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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偶:修辭創新與傳統詞彙的互動

第四章 重言與聯綿字的節奏美學

第三節 對偶:修辭創新與傳統詞彙的互動

五言詩從漢至魏再到晉,詞語上漸趨工整的語徘和篇章結構追求對稱性的體 徘,是五言詩結構上一個顯明的變化。276這樣的變化在形式上更趨近具有知識性 和邏輯性的事類安排,還顯示出了詩歌的抒情性質。高友工認為「對偶」是抒情 傳統的表徵:

對偶就是用來體現在任何時刻,從任何角度看到的人生全圖的完整感。…..

獨立詩聯的並列造成一種偶然的連續性,而每一偶連的自足性可以用來 表現完美世界的一刻。277

雖然高氏討論材料是高度成熟的盛唐律詩,但漢魏詩歌中所運用的對偶句,

已經漸漸趨向絕句、律詩的發展。魏晉詩作中的對偶句,體現出詩人對於詩歌抒 情性的好尚。

對偶在詩歌中的篇幅逐漸增加,也發展出種種創新和運用,在詩歌中產生了 更多元的效果:不僅是語義上更具有細緻刻畫的功能,在節奏的營造上也有所建 樹。重言與聯綿字在對偶漸趨重要的時間點,在帶動節奏上還具有什麼樣的效果?

這是本節試圖探討的問題。

〈緒論〉提及五言詩每一句可以完足其義,因此容易形成單行散句的現象,

為了追求上下句之間的相互呼應,「排比對偶疊字或重複用字等手法」被大量運 用。278同時,上下相承而兩兩相對的對偶句型,也是帶動詩歌節奏感的修辭技巧。

魏晉五言詩歌中的對偶句相當常見,比如前文引述的王粲〈公讌詩〉描寫宴會一 段就多用對偶句呈現,又如徐幹〈情詩〉:

276 參葛曉音〈西晉五古的結構特徵與表現方式〉,頁 322-342。

277高友工撰、劉翔飛譯:〈律詩的美典(下)〉,《中外文學》第 18 卷第 3 期(1986 年),頁 34-35。

278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頁 292。

高殿鬱崇崇,廣廈淒泠泠。微風起閨闥,落日照階庭。

踟躕雲屋下,嘯歌倚華楹。君行殊不返,我飾為誰容。

鑪薰闔不用,鏡匣上塵生。綺羅失常色,金翠暗無精。

嘉肴既忘御,旨酒亦常停。顧瞻空寂寂,惟聞燕雀聲。

憂思連相囑,中心如宿酲。279

詩作中已經出現了工整相對的句子如「微風起閨闥,落日照階庭」,微風對落日、

起對照、閨闥對階庭,微與落都是形容詞、閨闥和階庭都是建築物兩個位置結合 而成一義,即使以後世較為嚴格的標準來檢驗,這兩句都是漂亮的對偶句。其他 對句雖然不如這兩句工整,但其實語義仍然相對的,比如「鑪薰闔不用,鏡匣上 塵生」、「綺羅失常色,金翠暗無精」和「嘉肴既忘御,旨酒亦常停」,鑪薰和鏡 匣都被枯守閨房的女子棄置了,綺羅和金翠也因沒有規整而失去原來的光華,嘉 肴和旨酒不再被進用。連續六個句子,以無心經營生活品質來呈現女子的思念之 情。詩歌篇首的「高殿鬱崇崇,廣廈淒泠泠」也延續《古詩十九首》以來以重言 對偶的手法,既是對偶又是重言,使得以下各句即使句式多變或重複運用不、為、

既、亦、唯等虛字或轉折語,仍然可以帶動全詩二三主導的五言詩節奏。

對偶修辭的變化,在曹植的筆下有了進一步的發展:第一節引述的〈五遊詠〉

中有「踟躕玩靈芝,徙倚弄華芳」兩句,不但以玩對弄、靈芝對華芳相對,更重 要的是突破了此前僅有重言進入對偶句的現象,將踟躕與徙倚兩個同為聯綿字且 意義相同的詞彙相對。

到了正始詩人阮籍的詩作中,可以看出詩人對重言與聯綿字以及對偶句有意 識地加以區分,在〈詠懷詩八十二首〉這組詩中,前六十首可以看到使用重言與 聯綿字的詩作未使用對偶句,或者有對偶句的詩作中,找不到重言與聯綿字。譬 如〈詠懷詩八十二首之四〉有「清露被皋蘭,凝霜霑野草」的對句,詩中沒有重 言與聯綿字;〈之五〉有「白日忽蹉跎」用到聯綿字「蹉跎」,詩中則沒有對偶句。

前文引述的〈詠懷詩八十二首之七〉用了「逶迤」、「差馳」、「徘懷」、「忉怛」等 聯綿字,詩中也沒有對偶句。到了第六十首以後,則可以看到對偶句與重言、聯 綿字出現在同一首作品中,而兩者的在詩中的位置也有所區別:重言與聯綿字分 佈於篇首、篇末,對偶句則集中於篇章的中間。比如〈詠懷詩八十二首之七十一〉:

木槿榮丘墓。煌煌有光色。白日頹林中。翩翩零路側。

蟋蟀吟戶牖。蟪蛄鳴荊棘。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

衣裳為誰施。俛仰自收拭。生命幾何時。慷慨各努力。280

279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76。

詩中煌煌、翩翩、采采、慷慨四個重言與聯綿字將「蟋蟀吟戶牖。蟪蛄鳴荊棘」

夾在中間,這樣的分配使得全詩節奏上更平均也更富有變化,不再是單靠篇首的 重言帶動其下句式多變的五言句,而是藉由重言與聯綿字、以及對偶句使全詩都 富含詩意的節奏。而這樣穿插的安置,也使得詩歌既不全是漢詩一般複沓、和緩 的語調,也不全是精工緻密的對偶所產生的規整、對稱的節奏。而就語義而言,

以重言與聯綿字渲染景物、烘托情緒,又能以對偶細緻地刻畫生活中觀察到的現 象,使詩歌的意義更為多元。

阮籍的〈詠懷詩八十二首〉已然將對偶與重言、聯綿字在詩歌中的運用,從 偶然的排列進展到有意識地分配在節奏與語義上的任務。五言詩歌進入晉代,大 多也依循著類似的運用方式,比如傅咸的〈詩〉「肅肅商風起,悄悄心自悲」281既 有漢詩以來以重言對舉為篇首的傳統,又兼有以商風起、心自悲完足語義,讓重 言帶動節奏的現象。到了左思的〈詠史詩八首之八〉,對偶修辭又再次出現了進 展:

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

出門無通路,枳棘塞中塗。計策棄不收,塊若枯池魚。

外望無寸祿,內顧無斗儲。親戚還相蔑,朋友日夜疏。

蘇秦北遊說,李斯西上書。俛仰生榮華,咄嗟復彫枯。

飲河期滿腹,貴足不願餘。巢林棲一枝,可為達士模。282

左思此詩開始使用隔句對,「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 廬」以「習習籠中鳥」對「落落窮巷士」、以「舉翮觸四隅」對「抱影守空廬」。 不但用重言對偶,而且是隔句相對,是開篇四句形成一個互相呼應的整體:以第 二句、第四句補充第一句、第一句三句的語義;又以第一、第三句的重言帶動節 奏;而第一、三句與第二、四句的相對,使得詩歌的節奏更為多元,重疊複沓的 頻率被拉長了,是一個小重複(習習、落落)與大重複(兩組對偶句)相互輝映 的情況。就語義而言,隔句對的形式使得窮巷士與籠中鳥的比喻更加的緊密:在 籠中的鳥如同在窮巷中的士,鳥兒舉翼只能碰觸四壁,士人試圖一展才華也只能 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形影相弔。因著這深入人心的印象,下文鋪敘求告無門的窘境,

便顯得自然而然。「外望無寸祿,內顧無斗儲」、「蘇秦北遊說,李斯西上書」、「俛

280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509。

281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608。

282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734。

仰生榮華,咄嗟復彫枯」的對偶,與其餘散句的穿插,使得詩作的節奏更具活潑 感。

從上述詩作中的對偶句式的變化,可以看出在五言詩歌中對偶修辭的不斷進 步;在此同時,同樣作為詩人安排節奏的重要依據,重言與聯綿字以及對偶句法 在五言詩中是如何互動、又如何共同營造節奏,這是值得關注的問題。而從詩人 們的創作中,由魏至晉的發展,可以看出重言與聯綿字以及對偶在節奏的經營上 與語義的表達上,從偶發地在詩句中出現,到區分差異、彼此分工、擔負不同任 務、創造出更豐富的節奏美感,再到渾為一體,能夠交錯使用,共同營造出更適 切的語義以及更具流動性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