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讀者對重言與聯綿字語用的共同建構
第一節 重言:字義形成的解讀侷限
前文述及南朝人與唐人在註解聯綿字時,解讀方式有所不同,以此或能顯示 出對聯綿字的理解方式,隨著時代演進有所不同。可惜的是現在我們無從得知六 朝人如何註解重言,因此僅能從唐人的注本,以及他們所引用的書目中,探索蛛 絲馬跡。如〈緒論〉所述,重言與聯綿字是兩種不同的詞彙,最大的差異在於,
重言是同一個字重複疊合、聯綿字卻具有字無定寫的特色。因此,重言雖偶有一 詞多義的現象,但整體來說其詞義仍然受到字義的影響。甚至在魏晉詩歌中可見 以單音詞衍生出以「枝枝葉葉」描寫枝葉繁多的現象,直接以字義推為詞義。因 此,讀者在理解重言詞義時,其進路或與聯綿字有所不同。
論及字義,字書、詞典在解讀上的重要性便躍然紙上,尤其《爾雅・釋訓》
一篇羅列、解釋了許多重言,更讓重言的詞義說解有理有據。考諸《文選》注中 的重言,其詞義解讀多半依循於《爾雅》、《說文》中的解釋。以〈釋訓〉之首「明 明斤斤,察矣」為例,明明一詞是明察義,《文選》注也多依循此義,如卷十九 收入束皙〈補亡詩六首之由儀〉「明明后辟, 仁以為政」下有注:
50 傅剛:《《文選》版本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51 傅剛:《《文選》版本研究》,頁 309-310。
52 傅剛:《《文選》版本研究》,頁 308。
【翰曰】后辟皆君也,言明君以仁愛為政,則魚鳥各得其性。【善曰】《爾 雅》曰:「明明,察也。」郭璞曰:「聰明鑒察也。」《爾雅》曰:「后辟,
君也。」毛《詩》曰:「依彼平林,有集維鷮。」53
李善引〈釋訓〉原文,以及郭璞的注疏說明所謂「察」的意思,就是聰明、有鑒 察的能力。李周翰注雖然沒有直接引述《爾雅》,五臣注仍然以「明明」為明察 之義,例如在卷二十四收陸士衡〈贈馮文羆斥丘令一首〉「明明 在上,有集惟彥」
下有注:
【向曰】明明,美稱。在上,謂天子能集用俊彥在於左右。惟,辭也。
【善曰】毛《詩》曰:「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54
呂向注以「明明」為稱美天子之詞,同樣也是以明明為「聰明鑒察」的意思。又 如「悄悄」,《爾雅・釋訓》有「悄悄 慘慘慍也」的解釋,郭璞、邢昺之注疏如 下:
慍,恨怒也。皆賢人愁恨也。〈邶風・柏舟〉云:「憂心悄悄,慍于羣小。」
毛《傳》云:「慍,怒也。悄悄,憂貌。」李巡曰:「慘慘,憂之」,《大 雅・抑篇》云:「我心慘慘。」毛《傳》云:「慘慘,憂不樂也。」55
將悄悄和慘慘解釋為恨、怒、愁、憂一類的情緒。而《文選》卷二十三收錄阮籍
〈詠懷十七首〉「感物懷殷憂,悄悄令心悲。」下有注:
【翰曰】感物,感時政也。悄悄,憂心也。【善曰】古詩曰:「感物懷所 思。」韓《詩》曰:「耿耿不寐,如有殷憂。」毛《詩》曰:「憂心悄悄,
慍于群小。」56
李周翰將「悄悄」解讀為「憂心」,而不是依據後文的「令心悲」將其解讀為悲 傷貌。這與五臣注將張載「纏綿彌思深」中的纏綿依據「彌思深」解讀為憂思多
53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十九頁三十 一右。
54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二十四頁 二十二左、二十三右。
55 晉・郭璞注、北宋・邢昺疏:《爾雅注疏》卷四頁四左,清・阮元刻《十三經註疏》本
(臺北:藝文印書館,1993)。
56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二十三頁七 左。
也,是不一樣的兩種解讀方式。李周翰這樣解釋悄悄,很有可能是受到《爾雅》
明文標定詞義的影響,特別是之前的李善注已經引用《詩經・邶風・柏舟》的「憂 心悄悄,慍于群小。」一句,同樣是以「悄悄」作憂心之意。由此可知,在對於 重言的解釋上,五臣與李善的註解呈現了某種一致性:註解時受到《爾雅・釋訓》
的影響,這與認知聯綿字的方式不大一樣。
雖然如此,《爾雅・釋訓》並不是注解者解釋重言的唯一依據。如前文所述,
重言與聯綿字在發展上的一大差異,在於重言的詞義會受疊字的字義影響,在重 言詞義與疊字的字義有所不同時,反而使得重言出現了因字形而產生的語義。舉
「明明」為例,就〈釋訓〉而言,明明是聰明鑒察的意思,但就字義而言,明卻 是照耀的意思,《說文解字》記為:「照也。从月从囧。凡朙之屬皆从朙」,57清 代段玉裁對「明,照也」之注解頗能說明由「照」而「察」的發展:
〈大雅・皇矣〉傳曰:「照臨四方,曰明。凡明之至則曰明明。明明猶 昭昭也。」〈大雅・大明〉、〈常武〉傳皆云:「明明,察也。」《詩》言 明明者五。〈堯典〉言朙朙者一。《禮記・大學篇》曰:「大學之道,在 明明德。」鄭云:「明明德,謂顯明其至德也。」〈有駜〉「在公明明。」
鄭箋云:「在於公之所,但明明德也。」引《禮記》「大學之道,在明明 德。」夫由微而著、由著而極,光被四表,是謂明明德於天下。自孔穎 達不得其讀而經義隠矣。58
從《詩經・大雅》的不同篇章的注疏中,便可以看出「明」與「明明」的詞義有 所不同,就〈皇矣〉傳而言,明就是照,明明就是極照、顯明的意思,雖然以顯 明引申為聰明鑒察頗具理路,但照耀與明察分別形容光線與人物,終究是兩個不 同語義的詞彙。而在〈大明〉和〈常武〉的傳中,則與《爾雅》意思相同,皆是 以明明為明察貌。鄭玄對於〈大學〉和〈有駜〉的說解,同樣是以顯明為明明的 詞義,段玉裁由隱而顯、光照萬物的說明,也是基於顯明之義。因此,明明作為 疊字詞,不僅只有〈釋訓〉中「察」的意思,還有因為「明」字本身「照」的意 思,而引申出「照耀」、「顯明」的詞義。
以此檢視《文選》中對「明明」的解釋,會發現照耀、顯明的意思,同樣出 現在註釋者的詮解中,如卷二十七收入曹操〈樂府二首之短歌行〉和卷三十收錄 陸機〈擬古詩十二首之擬明月皎月光〉,兩詩中的「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歲 暮涼風發,昊天肅明明。」句下有注:
57 東漢・許慎撰、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經韻樓影印本),七篇上頁二十六右。
58 東漢・許慎撰、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經韻樓影印本),七篇上頁二十五左、頁 二十六右。
【銑曰】相思之心,如明月之光,誰能掇去?59
【良曰】涼風,七月時也。發,起。昊,大也。言大天之氣嚴而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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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李善皆無注,因此無從得知李善如何理解兩處詩句中的重言,但就五臣的註 解而言,兩處皆是將明明視作照耀、顯明的意思,一指相思之心如明月之光般顯 明、一指天之氣極為嚴明,兩處註解皆與「聰明鑒察」無涉。由此可知,明明作 為重言的詞義,除了《爾雅・釋訓》的歸納,《說文解字》所收入的字義,也一 併納入了詞義中,讓詩人可以自由的運用。而讀者試圖判讀其義時,就必須倚靠 詩作上下文的語境加以辨認。
字義與詞義的差別形成重言一詞多義的現象,不僅出現在明明一詞中,魏晉 詩歌習用的「悠悠」也有同樣的情況。據《爾雅・釋訓》「悠悠洋洋,思也」來 看,悠悠和洋洋都是「思」義,而邢昺注疏則對思的具體意涵有了更精確的詮解:
釋曰:《鄭風・子矜》云:「悠悠我思。」〈邶風・二子乘舟〉云:「中心 養養。」此皆想念、憂思也。洋養音義同。又〈中庸〉云:「齊明盛服,
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鄭玄云:「洋洋,人想思 其傍僾之貌。」61
郭璞引用〈子矜〉和〈二子乘舟〉的詩句,解釋悠悠和洋洋之所以為「思」的原 因,在於前人曾在詩中使用這兩個詞彙,而據上下文推斷為想念、憂思之義。從 晉代郭璞到清代段玉裁對字書、詞典註釋的方法來看,解釋重言詞意的方法並沒 有改變,同樣必須引用前人作品、特別是《詩經》中的句子,來解讀重言的語用。
這樣的解讀方式,與其說是用注疏中的詩句佐證詞書中的語義,不如說,詞書中 收錄語義本就是由詩句中的語境推敲而來。
考諸《說文解字注》中對字義的解釋,兩相比較下,便可分辨出解釋字義與 重言詞義的方法差異:
朙,照也。从月从囧。凡朙之屬皆从朙。
59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二十七頁三 十左。
60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三十頁四十八 右。
61 晉・郭璞注、北宋・邢昺疏:《爾雅注疏》卷四,頁二右。
从月囧。从月者,月以日之光爲光也。从囧,取窗牖麗樓闓。明之意也。
囧亦聲。不言者。舉會意包形聲也。62
憂也。从心攸聲。
〈釋訓〉曰:「悠悠、洋洋、思也。」〈小雅〉「悠悠我里。」《傳》曰:
「悠悠、憂也。」按此傳乃悠之本義。〈渭陽〉「悠悠我思。」無傳,葢 同釋訓。若〈黍離〉「悠悠蒼天」《傳》曰:「悠悠、遠意。」此謂悠同 攸、攸同脩。古多叚攸爲脩,長也、遠也。63
段玉裁在《說文》「从月从囧」下有注,解釋明之所以有照的意思,是因為月從 日得到光之後,照進窗戶裡,所以是照的意思,這是一個會意字。所以,明的意 思就是照,這並不需要任何作品的應用作為輔證,因為字形就可以解釋字義。而 明與其他詞彙結合而成的複音詞,包括明亮、照明、明燈等,從字義的組合可推 知詞義,因此,也不需要引用其他作品釋義。悠字的狀況恰好反過來:《說文》
的悠字解為憂,這與悠悠的詞義是相合的。段注除了引用《爾雅》和《詩經》說 明詞義,還引用了〈黍離〉「悠悠蒼天」下的傳注,說明悠悠還有遠的意思。而 悠之所以有遠義,是因為悠同攸,而古人多將攸通假為脩,脩即是長、遠的意思,
所以悠就有了遠的意思。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在解釋悠何以為遠時,段注同樣引 用了《詩經》,但引用〈黍離〉和〈渭陽〉的原因卻不相同。後者是為了以詩人 在作品中的語用,通過上下文解釋重言的意義;前者則是在詩句中發現不同的詞 義後,經由對字形的說解來解讀其義。沒有「悠悠我思」,讀者無從得知悠悠就 是憂思;而悠卻可以經由辨析字形假借的過程,解釋悠即是遠,「悠悠蒼天」只 是一個詩例而已。從注疏對一般字詞和重言解釋方式的不同,可以看出讀者是如
所以悠就有了遠的意思。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在解釋悠何以為遠時,段注同樣引 用了《詩經》,但引用〈黍離〉和〈渭陽〉的原因卻不相同。後者是為了以詩人 在作品中的語用,通過上下文解釋重言的意義;前者則是在詩句中發現不同的詞 義後,經由對字形的說解來解讀其義。沒有「悠悠我思」,讀者無從得知悠悠就 是憂思;而悠卻可以經由辨析字形假借的過程,解釋悠即是遠,「悠悠蒼天」只 是一個詩例而已。從注疏對一般字詞和重言解釋方式的不同,可以看出讀者是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