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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類:理解與詮釋的另一種路徑

第四章 重言與聯綿字的節奏美學

第四節 事類:理解與詮釋的另一種路徑

從上述詩作中的對偶句式的變化,可以看出在五言詩歌中對偶修辭的不斷進 步;在此同時,同樣作為詩人安排節奏的重要依據,重言與聯綿字以及對偶句法 在五言詩中是如何互動、又如何共同營造節奏,這是值得關注的問題。而從詩人 們的創作中,由魏至晉的發展,可以看出重言與聯綿字以及對偶在節奏的經營上 與語義的表達上,從偶發地在詩句中出現,到區分差異、彼此分工、擔負不同任 務、創造出更豐富的節奏美感,再到渾為一體,能夠交錯使用,共同營造出更適 切的語義以及更具流動性的節奏。

第四節 事類:理解與詮釋的另一種路徑

第三節處理了重言與聯綿字如何與新興的對偶句在詩歌中互動,產生內容上 與節奏上的異同與對比。魏晉時代逐漸發展的事類運用,如何為詩人安排,與既 有的詞彙相互配合,也是當代詩人的一大課題。讀者的知識體系與閱讀經驗,將 會影響到讀者如何理解詩人的用心,而透過創作與註疏代代相承、不斷添加的詮 釋、能夠建立起一貫的意象群,這個現象相合於「用事」的依據,典故的運用同 樣關涉了讀者的知識水平:用事依據的是讀者對於典故背景知識的理解,一旦具 有足夠深厚的學養,自然能夠體會詩人用事的巧思,而典故也能使詩歌在最少的 字數內,容納最豐富的涵義。同樣是基於「使讀者能夠理解詩歌句義」的目的,

運用典故與重言、聯綿字會如何在詩歌中彼此呼應、分工合作?詩人是否有意識 地在兩者的運用上呈現出特定的效果?在詩歌節奏上,兩者又擔負了怎麼樣的功 能?除了將用事視為修辭技巧的一種,蔡英俊提出將運用事類視為創作意圖的象 徵,因此不只是將用事看作可與對偶、排比、疊字、重複等並舉的修辭技巧,而 應該高舉為全詩主旨所在與創作目的之體現。283如此一來,重言與聯綿字在以用 事為核心的作品中又該如何運用、如何被理解?

第二章藉由分析《文選》的五臣注與李善注,探討讀者是如何理解魏晉五言 詩歌中的重言與聯綿字。由於重言與聯綿字不同於一般詞彙,可以由字形解讀字 義,對其說解故而多半依據前人作品的語用,因此,讀者的閱讀經驗將會影響對 此類詞彙的認知。換言之,詩人在詩作中運用重言與聯綿字時,倚靠的是與讀者 之間共通的知識體系,從而能倚賴重言與聯綿字表情達意、狀物擬態,而讀者也 能基於相通的閱讀經驗對詩歌中的情境意旨心領神會。

283 蔡英俊:〈「擬古」與「用事」:試論六朝文學現象中的「經驗」的借代與解釋〉,《中央 研究院第三屆國際漢學會議會議資料》(臺北:中央研究院,2000),頁 25。

將傳情達意的基礎奠基於共有的知識結構,這一點並非重言與聯綿字獨有,

比如在詩文中化用典故也是依循著同樣的傳遞路徑:劉若愚認為詩中所用的典故,

可以為當下的情境增添過去的經驗,「是一條聯繫以往事件的環節」,使詩歌更具 感染力,內容更豐富、意義更廣闊。284而陳順智則點出詞彙的重要性,說明既有 的歷史情節在重複的書寫與引用中,逐漸積累成特有的一套語彙,這些詞彙是通 往歷史情境的鑰匙,讀者必須具備對特殊詞彙的敏銳度,辨認出詞彙指向的路徑。

而這些特定語彙「是經過反覆鍛鍊,並得到許多人承認的語言」。285蔡英俊則用 更為宏大的視界看待典故,不只歷史情結是一個聯繫事件的環節,而是「用典」

本身即是文人互通的符碼,同時也是文學發展的里程:琢磨文字開始作為寫作目 的、而非手段。286由上述對事類的討論可以看出,讀者基於共有的知識體系,藉 著特定語彙辨認出詩人埋伏的暗示,要能夠在暗指之上建立更豐富的內容、更廣 闊的意義,除了依靠作者選用的典故必須與當下詩境緊密結合外,還需要讀者加 以聯想才能夠完整。而當讀者能夠解讀典故,所獲得的不僅僅是理解一首詩作而 已,知悉詞彙背後的歷史情境的當下,讀者已然獲得成為文人語境一員的門票,

參與這文學新變的進程。換言之,「用事」在詩歌中的作用,與重言、聯綿字同 樣需要讀者參與豐富其內涵。而代代讀者可能身兼注釋者或作者的身份,在進行 註解或創作時,也一併把自己對於該詞彙(無論是重言與聯綿字或者代指特定典 故的詞彙)的理解融匯、化用於其中,影響其他的讀者/注釋者/作者。

雖然在詩歌意義的作用上,典故與重言、聯綿字展現高度相似性,但在節奏 的安排上,兩者卻有所不同。如前所述,典故之所以能豐富詩歌的意涵,其效果 很大一部份來自於讀者接受指涉特定歷史事件的語彙後,因之而起的聯想。同樣 是一個詞彙,有典故與沒有典故所蘊含的訊息量差異甚巨。正因為典故包含了相 當飽滿的涵義,詩人運用時需要格外謹慎,所以劉勰《文心雕龍・事類》才有「故 事得其要,雖小成績,譬寸轄制輪,尺樞運關也。或微言美事,置于閑散,是綴 金翠于足脛,靚粉黛于胸臆也」、287「凡用舊合機,不啻自其口出,引事乖謬,

雖千載而為瑕」的提醒。288劉勰認為作者一旦用事,必須要安放在畫龍點睛之機 要處,否則就是浪費;且引用典故必須合乎事實,不得隨意捏造,不然就會成為 作品的一大缺憾。《文心雕龍》中的諄諄告誡,正說明了典故在詩文中所能觸發 的意涵,因此,當讀者讀到「蓬萊」、「廣寒」、「長門」、「團扇」等詞彙時,一瞬 間便獲得了大量信息。同樣是兩個字,「長門」便比「淒淒」、「惆悵」的涵義來 得複雜,後者僅說明了心情憂傷,前者還包含了愛馳恩絕、閨怨、宮怨、乃至長

284 劉若愚:《中國詩學・下篇第三章》:「典故・引用・脫胎」(臺北:幼獅文化公司,1977),

285 陳順智:《魏晉南北朝詩學》(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0),頁 248。

286 蔡英俊:〈「擬古」與「用事」:試論六朝文學現象中的「經驗」的借代與解釋〉,頁 2。

287 梁・劉勰著、范文瀾註:《文心雕龍注》,頁 616。

288 梁・劉勰著、范文瀾註:《文心雕龍注》,頁 616。

門與金屋對比的寥落,甚至司馬相如的才華與價值千金的美文,繁複的意象皆包 含在短短兩個字當中,等待讀者依著個人的知識體系或聯想力加以提取。如果要 以「淒淒」和「惆悵」說明女子被棄的幽怨,可能需要多寫一兩句,詩意才能表 達完整。然而,如果讀者不知典故,則「長門」一詞便毫無意義,反而造成閱讀 上的滯礙。如此一來,閱讀上訊息量的增加、以及不明典故造成的困難,將致使 用事的詩句節奏感較為稠密,如果通篇多用典故,便容易致使結構僵化的感覺,

如鍾嶸《詩品・中品》評南朝宋人顏延之「又喜用古事,彌見拘束」。289與用事 形成的緊密節奏相反,重言與聯綿字雖然同樣倚賴讀者的先驗知識,但二字成義、

不可分割的特性,使得語調較為舒緩;而由《詩經》一路發展下來,重言與聯綿 字在魏晉被重複使用的詞彙已經侷限在特定的一些詞中,相對於依字義隨機組合 的複合詞來說,讀者比較容易理解,也能夠舒緩節奏上的緊湊感。

用事與重言、聯綿字在表意上的相似和節奏上的相異,如果並存在一首詩中,

詩人會如何分配他們的位置,以期達到最豐富的詩歌內涵和最和諧的節奏律動呢?

這是相當值得探討的。關於用事的風氣在文學史上的發展,鍾嶸 〈詩品序〉有 言:

顏延、謝莊,尤為繁密,於時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書抄。

近任昉、王元長等,詞不貴奇,競須新事,爾來作者,寖以成俗。遂乃 句無虛語,語無虛字,拘攣補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

詞既失高,則宜加事義。雖謝天才,且表學問,亦一理乎!290

鍾嶸指出南朝宋的顏延之和謝莊詩作相當繁複細密,到了大明、泰始年間,情況 更嚴為嚴重,文學創作與抄書沒有不同。而近代的任昉、王元長已經到了不追求 創新,只講究無一字無來處。鍾嶸認為這是沒有才華,故只能從學問上下功夫的 緣故。〈詩品序〉認為詩歌追求用事在南朝宋以下最為嚴重,而鍾濤則以駢文為 對象,統計魏到齊的用典情形,發現兩個朝代之間產生由 21.5%至 75.9%的增幅,

至齊而最嚴重。291從詩歌與駢文兩種文體的歸納分析,可知用事的情況在南朝較 盛,然而在魏晉時代已經早露端倪,值得與重言、聯綿字的運用情況互相參照。

以左思的〈詠史詩八首〉為例,因為是借古事抒懷的緣故,史事不僅是歌詠 的客體,而是以史事為典故,表達作者自身的感觸。〈詠史詩〉也運用了不少重 言與聯綿字,除了最著名的第一首(弱冠弄柔翰)以及第三首(吾希段甘木)、

第五首(荊軻飲燕市),其餘各首皆使用了重言與聯綿字,因此在探討用典與重

289 梁・鍾嶸著、曹旭集注:《詩品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頁 351。

290 梁・鍾嶸著、曹旭集注:《詩品集注》,頁 228。

291 鍾濤:《六朝駢文形式及其文化意藴》(北京:東方出版社,1997),頁 142-153。

言、聯綿字在詩作中的互動關係時,〈詠史詩〉頗具代表性。值得注意的是,雖 有三首作品沒有使用重言與聯綿字,但詩人仍然有意識地安排節奏的張弛與變化。

以第一首(弱冠弄柔翰)為例,雖有「著論準過秦,作賦擬子虛」既用典又對偶 的精緻句子,詩作中也同樣出現雖非、疇昔轉折複音詞,又有「志、若無東吳」、

「功成、不受爵」292等句式上的變化。讓全詩不至於結構太過一致、顯得刻意、

「功成、不受爵」292等句式上的變化。讓全詩不至於結構太過一致、顯得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