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言與聯綿字的節奏美學
第二節 位置:帶動節奏與轉折句義的雙重考量
考諸魏晉五言詩歌中重言與聯綿字的運用情形,可以歸納出它們在詩句中具 有相對固定的位置:一個句子的首兩個或末兩個字。調換一下句子的排列順序,
會發現將重言與聯綿字安排在句首或句末的現象,並不是出於表達句義的考量。
如本章開頭討論〈室思〉的「搔首立悁悁」和「搔首悁悁立」,在意義上並沒有 差別。由此可知,重言與聯綿字在詩歌中的位置,與帶動節奏的目的息息相關。
因此,本節探討重言與聯綿字在詩句中的位置所帶動的節奏效果時,擬從「為何 放於句首?」、「為何不放在句腰?」以及「為什麼放在句末?」三個面向進行討 論。
關於五言詩多將重言與聯綿字放在句首的現象,葛曉音對五言體的生成研究 可以提供一種可能的詮釋角度。她認為,《詩》、《騷》可見單音詞前置的一三、
256 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儀禮注疏》,清・阮元刻《十三經注疏》本(臺北:藝文印 書館,1993),頁 354。
三(一+二)X二等句式,但將這樣的順序運用在五言詩中,反而會使詩歌散化,
在詩歌中多用以形容景物,與舒緩的敘事語調結合之後,可以呈現出一種細細說 來、演出的簾幕緩緩拉開的效果。在一個場景片段貫徹全詩的魏代詩歌中,能夠 慢慢鋪展出全詩表述的背景;在層層遞進、漸次轉換的晉代詩歌中,則有助於鋪 陳一層、一層緩緩講述的詩歌結構。如劉楨〈贈從弟詩三首之一〉:
汎汎東流水,磷磷水中石。蘋藻生其涯,華紛何擾弱?
采之薦宗廟,可以羞嘉客。豈無園中葵,懿此出深澤。264
全詩描寫的是一汪水澤,以「汎汎東流水,磷磷水中石」描寫當下的場景:水流 潺潺,水中石頭錯落,接著描寫生於水中蘋藻何等盛美,足以參與宗廟祭祀的擺 設,即使是園中細心培植的花木,也不如出於深澤、經受歷練的蘋藻。就詩義而 言,流水和石頭不僅是全詩書寫的大背景,同時也是足以進入宗廟之高的蘋藻之 所以成其不凡的原因,為蘋藻進行了「華紛何擾弱」的磨礪,才能有「懿此出深 澤」的成果。就節奏而言,這首詩的句式其實並不整齊,不但有「其」、「何」、「之」、
「此」等虛詞和代詞,還有「可以」、「豈無」等雙音轉折詞,並不利於營造穩定 的二三節奏;但因為以「汎汎東流水,磷磷水中石」兩句標準的二三節奏帶動,
而汎汎和磷磷又是典型、原出的雙音節詞,相較於「蘋藻」、「華紛」、「采之」、
「懿此」等由詩人自行組構的雙音複合詞,以及、「可以」、「豈無」等轉折詞,
顯然更能維護並帶動全詩節奏的穩定度,在五言句詩化的努力中有重要的價值。
又如陸機的〈櫂歌行〉:
遲遲暮春日,天氣柔且嘉。元吉降初巳,濯穢游黃河。
龍舟浮鷁首,羽旗垂藻葩。乘風宣飛景,逍遙戲中波。
名謳激清唱,榜人縱櫂歌。投綸沈洪川,飛繳入紫霞。265
全詩可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層描寫春和景明、上巳日的游船活動;第二層寫眾人 乘船,優游賞玩;第三層寫眾人歌唱的場景。第二、三層次首兩句都是對稱的俳 偶,與第一層次「遲遲暮春日」同樣有帶動節奏的效果,而第二、三層次都是描 寫動態場景:龍舟滑行、眾人歡唱,與第一層次描繪春日明媚相較,既有節奏營 造的相同性、又有表達語義的相異性。在節奏上,重言的舒緩對比於對偶句的緻 密;在語義上,靜態的描摹對比於動態的活動。這樣的現象又再一次證明了音義 同步轉折的狀態,以及語音、語義同樣可以對節奏產生效果的說法。
264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71。
265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660。
除了節奏上的考量,重言放置於句首、篇首,也受到內容的影響。魏晉五言 詩中置於篇首的重言,多用以描摹景色,如前引「汎汎東流水,磷磷水中石」、「遲 遲暮春日」等。這個現象凸顯出詩人聯結內在與外在世界的興趣。高友工認為,
這種興趣使得詩歌中的「興」變得重要,因為那正是詩人對「自然景物的初步印 象」,而且用作「引領詩的反應的觸媒」,這個傳統也在後代持續地影響抒情詩的
「發端詩行」。266
接下來必須討論的是,為什麼不將重言與聯綿字放在句腰呢?如果二三句式 與單音節詞不前置的五言詩歌主導節奏,致使不可分割的重言與聯綿字不能放在 第二和第三個字,那麼為什麼魏晉五言詩中也少有將重言與聯綿字放在第三和第 四個字的句子呢?細究五言詩二三節奏的內涵,二一二是比較主要的結構。二一 二句式的生成有幾個原因,比如葛曉音認為五言的二一二與四言的二二最為合拍,
而且又受到騷體中二兮二、二X二的句式影響。267而考諸魏晉五言詩歌材料,二 一二的這個「一」常常是關鍵的轉折或動詞,比如前引陳琳詩作「悲感激清音」、
「投觴罷歡坐,逍遙步長林」、「惆悵忘旋反」等句,激、罷、步、忘都是動詞,
而且是詩義轉折的關鍵:悲感因清音而被激發,才湧現離開的念頭;罷了歡坐,
詩人離了宴會場所,進入場景的置換;步了長林,走入林間,開展後文因景生情 的種種感受;忘了旋反,因內心的鬱結悵然忘了離去,才有最後「歔欷涕霑襟」
的情緒宣泄。因此,二一二的「一」在詩歌動態的呈現上有重要的價值,如果用 以放置重言與聯綿字,將動詞換到最後一個字(因為單音節詞不得置於句首), 形成二二一的節奏,那麼語義轉折的力度就會降低很多,雙音節詞+單音節詞+
雙音節詞所形成的規律節奏也因而被打破。
另外一個不能將重言與聯綿字置於句腰原因,是這種詞彙在詩歌中所能形成 的舒緩效果。葛曉音在研究西晉五古試圖模仿漢魏古意所運用的手法時,提到疊 字與對偶在詩歌節奏營造上的不同效果,她舉了傅玄的〈明月篇〉為例,說明「皎 皎明月光,灼灼朝日暉。昔為春蠶絲,今為秋女衣」是「漢詩式對偶句」,268相 較於此,西晉詩歌中「事類成雙作對」的俳偶「不免導致結構過於密致,也使西 晉詩歌失去了漢魏詩歌自然流暢的韻味」。269〈明月篇〉中「漢詩式的對偶」其 實仍有事類成雙作對的現象,比如「明月光」對「朝日暉」、「春蠶絲」對「秋女 衣」都是相當工整的對句,所以能夠使四句詩行不至於太過緻密,而能保留自然 流動的活力,主要倚靠的是「皎皎」、「灼灼」兩個重言,以及「昔為」、「今為」
的重複字詞。由此可知,重言的重複性與合二字成一義的特性,有助於帶動詩歌
266 高友工撰、劉翔飛譯:〈律詩的美典(上)〉,《中外文學》第 18 卷第 2 期(1986 年),頁 10。
267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頁 288。
268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頁 333。
269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頁 334。
的節奏感,同時又保有語調的緩和舒朗,不至於在一字一音的構組中使節奏過分 固定因而僵化。
這也解釋第一節雙聲疊韻懸而未決的問題:重言固然可以作為雙聲兼疊韻的 字詞與聯綿字合併討論此類字詞在五言詩節奏上的效果,但不能忽略的是重言不 僅是雙聲兼疊韻字,同時還是同一個字的重疊。它的重複性在五言詩中的作用,
包括帶動二三節奏、舒緩語調,以及同音、同字的複沓,強調詩句的重點,例如 前引之「皎皎明月光」、「灼灼朝日暉」用了兩個重言,其明亮顯著的意藴就更加 強烈,而重疊複沓的詞彙有助於加強語氣、帶動節奏,因而多用於句首、篇首,
此一論點前文已然論述。重複性在節奏上的妙用,促使晉代詩人重疊單音節詞,
將單音節詞形成不影響句義的雙音節詞,比如陸機的〈挽歌詩三首〉「呼子子不 聞,泣子子不知」、「含言言哽咽,揮涕涕流離」、270〈東宮作詩〉「思樂樂難誘,
曰歸歸未克」。271這三組詩句的分節點仍然在第二和第三字之間,子子、言言、
涕涕、樂樂和歸歸也並沒有形成獨立語義的疊字詞。東晉詩人延續陸機的創意,
也構建了頂真式的擬重言,如張望〈貧士詩〉「六時疲飢渴,營生生愈瘁」、272王 康琚〈反招隱詩〉「大隱隱陵藪,大隱隱朝市」。273運用此類疊字,在節奏上比起 一般二三節奏稍加緊湊,而且其節奏感是建立在句腰,令人耳目一新,詩篇的音 響效果也更富變化。而就詞義而言,頂真的修辭方式,使得前兩個字如對子、含 言、揮涕、思樂、曰歸、營生、大隱的語義更鮮明、成為全詩唯一的重點,因為 後面三個字完全是為了強調前兩個字的意思。而就句式角度而言,這種有重言之 形、無重言之義的堆疊,使得疊字可以跳脫必為句首與句末的窠臼,創作出疊字 置於句腰的新句型,這或許是詩人試圖營造節奏感、但又意圖創新時,所實驗出 的新方法。然而,正因擬重言並沒有成詞、斷句仍斷在疊字的兩個字中間,更說 明了二三節奏的穩定性,重言與聯綿字便較不適合用於句腰。
除此之外還需要說明的是,為什麼不將重言與聯綿字放在第三、第四字形成 二二一節奏?二二一節奏在魏晉五言詩中並不罕見,如〈贈從弟詩三首之一〉的
「豈無園中葵」、〈櫂歌行〉的「遲遲暮春日」都是二二一節奏。但上述兩首詩作 中,整首詩也僅僅出現一個二二一節奏的句子,可見二二一句式雖然可以為詩歌 增添節奏上的變化,但並不能夠成為主導。更重要的是,重言與聯綿字具有舒緩 敘事語調、活化僵化對偶的價值,可見詩人運用重言與聯綿字的重要目的,便是 要放緩速度、營造出和緩的語調。如果將重言與聯綿字置於句中、形成二二一節
「豈無園中葵」、〈櫂歌行〉的「遲遲暮春日」都是二二一節奏。但上述兩首詩作 中,整首詩也僅僅出現一個二二一節奏的句子,可見二二一句式雖然可以為詩歌 增添節奏上的變化,但並不能夠成為主導。更重要的是,重言與聯綿字具有舒緩 敘事語調、活化僵化對偶的價值,可見詩人運用重言與聯綿字的重要目的,便是 要放緩速度、營造出和緩的語調。如果將重言與聯綿字置於句中、形成二二一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