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言詩歌重言與聯綿字的抒情方式
第二節 重言:方向單一的烘托手法
相較於聯綿字各個詞義群組間錯綜複雜的連結,重言之間的詞義關係顯得單
144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680。
145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856。
146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856。
147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903。
純許多。雖然與聯綿字一樣,具有相當數量的同義詞,但詞義較為單一,所描繪
在魏代用於七言詩,如嵇康〈思親詩〉「奈何愁兮愁無聊,恆惻惻兮心若抽」,165
貌的重言有煌煌、熒熒、灼灼、烈烈、昭昭、皎皎、明明等,譬如阮籍〈詠懷詩 八十二首之七十一〉「木槿榮丘墓,煌煌有光色」、184〈詠懷詩八十二首之八十二〉
「墓前熒熒者,木槿耀朱華」、185劉楨〈贈徐幹詩〉「高義厲青雲,灼灼有表經」、
186曹植〈棄婦詩〉「丹華灼烈烈,璀彩有光榮」、187曹叡〈樂府詩〉「昭昭素明月,
輝光燭我床」、188曹丕〈於明津作詩〉「遙遙山上亭,皎皎雲間星」、189曹操〈秋 胡行〉「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190值得注意的是,雖然上述重言皆是刻畫明 亮貌的用語,但具體的詞義是可以有細微處的不同的,比如灼灼指高義待人之品 德耀眼、烈烈指稱花朵盛開之明亮,如同朱廣祁所言:
《詩經》中的重言從詞性上看應該都看作是形容詞,但重言與一般的形 容詞不同,它不像「大、小、長、短、速、遲」等詞一樣,直接說明事 物的性質或狀態,而只是以重疊的音節來朦朧地烘托出事物的態貌。191
由於重言以「音節朦朧地烘托事物態貌」,這使得一個詞有多種相似卻不相同的 意涵成為可能,而且提供作者藉由語境與上下文微調詞義的空間。雖然朱廣祁的 研究以《詩經》為對象,但從前一節對於聯綿字的分析中,同樣可以看到「朦朧 烘托事物」所提供的詞義解讀彈性。葉舒憲則從《詩經》中的重言歸納出多用於
「摹聲狀物」的結論,192然而魏晉的重言卻有為數不少的同義詞用以形容情緒,
如喜悅和憂思,這種現象似乎證明了徐振邦的說法,即魏晉衍生出大量的重言與 聯綿字,但是檢索魏晉五言中的重言,大多仍屬於《詩經》重言的範圍,這說明 了此一現象並不是因為描寫情緒的重言增加了,而是摹聲狀物的重言在魏晉五言 詩歌中的運用減少了。魏晉詩人已經有了足以替代重言的摹聲狀物詞彙,因此不 需要繼續沿用重言,可以自鑄新詞、開創詩歌的新變化。摹聲狀物詞彙的被取代,
正說明了描寫情緒詞彙的不可取代性,顯然重言在抒發情緒上具有獨特的效果,
值得詩人放棄創新的渴望,沿用舊詞語。而描寫情緒的同義詞增加,必須與修辭 技巧合併討論:與《詩經》重疊複沓為美的結構不同,魏晉詩人傾向於在詩歌中 採用抽換詞面的技巧,如傅玄的〈朝時篇〉「昭昭朝時日,皎皎晨明月」,193同樣
184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509。
185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510。
186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71。
187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55。
188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18。
189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02。
190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50。
191 朱廣祁:《詩經雙音詞論稿》,頁 46。
192 葉舒憲:《詩經文化闡釋》,頁 379。
193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558。
是描寫自然光源的明亮,卻要分別使用昭昭和皎皎。如此一來,同樣的語意便需 要更多不同的詞彙來表達,描繪情緒的重言在魏晉詩歌中被保留的數量較多,愈 加體現重言的抒情效果具有重要性
前文討論的重言多為各組同義詞,詞義之間的關係較為單一,沒有像聯綿字 群組之間詞義彼此關涉的現象。但有一組比較複雜的重言值得特別提出討論,那 就是以「長」的語義統攝的重言,諸如:漫漫、悠悠、綿綿、連連等。但悠悠除 了長的意思,還有憂傷和從容之意,如阮籍〈詠懷詩八十二首之三十六〉「臨堂 翳華樹,悠悠念無形」,194以「悠悠」陳述思念故人的憂傷之情;又如嵇康〈五 言詩三首之二〉「飄飄當路士,悠悠進自棘」則是描寫當路士從容不迫的安閒姿 態。195悠悠的憂思義是《爾雅・釋訓》記載的原義,而其「長遠義」則與字形假 借有關,第四章將另行論述。悠悠的「從容義」則在嵇康手上曇花一現,正始之 後未再見到此一詞義的應用。而綿綿一詞,早在漢代蔡邕的〈飲馬長城窟行〉「青 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中,196便兼有路途綿長與情意纏綿的意涵,但至晉代有 張華〈情詩五首之三〉寫到「撫枕獨吟嘆,綿綿心內傷」,197其語義卻較偏指於 憂傷不絕之意。將兼指路途之遠與情意之纏綿統合而成憂傷不絕,重言的語義更 為集中、收束,這與聯綿字各詞彙間組合成一組組的意象群體現出同樣的趨勢,
都呈現出語義集中的現象。
重言與聯綿字雖然都呈現出以抽象概念統攝相似詞語的現象,詞義也開始集 中、詞彙與詞彙間相似度提高,但兩者所建立的意象群卻不大相同,同組內部的 詞語之間的關係複雜度也不同。第一節中所討論的聯綿字詞義群組,其詞義諸如 不前、往返、遲疑、男女和愛、翻飛、晃動,描摹的都是一種來回往返、固結難 消的糾結情態,上下文中因而多半與不能迴、不能解、不能眠等相應出現。相較 於此,重言所描摹的情緒或狀態則直接的多,如長遠、水勢盛大、植物茂盛、明 亮等,如同朱廣祁所言之「大、小、長、短、速、遲」,重言將這些明確的形容 詞改直言為烘托,雖然保留出讀者自行品味體會的詮釋空間,但「漫漫」與「長」、
「巍巍」與「高」、「明明」與「亮」表達的意思卻是一樣的。即使試圖展現的是 類似的情境,重言與聯綿字仍然有所不同。同樣是指稱憂傷之情,重言的戚戚、
鬱鬱是一種明確的哀傷;聯綿字的惆悵、忉怛則多了一重鬱結難解、如鯁在喉的 固結。同樣是飛翔之態,重言的翩翩、飛飛比之聯綿字的飄颻、頡頏,更近似於 單一路徑的飛翔,而聯綿字則更突顯翻飛、晃動隨風擺佈之態。這是因為重言是 兩個疊字、聯綿字則是兩個不同的字組成,前者是疊加、後者是變化,使得重言
194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503。
195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89。
196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192。
197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619。
更適合描寫單一方向的情緒、狀態;聯綿字則多了一層婉曲周折。雖然聯綿字是 由兩個不同的字組成,但其詞義並非由兩個字的字義相加形成,而是不可分割的 完整狀態,這正代表聯綿字語音構詞的特性更為明顯,其字義無法影響詞義。而 重言因為有明確的字形,難免受到字義的影響,因此語義仍較為明確,適合用來 烘托較為清晰確實的概念。
在詩歌創作的應用上,重言單一方向的特性也體現在詩歌主題上。重言大量 被運用在頌德詩和公讌詩中,穆穆、赫赫、肅肅、桓桓這類重言,是很少出現在 其他主題的詩歌中的,也無法找到詞義相近的聯綿字。如應瑒〈公讌詩〉「穆穆 眾君子,好合同歡康」、198曹植〈責躬〉「赫赫天子,恩不遺物」、199晉傅咸〈與 尚書同僚詩〉「肅肅臣僕,暉光顯赫」、潘岳〈關中詩〉「桓桓梁征,高牙乃建」200。 由於頌德詩、公讌詩大多是四言體,這個現象或許和四言詩的特性、與此類詩歌 主題需要的氛圍有關,留待第三節討論。就重言單一方向的特性而言,穆穆、肅 肅、桓桓、赫赫呈現的一種莊嚴肅穆的盛大氣象,這與聯綿字的固結纏繞顯然是 不同的,詞義的性質顯然影響了特定的詩歌主題大量運用重言的動機。
重言的單字語義並不一定等於疊字的詞義,但魏晉詩歌中所使用的重言,大 部分的單字詞義與疊字詞義卻是相關的,比如冥與冥冥、悽與悽悽、翩與翩翩、
欣與欣欣、翼與翼翼、翻與翻翻。所以,魏晉詩人或已意識到疊字的字義對詞義 的影響,如果疊字詞義就是字義的加成複疊,詞義便不至於產生變化與轉折,因 而能呈現出單一方向與直接表述的特性;與之相較,聯綿字的字義與詞義在魏晉 並沒有發展出明確的關聯,使之語義更具曖昧難明的模糊空間可供聯想解讀。所 以,在魏晉詩人的創作中,重言可以提供比較明確、單一方向的情態表達;聯綿 字則更適宜烘托反覆、糾結的情態描摹,兩者的差異是可以區別出來的,卻又不 同於《詩經》時代以詞性區分的方式。描摹效果的不同,或許影響了兩者在不同 詩歌題材下的運用情形,以下將以魏晉詩歌為例加以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