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言詩歌重言與聯綿字的抒情方式
第三節 重言與聯綿字在詩歌運用上的差異
由前兩節以魏晉詩人所使用詞彙進行詞義關聯的歸納,由此得知重言與聯綿 字發展到魏晉呈現了兩種現象:其一,重言多用以呈現單一方向的動作、狀態和 情緒;聯綿字則能夠展現循環反覆、纏繞固結的體態與感受。其二,重言與聯綿 字在魏晉時期並非固定不變,而具有歷時性的變化。而這兩種現象引發的問題是:
重言與聯綿字的不同性質與運用對詩人而言,是偶然的現象,還是有意識的安排?
198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83。
199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46。
200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628。
而重言與聯綿字的歷時性變化為何?又為什麼發生在此時?試圖解答上述議題,
端看在不同時代、不同題材、不同詩體的作品中,重言與聯綿字的運用是否呈現 差異,這些差異是否有規律和邏輯可循。
(一)詩題、詩體、重言與聯綿字的交互作用
魏晉詩人對重言與聯綿字的運用,呈現出詩歌題材、體裁和詞彙之間的相互 影響,三者無法分開討論。以詩歌的題材而言,魏晉詩人創作的主題大致可分為 兩類:一類是抒發內心感受的作品,包括表述求用、希望能自我實現的言志類、
陳述內心憂思、感慨、思鄉的抒懷類、闡述哀憫時代變局、人民苦難、生命有限 的感時類、女子思念遠行故人的閨怨類;一類則是應用型詩體,包括描繪宴席之 樂、臣工之賢的公讌類、稱頌君主賢能、國家壯盛的頌德類。進行詩作分析之後,
發現聯綿字應用的題材範圍比較一致,大多是抒發內心感受的主題,應用型詩體 較少,頌德類幾乎沒有;而重言運用的範圍比較廣泛,不論言志、感時、公讌、
頌德,甚至在魏代和西晉創作數量較少的求仙詩中,也有運用重言的現象。上述 的歸納看似可以將詩歌題材與詞彙截然二分,但如果考量到詩體產生的影響,情 況就變得更為複雜。比如說,公讌類的作品雖然大量使用了重言,但不論魏晉,
這類作品多半以四言詩為詩歌體式,因此,運用重言的原因,除了關涉詩人對重 言與聯綿字的理解,也很可能是因為重言在四言詩中較便於應用、或受到文學傳 統的影響。換言之,重言在應用型詩體的表現,可能是詩歌題材、體裁與用詞三 者相互作用下的成果。而征戍類的作品呈現出與公讌類相似的現象:如果主題在 於個人情志、對戰爭感懷的抒發,則多用五言體;主題在歌頌家國、軍容壯盛,
則多用四言體。此外,即便同為贈答詩,詩中多用重言的作品,多為四言體;多 用聯綿字之作,則常見於五言詩,可見詩題、詩體與詞彙之間彼此影響,共同完 成一種詩歌類型的創作。然而,詩人在運用重言與聯綿字時,仍然不脫前兩節「方 向單一」與「迴返糾結」的結論,以下將從詩題與詩體兩個角度分別論述。
雖然重言能夠應用的詩歌題材比較廣泛,但重言與聯綿字同樣被運用在抒發 內心感受的作品上,而這類題材的書寫,可以看出詩人在運用重言與聯綿字時有 所區分,通過這兩類詞彙呈現出的意象,也與前兩節所討論的「單一方向」和「糾 纏繚繞」相同。如建安詩人徐幹〈室思〉:
沉陰結愁憂,愁憂為誰興?念與君生別,各在天一方。
良會未有期,中心摧且傷。不聊憂湌食,慊慊常飢空。
端坐而無為,髣髴君容光。
峨峨高山首,悠悠萬里道。君去日已遠,鬱結令人老。
人生一世間,忽若暮春草。時不可再得,何為自愁惱?
每誦昔鴻恩。賤軀焉足保。
浮雲何洋洋,願因通我辭。飄颻不可寄,徙倚徒相思。
人離皆復會,君獨無返期。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
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
慘慘時節盡,蘭葉凋復零。喟然長嘆息,君期慰我情。
展轉不能寐,長夜何緜緜。躡履起出戶,仰觀三星連。
自恨志不遂,泣涕如涌泉。
思君見巾櫛,以益我勞勤。安得鴻鸞羽?覯此心中人。
誠心亮不遂,搔首立悁悁。何言一不見,復會無因緣。
故如比目魚,今隔如參辰。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終之。別來歷年歲,舊恩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君子所尤譏。寄身雖在遠,豈忘君須臾。
既厚不為薄,想君時見思。201
〈室思〉一詩敘述女子在家中苦候出外遠人,日久而遠行不返,因而引發憂鬱與 思念之情,因著思念之苦,詩作最末一章闡述為人應該重故、重初,不應喜新厭 舊的道理。詩作中使用了「慊慊」、「峨峨」、「悠悠」、「洋洋」、「慘慘」、「綿綿」、
「悁悁」等七個重言,以及「髣髴」、「飄颻」、「徙倚」、「展轉」、「須臾」等四個 聯綿字。第一章描寫與君生別的心內摧傷,由於思念遠人,無心飲食,所以常常 感到饑餓,詩人用了「慊慊」一詞描寫饑餓空虛感受,而這「慊慊」二字,不但 是腹內空蕩蕩、不滿足,同時也是一種內心空蕩蕩、不滿足的意涵。以一個慊慊,
兼顧了身與心雙重的空蕩感,不但與前一句「不聊憂湌食」有前後承繼的因果關 係,同時傳達出女子身心無所依憑的空虛,以及腹中饑餓、心中思念相互呼應、
兩處燒灼的苦痛。而端坐在一處,無法做任何事,隱約之間似乎見到遠行丈夫的 模樣。一章之中,同時運用了重言和聯綿字,重言用以烘托身心的空虛感,是一 個較為單一的現象,就是「空」,而聯綿字則用以形容較不明確、模糊不清的狀 態,似乎見到了、又好像未曾得見的丈夫的面容。端坐家中的女子,心中的思念、
201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76-377。
腹中的饑餓是明確易感的,似見而未見的遠人面貌則是模糊的、隱約的。
第二章以「峨峨」、「悠悠」描摹山峰之高、路途之遠,與下一句「君去日已 遠」是互相呼應得。峨峨的山峰、悠悠的長路,是女子從立足點往外遠眺時視線 所能窮盡的極致,自己駐留的家中是不能移動的,丈夫所在的屋外則是無窮的天 地。隨著本章起首兩句,高度與長度的極限,將詩歌的空間性延展到極致:山峰 之高、路途之遠,都是閨中女子無能跨越的障礙。而「悠悠」一詞,不僅是實際 上的路途距離,也是女子跟隨遠行良人亦步亦趨的思念,唯有悠悠的思念不受長 度與高度的空間限制,能夠鋪漫開來,直到視線不能及的遠方。因著峨峨高山,
視線在第三章擴及天上的浮雲,以「洋洋」一詞寫浮雲之多,這個「多」是要與 下文「願因我通辭」連貫的,漫天浮雲都是心甘情願的信差,可是為什麼思念的 訊息捎不到遠方呢?答案是「飄颻不可寄」,此處之飄颻,既是雲朵隨風飄動,
難以托福的浮動情態,同時又是女子心中的情思,思念之纏繞煩雜、糾結苦悶,
是何等的複雜,要傳遞什麼樣的訊息才是最忠實的轉譯呢?情思的飄颻自然是難 以捕捉的,因此也只能「徙倚徒相思」了。女子在有限的室內空間裡來回往返,
既是身體上的躁動不安,同時也是情感上的繁雜糾結,一個「徙倚」兼指身體上 的移動狀態,同時也與上一句呼應,進一步證實了感情的纏繞確實是飄颻不可寄 的。兩章中的重言峨峨、悠悠、洋洋,都是指稱方向較為明確單一的景物和情感 狀態,而聯綿字「飄颻」和「徙倚」則展現出物體(浮雲)、感情與身體上的動 盪、往返、迴旋,是一種方向不明的紊亂感。值得注意的是,《藝文類聚》收錄 的版本將「飄颻不可寄,徙倚徒相思」作「一逝不可歸,嘯歌久踟躕」,202這個 版本將「願因我通辭」與「飄颻不可寄」的問答關係,轉為對丈夫「一逝不可歸」
的慨歎:無論浮雲能不能捎去我思念的訊息,遠人都不會因此而踏上返鄉的路途,
因此捎與不捎,其實都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不可歸」的結論,女子僅能發聲抒 懷,在原地久久地停留,卻躁動不安。踟躕雖然可以作停頓不前解釋,但「不前」
和靜止並不劃上等號。詩人選用「踟躕」而不是「佇足」,其實就已經顯露出躁 動的不安感。此一版本「踟躕」說明了聯綿字的不可取代性,不論是「徙倚」或 是「踟躕」,當詩人意圖表達身心二重的往復迴旋、躁動難安的狀態時,便會有 意識地使用聯綿字
第四章以「慘慘」凸顯出時節已盡、百物凋零的蕭瑟感,同時也是內心憂心 慘兮的苦悶和抑鬱,以自然景觀與心靈感受相呼應對。而在這種內外交感的憂悶 下,女子自然輾轉反覆,無法入眠。接著詩人以長夜「綿綿」形容夜晚之綿長,
同時這樣的綿綿也是輾轉反側此一動態的延展、拉長,因此女子只能「躡履起出 戶」,逃離令人無止盡翻來覆去的床榻。下一章以「悁悁」表達內心的憂悶,因
202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77。
為上一章出戶觀星,卻反而因為思念而泣涕,這一章見到平日為丈夫梳洗的毛巾 和梳子,想起如今再無人需要自己服侍,因而悲從中來,心中無窮憂悶,這種憂 悶是「故如比目魚,今隔如參辰」今昔對照的劇烈差距,所引發的悲歎。這兩章 的慘慘、綿綿和悁悁,同樣呈現蕭瑟、綿長、憂悶的狀態,雖然是採用烘托的手 法加以展現,卻是一種比較確切的情態。相對而言,展轉則呈現出反覆不定、躁 動難安的變動感。
最後一章的狀況比較特別,除了「須臾」是名詞,意指極短的時間之外,整 章都沒有出現重言或聯綿字,這與前面五章的現象是相當不同的。此一現象,應 該從第六章的主題加以探討。前面五章闡述的是女子困守家中、思念遠人所引發 的身心反應與感受,第六章則轉向說理,試圖以道理說服遠人不要拋棄自己:每
最後一章的狀況比較特別,除了「須臾」是名詞,意指極短的時間之外,整 章都沒有出現重言或聯綿字,這與前面五章的現象是相當不同的。此一現象,應 該從第六章的主題加以探討。前面五章闡述的是女子困守家中、思念遠人所引發 的身心反應與感受,第六章則轉向說理,試圖以道理說服遠人不要拋棄自己: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