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言詩歌重言與聯綿字的抒情方式
第一節 聯綿字:相互定義的情態形容詞組與意象群
前文述及徐振邦和朱廣祁的研究成果,他們分別從語言與文學的角度說明重 言與聯綿字在魏晉的發展:前者指出,因為雙音化的緣故,重言與聯綿字在魏晉 數量大增;後者則認為魏晉是重言與聯綿字運用於文學創作的高峰。令人驚奇的 是,經由對魏晉五言詩的分析,重言與聯綿字卻呈現出不一樣的發展。魏晉五言 詩所使用的重言與聯綿字,大多不脫於 《詩經》、漢賦中的成詞,不太使用新創 的詞彙。而在詞義上,重言顯示出同義詞所形成的一組、一組的詞組,詩歌中所 運用的詞彙大多集中於某幾類詞彙;聯綿字的詞義發展則較為複雜,呈現出基本 義不同的詞彙,卻可以用以互相代指,因而形成一組、一組的意象群。這種現象 顯示出魏晉詩人選用重言與聯綿字的集中程度,以及詩歌中的重言與聯綿字語義 集中、合流。試圖解釋這些現象,應該從重言與聯綿字的詞義發展進行討論。
前文引述李正芬對《經典釋文》中的聯綿字研究,呈現出東漢到六朝的注經 者,基於對聯綿字特性的認識,改動了聯綿字的字形與字音。由此可知,聯綿字 被理解的方式,並不是藉由固定的字形,換言之,文字本身並不具有表彰詞義的 功能,注經者因而才需要以增加或改動偏旁的方式,使聯綿字義更加明確。因為 聯綿字無法如同一般字詞,以字形的原始意義為詞義,並以此發展引申義,故而 提供了解釋上的彈性,與其他幾個語用近似的聯綿字能夠相互定義。以「徘徊」
為例,此一聯綿字在典籍中出現甚早,《莊子.盜跖》有「若是若非,執而圓機,
獨成而藝,與道徘徊」;93《荀子.禮論》中則提到「今夫大鳥獸則失亡其群匹,
越月踰時,則必反沿;過故鄉則必徘徊焉,鳴號焉,躑躅焉,踟躕焉,然後能去 之也」,94《禮記.三年問》有同樣的段落,只是作「翔回」而非「徘徊」。95唐.
楊倞注《荀子》曰:「徘徊,回旋飛翔之貌;躑躅,以足擊地也;踟蹰,不能去
93 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5),頁 1006。
94 唐・楊倞注《荀子》(臺北:商務印書館,1979)(四部叢刊本),卷十三頁二十一右。
95 《斷句十三經經文》,頁 121。
之貌」。96或許參考了〈三年問〉的異文,「回旋飛翔」四個字,便定義了「徘徊」
一詞在一固定場域中平行移動的空間特性。而「徘徊」與其他聯綿字的關係,最 早可以上溯《楚辭》。
《楚辭.九嘆.思古》有「旦徘徊於長阪兮,夕仿偟而獨宿」之句,97將「旦」
對「夕」,「徘徊」對「仿偟」,顯然將兩者視為同義詞語,而王逸注為「言己旦 起徘徊,行於長阪之上,夕暮獨宿山谷之閒,憂且懼也」,98 將上下兩句分開解 釋,視徘徊為動作、仿偟為情緒。然而,「悲余生之無歡兮,愁倥傯於山陸」的 人,99怎麼可能只是在長阪上盤旋移動,而沒有任何情緒?而夜間如果只是純粹 憂懼獨宿,沒有任何因憂懼引發的身體動作,與上一句就無法對應。因此,這兩 句應該同時指涉動作和情緒,而彷徨和徘徊一樣,都有盤旋不離的身體意義。這 一點可以《漢書・高后紀》作為例證:
產不知祿已去北軍,入未央宮欲為亂。殿門弗內,徘徊往來。100
顏師古注曰:「徘徊猶仿偟,不進之意也」,101明確地注解出徘徊就是彷徨,兩者 是同義詞,在上述語境下被定義為身體動作。同樣的,《史記・禮書》論曰:「於 是中焉,房皇周浹。曲直得其次序,聖人也」一句,102 司馬貞《索隱》註解為
「『房』音旁,『旁皇』猶徘徊也」,103也是將「旁皇」視為「徘徊」。
另外一個例子則點出了「徘徊」與「彷偟」的情緒意涵,《詩經.王風.黍 離.序》有言:「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周,過故宗廟宮室,盡 為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104彷偟不僅是「憂且懼」的 心情,同時也是周大夫在黍稷田中盤旋不離的身體移動。被侷限住空間範圍的身 體移動,似乎總與「不忍」相連,除了《詩經》中「彷偟不忍」的例子,還有《漢 書・杜欽傳》:
仲山父異姓之臣,無親於宣,就封於齊,猶嘆息永懷,宿夜徘徊,不忍
96 唐・楊倞注《荀子》(四部叢刊本),卷十三頁二十一右。
97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臺北:大安出版社,2007),頁 506。
98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506。
99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506。
100 東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97),頁 102。
101 東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頁 103。
102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三家注》(臺 北:鼎文書局,1981),頁 1173。
103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三家注》,
頁 1173。
104 《斷句十三經經文》,頁 17。
遠去,況將軍之於主上,主上之與將軍哉!105
「宿夜徘徊,不忍遠去」又比「彷徨不忍」更明確地指出徘徊與不忍之間的關聯,
既是身體上的動作、也是內心的感受。另外,在《荀子.禮論》中,躑躅是住足 的意思,在《漢書.高后紀》顏師古注中徘徊和彷徨則是不進的意思,可見徘徊 也不一定指涉「侷限在一定範圍內的身體移動」。又如《文選.張衡.南都賦》:
「揔萬乘兮徘徊,按平路兮來歸」,106李善於徘徊下有注:「即遲遲也。《毛詩》
曰:『行道遲遲』」;張銑則注為「安行狀」,107徘徊不再是盤旋往返的意思,而是 直線性的移動。
從回旋飛翔、盤旋往返、住足到安行,徘徊的語意看似多重且難以分清,而 且與彷偟、躑躅、踟躕等聯綿字,有時同義、有時不同義,然而細究其語義,會 發現各種不同的意義都和緩慢有關,無論是迴旋著不離去,停下腳步,或慢慢行 走,徘徊所呈現的都是一種緩慢的姿態。而徘徊、彷徨、躑躅、踟躕四組不同的 聯綿字,即使在最早的語用上有回旋飛翔和住足等不同語義,但歸結起來也是「不 忍離去」可以貫串的,由內而外的情緒、動作連結相當明確。而「不忍離去」的 內心感受,與佇立不動的身體動作,成為「徘徊」、「彷徨」、「躑躅」、「踟躕」等 詞彙,運用於詩歌時,一詞而能有雙層含義的特性。如同〈緒論〉舉陳琳的〈詩〉
為例,看似一個詞佔據兩個字的位置,會使詩歌較為拖沓,然而因著身體動作與 情緒感受的多層次意涵,聯綿字反而藉著兩個字體現出豐富的意象,更能引發讀 者的聯想與共鳴。建安詩人陳琳的作品是聯綿字特性精彩的展現,而這種展現則 是奠基於《莊子》、《荀子》以來,層層累加的意涵,因而能被詩人熟練地運用、
也能被讀者順暢地接收。
「徘徊」一詞在《詩經》、《荀子》、《漢書》展現的多義性,同樣可以在魏晉 詩歌中找到證據。如建安詩人劉楨〈贈從弟詩三首〉之三中有「鳳皇集南嶽,徘 徊孤竹根」一詞,108此處的「徘徊」,指的是鳳凰在孤竹根處往返旋飛之狀。然 而,在同時代的詩人曹植〈鼙舞歌〉五首之〈聖皇篇〉中,卻以「車輪為徘徊,
駟馬躊躇鳴」109兩句,表達將要離京、不知何時能夠回返的猶豫心情。此處「徘 徊」顯然不能做往返解釋,否則車騎在宗室出行的大典上馳來回往、來來去去,
未免奇怪。故而應同下句「躊躇」呼應,都做「不前貌」解釋,勾勒出車馬都猶
105 東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頁 2677。
106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二十三頁二 十五右。
107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二十三頁二十 五。
108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71。
109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27。
豫不前的眷戀之感。在曹植的〈聖皇篇〉中,徘徊與躊躇便成為能夠相互定義的 一組詞彙,都是停頓不前的意思。同樣可以解釋為停頓不前的聯綿字,還有「踟 躕」、「盤桓」、「婆娑」、「逍遙」等。如曹植〈贈白馬王彪詩〉「欲還絕無蹊,攬 轡止踟躕」,110既然回頭無路,抓住轡頭後只能停頓不前;又如嵇康〈述志詩〉
二首之一「慶雲未垂景,盤桓朝陽坡」,111指的是在朝陽坡上逗留。此外,踟躕 與躑躅又可被視為同義詞,112阮瑀的詩作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在〈駕出北郭門 行〉裡寫道:
駕出北郭門,馬樊不肯馳。下車步踟躕,仰折枯楊枝113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以馮惟訥的《古詩紀》為底本,此處注解稱《初 學記》中的版本作「下車步躑躅」,可見躑躅和踟躕本就是可以相互取代的一對 詞彙。但此處的躑躅與踟躕卻不宜作停頓不前解釋,因為詩人本是駕車出了北郭 門後,馬跑得太慢,所以才下車改用步行,如果下車後卻停頓不前了,那何必下 車呢?此處的踟躕應該解釋為「緩行」。這便與「逍遙」的「緩行」義相同。逍 遙一詞,除了有緩行的意思,如曹植〈雜詩七首〉之七寫道:「攬衣出中閨,逍 遙步兩楹」;114也與上述躑躅、踟躕一般,可以解釋為往返、不定,如魏代繁欽 的〈定情詩〉有「飄風吹我裳,逍遙莫誰覩」之句。〈定情詩〉此處描寫女子久 候情人不至的焦灼,前後四組句子形成排比句:
與我期何所?乃期東山隅。日旰兮不來,谷風吹我襦。
遠望無所見,涕泣起踟躕。
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南陽。日中兮不來,飄風吹我裳。
逍遙莫誰覩,望君愁我腸。
與我期何所?乃期西山側。日夕兮不來,躑躅長嘆息。
遠望涼風至,俯仰正衣服。
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北岑。日暮兮不來,淒風吹我襟。
110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53。
111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88。
112 踟躕與躑躅究竟是異體字還是同義詞說法不同,如唐代楊倞注《荀子》將二字釋為「躑 躅,以足擊地也;踟蹰,不能去之貌」,顯然兩者有意義上的差異;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則將 兩者是為部首不同的異體字。由於《荀子・禮論》有「徘徊焉,鳴號焉,躑躅焉,踟躕焉」將躑 躅和踟躕分立;《文選》五臣注多註解異體聯綿字的常用字形,但也未將躑躅註解為踟躕、或將
112 踟躕與躑躅究竟是異體字還是同義詞說法不同,如唐代楊倞注《荀子》將二字釋為「躑 躅,以足擊地也;踟蹰,不能去之貌」,顯然兩者有意義上的差異;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則將 兩者是為部首不同的異體字。由於《荀子・禮論》有「徘徊焉,鳴號焉,躑躅焉,踟躕焉」將躑 躅和踟躕分立;《文選》五臣注多註解異體聯綿字的常用字形,但也未將躑躅註解為踟躕、或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