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聲疊韻：詞彙的聲音效果以及對比產生的聲音層次

重言與聯綿字的雙聲疊韻現象前人已有整理歸納，郭小武將疊韻聯綿字分為 來明／明來、並心／心並、定明／明定、影泥、從疑／疑從、並匣等六個搭配型，

更重要的是，郭氏為這六組疊韻聯綿字賦予了「基本義藴」，如來明／明來以爛 漫、靡麗為代表，意指連綿不絕；並心／心並以婆娑、蹣跚、扶疏為代表，意指 上下起舞、左右回旋；定明／明定以童蒙、懵懂為代表，意指愚暗不明；影泥以 婀娜、旖旎、葳蕤為代表，意指柔美多姿、草木茂盛、隨風搖曳；從疑／疑從以 齟齬、嵯峨、崔嵬為代表，意指不齊、不平；並匣有徘徊、盤桓與徬徨三例，意

232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頁 292。

233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頁 291-292。

指欲進不前。²³⁴徐振邦依循郭氏的分析方法，將雙聲聯綿字的開合口、 等第、

聲調與韻部進行整理，²³⁵證明了聯綿字語音上的關聯性不僅止於聲母和韻母，其 開合、等第、聲調都具有高度的相同性。上述學者對於雙聲疊韻聯綿字的整理工 夫提供了更進一步探討的可能性：既然重言與聯綿字的音韻關係如此顯明，詩人 在運用此類詞彙時不可能一無所感，雙聲與疊韻的聯綿字，或者聲韻相同的重言，

在詩歌中究竟能夠呈現怎樣的節奏效果？清人李重華在《貞一齋詩說》中提及：

疊韻如兩玉相扣，取其鏗鏘；雙聲如貫珠相聯，取其婉轉。²³⁶

此說將雙聲和疊韻的音響效果區分開來，賦予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情調。而王國維 則在《人間詞話》中，將雙聲疊韻字在詩歌中的位置清楚點明：

苟於詞之蕩漾處多用疊韻，促節處多用雙聲，則其鏗鏘可頌，必有過於 前人者。²³⁷

李重華標舉的是雙聲疊韻字的音質效果；王國維則點出雙聲疊韻字在全篇結構上 所展現的張力。兩者合併觀看，觀察聯綿字在詩歌全篇中的音質與速度，以及與 語義之間相互應和的現象，應該能對於聯綿字雙聲疊韻的節奏特性有所理解。而 重言的部分，由於是同一個字的重複出現，除了可列入雙聲兼疊韻的聯綿字一起 討論，也可以此討論「重複」在詩歌中的節奏效果，丁邦新指出：重複的字數、

重複的句型可以製造節奏感，而重複的字更可以強調篇章的重點。²³⁸因此，重言 的重複性，不但可以增強詩歌的律動感，同時也可以標示詩句的重點所在。

試圖探討重言與聯綿字雙聲疊韻的特性，在魏晉五言詩歌中產生的節奏效果，

〈緒論〉引用過的陳琳〈詩〉是一個相當適合的例子：

高會時不娛，羈客難為心。慇懷從中發，悲感激清音。投觴罷歡坐，逍 遙步長林，蕭蕭山谷風，黯黯天路陰。惆悵忘旋反，歔欷涕霑襟。²³⁹

這首詩僅有十句，在魏晉古詩中算是篇幅相當短小的，但在這麼短的詩篇中，竟

234 郭小武：〈試論疊韻連綿字的統諧規律〉，《中國語文》第 3 期（1993 年），頁 211-214。

235 徐振邦：《聯綿詞概論》，頁 180-186。

236 清・李重華：《貞一齋詩說》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第 251 冊，頁 21 上(總 頁數頁 108)

237 王國維：《人間詞話》（臺北：國立師範大學出版中心，2012），頁 40。

238 丁邦新：〈論散文的抑揚頓挫〉，《長庚人文社會學報》第四卷第二期（2011 年），頁 283-284、

288。

239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67。

使用了五個重言與聯綿字，而且平均分配在五個句子中，又皆位於句首，而這五 個句子位於全篇的最後五句。這個現象不能說是偶然，而應該探討詩人如何藉由 這些字詞的音韻與位置為詩作賦予意義。重言與聯綿字的位置問題，留待第二節 再討論，此處需要處理的問題是：詩人如何運用重言與聯綿字雙聲疊韻的特性，

在詩歌中營造節奏？五個重言與聯綿字中，蕭蕭和黯黯是重言，自然是雙聲兼疊 韻字；逍遙是疊韻聯綿字、惆悵和歔欷則是雙聲聯綿字。雖然雙聲和疊韻字在中 古的聲音效果究竟如何，恐怕無人可以複製、加以呈現，但雙聲、疊韻與雙聲兼 疊韻在語音上有所不同，應該仍是肯定的。根據李重華的歸納，雙聲婉轉、疊韻 鏗鏘，應可推論雙聲兼疊韻字的語音介在婉轉與鏗鏘之間，如此一來，陳琳的詩 作最後五句，便是一個由鏗鏘漸趨和婉的過程。令人驚喜的是，這樣的音聲效果 與詩歌的句義是符合的：詩人參與宴會，卻因身在羈旅而無法安於歡樂的宴會場 合，心中有所感懷，因此丟下酒杯離開會場。當詩人「逍遙步長林」之時，心中 應是充滿鬱結憤懣之氣，畢竟他的慇懷和悲感才剛剛湧現、被觸動，因而促使他 離開熱鬧的歡宴。此處「逍遙」的疊韻效果，不但是一種語音的鏗鏘、同時也是 一種情緒上的激昂。然而，在「蕭蕭山谷風，黯黯天路陰」的景物環繞之下，高 昂的情緒逐漸冷卻下來，谷風蕭蕭吹拂，既是狀聲詞，卻也瀰漫著蕭條之意；路 途黯黯，既是光線稀微，也是前程的黯淡與迷惘，景物與情緒，在這兩句詩中交 融在一起。身處於蕭條、黯淡的環境中的詩人，心中的慇懷和悲感沈澱下來，成 為鬱結難言的「惆悵」，此時，從鏗鏘的疊韻字轉為雙聲疊韻字再變為婉轉的雙 聲字，從聲音上暗示著低鬱的情懷。因著這樣糾結的心緒，詩人忘了離去，面對 茫然的景象「歔欷」落淚，詩歌收結在異鄉人的眼淚，也收結在委婉的聲調中。

除了語音、語義一同從高昂轉向低鬱的「同步轉折」，雙聲疊韻的重言與聯 綿字在語音上有明確的關聯性、在語義上有二字一義不可分割的特性，音義皆是 密切結合，因此自然而然地形成與後面三個字分開的分節點。考諸陳琳〈詩〉中 的句式，「高會時不娛」是二三句式、「羈客難為心」和「慇懷從中發」是二二一 句式、「悲感激清音」、「投觴罷歡坐」、「逍遙步長林」是二一二句式、「蕭蕭山谷 風」、「黯黯天路陰」是二三句式、「惆悵忘旋反」、「歔欷涕霑襟」是二一二句式，

其句式相當多變，但無一例外都是二字在前。然而，雖是二字在前，高會、羈客、

慇懷、悲感、投殤都是雙音複合詞，是兩個單音節詞組成的，不如雙聲疊韻的重 言與聯綿字那般穩固。藉由詩作最後五句的重言與聯綿字，詩歌的節奏呈現出一 種穩定的拍節，與前五句的變動不定形成對比，不僅在節奏上凸顯出變化，在語 義上也顯現出前半的憤懣躁動與後半的憂傷纏綿的對比。

魏代詩作中，固然有陳琳此類重言與聯綿字巧妙搭配的作品，也有純用雙聲 疊韻的聯綿字形成節奏的詩歌，比如曹植的〈五遊詠〉：

九州不足步，願得凌雲翔。逍遙八紘外，游目歷遐荒。

披我丹霞衣，襲我素霓裳。

華蓋芬晻藹，六龍仰天驤。曜靈未移景，倏忽造昊蒼。

閶闔啟丹扉，雙闕曜朱光。

徘徊文昌殿，登陟太微堂。上帝休西欞，群后集東廂。

帶我瓊瑤佩，漱我沆瀣漿。

踟躕玩靈芝，徙倚弄華芳。王子奉仙藥，羨門進奇方。

服食享遐紀，延壽保無疆。²⁴⁰

這是一首求仙詩，詩中運用了逍遙、閶闔、徘徊、沆瀣、踟躕、徙倚等六個聯綿 字。其中逍遙、徘徊和徙倚是疊韻聯綿字，沆瀣和踟躕是雙聲聯綿字，閶闔則是 非雙聲疊韻聯綿字。如果以李重華與王國維對於雙聲疊韻字效果的整理來考察

〈五遊詠〉：「逍遙八紘外」一句，承接詩人揚言中原大陸縱然廣闊，卻沒有天空 來得無窮無盡，因此願能悠遊於天下八方，看盡景物百態。「逍遙」此一疊韻聯 綿字確實是安排在「詞之蕩漾處」，詩句前段正在鋪陳睥睨人間、心繫仙境的心 態，詞義因而大氣磅礡，而語調也較緩慢；而此處看盡天上天下的氣勢，確實也 符合李重華所謂「鏗鏘」的音韻效果。「徘徊文昌殿」敘述詩人進入天門之後，

遍覽天界殿宇的景象，下接「上帝休西欞，群后集東廂」，連神仙起居都一覽無 遺，劇中同樣顯現出大氣和緩的鏗鏘氣勢。「徙倚弄華芳」與「踟躕玩靈芝」相 對，一雙聲、一疊韻，卻都是表達停頓佇立的意思，兩者呈現了語義上相近、語 音上卻相對的現象，可見詩人在揀擇詞語時，有意營造語音錯落相對的效果。雖 然可以看出踟躕對徙倚在語音上刻意安排的效果，或許符合李重華鏗鏘對婉轉的 聲音效果，但此處究竟算是王國維的「促節處」或是「蕩漾處」呢？在語義相同 的對偶句上，實在難以看出如同「逍遙」、「徘徊」那樣扣合全詩架構的安排。

聲音效果的說解看似有矛盾之處，但〈五遊詠〉中的聯綿字不僅是節奏安排 上的需要，還有其實質的意義。譬如「逍遙」、「徘徊」、「踟躕」、「徙倚」都是一 句之中的動詞，如果將句中的聯綿字刪去，句義便無法完足。而「閶闔」與「沆 瀣」都是專有名詞，一指天門、一指天界的瓊漿玉液，同樣是詩句中不可刪去的 表意詞語。由此可知，在建安詩人的筆下，聯綿字除了自然而然具備的節奏感之 外，還保留傳達詩句意義的任務。既然節奏安排的效果並不是運用聯綿字的唯一 考量，聯綿字的所在位置是否能夠如同清人所述那般符合節奏效果？需要再考慮。

聯綿字在詩歌中所提供的節奏感，是否有一定的規律？後文將舉出聯綿字的實質 意義已然淡化、節奏意義逐步上升的作品，兩相比較後，才能加以分析。

240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33-434。

在此之前，需要先釐清的是：既然建安時期的五言詩歌作品中所運用的聯綿 字，需要擔負表達詩歌意義的任務，不完全是由節奏功能著眼，決定聯綿字的安 排，也無法產生清人論述中所歸納的音響效果與結構安排的效果，那麼此類詩歌 中的聯綿字的雙聲疊韻特性在詩歌中起的作用究竟為何？考諸〈五遊詠〉中的六

在此之前，需要先釐清的是：既然建安時期的五言詩歌作品中所運用的聯綿 字，需要擔負表達詩歌意義的任務，不完全是由節奏功能著眼，決定聯綿字的安 排，也無法產生清人論述中所歸納的音響效果與結構安排的效果，那麼此類詩歌 中的聯綿字的雙聲疊韻特性在詩歌中起的作用究竟為何？考諸〈五遊詠〉中的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