發明者的身分居之。因此對被筆者而言，
25 宋‧李昉等，《太平御覽‧兵部七十四‧劍中》卷三百四十三，頁 1708。
26 孫作雲，《孫作雲文集－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上）》，頁 142-143。
27 凌純聲、芮逸夫，《湘西苗族調查報告》，北京：民族出版社，2003 年 12 月。
28 石啟貴，《湘西苗族實地調查報告》，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 年 1 月。
29 吳正彪，〈蚩尤神話中的苗族民俗文化透視〉，《三峽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0 年 1 月第 32 卷第 1 期，頁 18-22。
30 楊雁斌，〈重現與印證歷史的歷史學－口述歷史學的客觀性之管窺〉，北京：《國外社會科學》，
2002 年 04 期，頁 4-10。
針對蚩尤多重身分的釐清以及分析隱匿於各種形式之蚩尤文化，勢必更應將漢族 與苗族的資料著重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