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歷史表述與戰神形象
第一節 蚩尤族與氏族記憶
二、 苗族的種族起源與遷徙
前人梁啟超曾在古籍研究中發現，自黃帝為始，堯、舜、禹皆有征伐南方三 苗的記載，並且認為此乃華夏集團與苗蠻集團二族之間的權力紛爭，是「華苗二 族的消長」。然這樣的說法因直接將中國一分為二，難免有些粗糙。爾後徐旭生 與蒙文通提出三分法，即在二分之上增加「東夷」。徐旭生認為華夏族位居中原 地區；東夷則在山東、安徽等東部沿海地區；而苗蠻則在長江中游兩岸的兩湖以 及江西地區。而三族不斷經過衝突與融合最後形成華夏文化。42蒙文通的三分法 則分別是：河洛民族（華夏民族）、海岱民族（東夷集團）以及江漢民族（苗蠻 集團）43，與徐旭生的說法相同，惟名稱不一。二十世紀後期又增加了一支百越 集團。44儘管四夷之說是在夏商以後才出現，然這樣的說法也普遍被苗族學者所 接受。前文曾提及苗族在歷史上的五次大規模遷徙，即自涿鹿之戰之後他們大規 模搬遷到了南蠻，隨後往西往南的方向遷進，這樣的路線田玉隆認為這些只是學
40 石壽貴，〈略論蚩尤所創的巴代文化圈〉，《魂牽蚩尤－全國蚩尤文化研討會（湖南‧花垣）》，
頁 155-161。
41 郭楨，〈苗族〉，中國政府網：
http://big5.gov.cn/gate/big5/www.gov.cn/test/2006-04/11/content_250896.htm
42 徐旭生，《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頁 29。
43 蒙文通，《古史甄微》，臺灣：商務印書館，1980 年，頁 36-61。
44 胡耐安，《中國民族志》，臺北：商務書局出版社，1964 年。學者胡耐安在其《中國民族志》
中將苗蠻集團改為荊吳集團後，又添加一百越集團的說法。然因為古越人屬航海民族，後來 多遷徙到菲律賓，東南亞一帶，以至於百越族一致不被重視。
者們誤把中支苗族史當作整個苗族史的「錯覺」45他認為這其中存在千絲萬縷的 關係極其複雜，必須一一說明，將他們細分清楚。
（一） 東夷說
東夷指的是黃河下游一帶，其範圍包括今山東境內、河北以南、河南東北和 江蘇北部地區。根據記載，蚩尤在東夷這個地方發展自己的勢力與建立自己的族 群，而這一支族群即是苗族先民。46又《史記》記載：
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
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咸來賓從。而蚩尤最為暴，莫 能伐。……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 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咸尊軒轅為天子，代神農氏，是為黃 帝。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嘗寧居。47 在神農氏衰，諸侯相伐的時代，蚩尤作亂取代少昊居於東夷，成為九黎集團的部 落酋長，並與中原華夏族多次交戰，然最終因黃帝得獲他族的幫助而敗下陣來。
除此之外，《初學記》引《歸藏啟筮》曰：
蚩尤出自羊水，八肱八趾，疏首。登九淖以伐空桑。黃帝殺之於青丘。48 又如《逸周書‧嘗麥解》曰：
蚩尤乃逐帝，爭于涿鹿之河，九隅無遺，赤帝大懾，乃說于黃帝，執 蚩尤殺之于中冀。49
空桑即窮桑，今曲阜縣，黃帝殺蚩尤於青丘，青丘在中原地區以東的地方，大抵 指向蚩尤戰敗的地點即是河北涿鹿一帶。並由此展開漫長的逃亡遷徙。根據夏揚
《苗族古歌‧遷徙》記載苗族自涿鹿戰敗後：「從此我們三支分開」，而這三支分 別是南遷東支、西支以及中支。50首先我們看到南遷西支的部分，苗族自涿鹿之 戰之後退居河南西部、山西、陝西一帶，於夏、商、周時期苗族被迫為奴，迫使 他們翻越大巴山，進入湘、鄂、川、黔，融入當地民族建立巴國。而這一支民族 很可能是先秦以前貴陽夜郎部落聯盟的先民，隨後漢滅夜郎國，致使這支散落的 苗族先民往雲南、東南亞，甚至歐美各國。51而蚩尤族東支的分布地域有山東、
安徽、江蘇、浙江等，並在此建立吳國，又結合越人建立越國。隨後吳越被滅，
45 田玉隆，《蚩尤研究資料選》，頁 55。
46 前文提及「蚩尤宇于少昊，以臨四方」（《逸周書‧嘗麥》）「宇于」指居住，即是蚩尤被委派 到東夷。又蚩尤九黎族、三苗以及苗族是相承的關係，是以說苗族源自於東夷。
47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20-21。
48 唐‧徐堅，《初學記》，頁 488。
49 黃懷信、張懋鎔、田旭東撰、李學勤審定，《逸周書彙校集注》（下），頁 782-783。
50 田玉隆，《蚩尤研究資料選》，頁 12。
51 田玉隆，《蚩尤研究資料選》，頁 40-44。
一部分苗民到日本過渡或被漢族同化，而大部分苗民則往西，進入湘西、黔東南，
然明清時期因遭受壓迫，也逃到東南亞地區。52至於南遷中支的部分，苗民由河 北涿鹿出發，後在河南地區住過一段時間，並且以盤瓠傳說留世，是以該地至今 仍保留多處盤瓠廟。而後他們遭受夏、商王朝的俘掠，隨楚國祖先繼續往南建立 了楚國，又經歷分化，進入雲南地區。而另一些未被俘掠留在宛丘地區的苗民則 建立陳國，陳國內訌，部分苗民逃至齊國，篡得齊國政權，史稱「田氏伐齊」。 因此在這一支苗族仍保有陳氏改稱田氏或陳田同族的傳說，並且忌吃狗肉等習 俗。53儘管蚩尤族遷徙歷經千年，所到之處雖有些族民被漢化，然保留下來的蚩 尤民仍秉持著蚩尤善戰、堅勇不拔的精神。
苗族自涿鹿之戰後與漢族似乎一直保持著對立的關係，而我們也在至今湖南 民間故事得到驗證，「我是蚩尤的後代，他是黃帝的子孫。∕我們祖先時世仇，永 遠不能成婚姻。」在湖南苗族民間傳說〈白葫蘆花〉中一位苗族姑娘咪彩對著苗 族傳說中的萬能神「莎」如此說到。故事發生在天山下一個山洞裡住著一位來自 東邊的姑娘咪彩與一隻羽毛五彩斑斕的金鳳。咪彩很愛唱歌，每當她唱歌時，金 鳳就翩翩起舞。一日，一位來自西邊天黃家鎮的名位笙哥的男子被咪彩歌聲所吸 引，順著河谷走至盡頭，男子找到那山洞。抵達洞口不遠處，男子發現金鳳正啄 食著洞口邊葫蘆蔓藤的白色花朵，於是男子拔弓射之，此時金鳳聽見弓弦聲，立 刻轉身啄住那隻箭後，展翅向林中飛去。男子向前走又發現岩石上有一塊未繡好 的花布，料想必是唱歌女子所有，撿起花布，男子突覺得疲困，於是用花布蓋著 臉，挨著樹睡去。不知過了多久，男子被氾濫河水驚醒，此時咪彩出現斥責男子 所為才會導致河水氾濫。最後因黃河之水淹之天門檻而驚動天神「莎」。天神「莎」
止住了黃河之水，但田園荒蕪，人煙絕滅。於是懲罰二人成婚，把人間煙火重新 點燃。咪彩自然不願意，然「莎」說：「黃帝和蚩尤都是我的兄弟，你們都是天 神的子孫，過去相爭都是錯誤的，今後再也不能記仇積怨。應該和睦相處，歡度 天年。」故事的結局雖是兩人共結連理，完美結束54，但我們知道，戰爭尤其殘 酷，而苗族在經歷長時間的戰爭、鎮壓與驅趕，百姓靡敝，人民皆渴望彌兵息戰，
休養生息，皆是不爭的事實。而文中也提到他們來自黃河以東，應是指東夷方向。
52 田玉隆，《蚩尤研究資料選》，頁 44-45。
53 田玉隆，《蚩尤研究資料選》，頁 53-56。
54 陳慶浩、王秋桂編，《中國民間故事全集－湖南民間故事集‧貳》，臺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 有限公司，1989 年，頁 18-25。
（二） 南蠻說
南蠻位於長江中下游地區，江漢、江淮以及洞庭湖一帶。部分學者認為此地 應為九黎集團於涿鹿之戰後往南移動，再與當地原住民結合所建立的新三苗文化
－「三苗國」，並以 1955 年出土的屈家岭文化為其最有力的證明。1 三苗又稱「有 苗」或「苗民」，《藝文類聚》引《帝王世紀》曰：「帝堯陶唐氏，祁姓也。……
諸侯有苗氏，處南蠻而不服，堯征而克之于丹水之浦」2，相信最早出現關於「苗」
的記載應是堯的時代3，《戰國策‧魏武侯與諸大夫浮於西河》曰：
昔者，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有洞庭之水，文山在其南，而衡山 在其北。4
彭蠡即鄱陽湖，三苗居住在河南以南、湖北、湖南境內，即南蠻地區。《史記‧
五帝本紀》：
三苗在江淮、荊州數為亂。於是舜歸而言於帝，……遷三苗於三危，
以變西戎…5
針對三危的地理位置說法不一，有說三危位於敦煌三危山，一說在雲南。然在方 位上位於南蠻地區的西方。《國語‧楚語》曰：「三苗復九黎之德」，在江淮荊州 作亂，因此舜又將他們趕到西方。首先我們看到「三苗復九黎之德」有時序的前 後差別，也就是說，處於南蠻的三苗是承著九黎而來。既然南蠻地區是苗民上承 九黎，九黎居於東夷，那南蠻自然不會是苗民的「原居地」，而他們也應不會是 南蠻的「原住民」。另外在湘西、黔東地區的「武陵蠻」、「五溪蠻」應為秦滅楚 後逃亡的部分苗民，《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
秦昭王使白起伐楚，略取蠻夷，始置黔中郡。漢興，改為武陵。6
當時苗民居住在沅水、五溪一帶，在漢時改稱武陵。《後漢書‧光武帝紀下》： 十二月，武陵蠻叛，寇掠郡縣，遣劉尚討之，戰於沅水，尚軍敗歿。7 沅水，又為沅江，屬洞庭湖水系，流經貴州與河南省。建武二十四年，光武帝劉 秀派遣劉尚將軍前往武陵郡、長沙郡平亂，然因軍糧不足且地勢險要，被武陵蠻 大敗於沅水。繼劉尚之後，光武帝又派馬成，馬援大將軍進攻武陵蠻，建武二十
1 伍新福、龍伯亞，《苗族史》，四川民族出版社，1992 年，頁 16。
2 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十一（上），頁 213-214。
3 伍新福，〈從東夷、南蠻到苗族－兼論蚩尤與少昊的關係〉，《魂牽蚩尤－全國蚩尤文化研討會
（湖南‧花垣）》，2010 年，頁 35-44。
4 元‧吳師道撰，《戰國策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頁 291。
5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28-29。
6 南朝宋‧范曄撰、楊家駱編，《新校本後漢書并附編十三種》，臺北：鼎文書局，1978 年，頁 2831。
7 南朝宋‧范曄撰、楊家駱編，《新校本後漢書并附編十三種》，頁 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