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系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抒情與節奏——魏晉五言詩重言與聯綿字情態詮釋 Lyrical and Rhythm: The Annotation of Reduplicative
Binomials in Wei and Jing’s Pentasyllabic Poetry.
朱先敏 Hsien-min Chu
指導教授：鄭毓瑜 教授 Advisor：Yu-yu Cheng, Ph.D.
中華民國104年6月
Jun, 2015
謝辭
能夠完成這本論文，要感謝的人實在太多太多了，隨著年紀漸長，越來越能 夠明白「得之於人太多，出之於己者太少」的意思。最要感謝的，當然是我的指 導教授鄭毓瑜老師，從大一修習老師的文心雕龍以來，似乎就奠定了我七年來跟 著老師不斷往前跑的基調。老師就像是天邊一顆非常耀眼的星星，為了跟隨明亮 的星光而仰首不停往前奔跑的我，竟也不知不覺地走到一個自己沒有想像過的境 界了。現在的我，與七年前的我、甚至剛進研究所時相比，真的有很大的改變。
從大一修文心雕龍、大二開始擔任老師助理、大四在老師的指導下申請國科會大 專生計畫、碩一修前中古文學批評專題、碩二老師終於正式簽了指導教授同意書，
將我收歸門下。不管是修課、研究、工作，好像都漸漸習慣和老師分享、問老師 的意見。我還記得，曾經因為老師上課時提過的櫻花開了而寫了一封長信，老師 也細細回了訊息；也曾為了要不要考教育學程請教老師，老師則在公務繁忙之餘 仍特地回電與我談了許久。當我逐漸意識到，老師作為教師和學者，有多少事情 需要親自處理時，不禁為自己大一以來種種對老師的求助和打擾覺得汗顏，但在 這些過程中，老師從未讓我感覺到她其實有多少待辦事項，總是那樣耐心地傾聽 我的問題、不成熟的感想和心得。開始與老師討論論文之後，這種感覺更加明顯。
每次當我自認為已經思考的非常透徹，老師一句話就能帶領我的文章往更豐富的 層次發展；而我幾度認為我的論文已經山窮水盡、無力回天，也還是能夠在老師 的指點下披荊斬棘、逃出生天。我能夠完成我的碩士論文，甚至，我能夠歷經七 年、仍然在我真心喜愛的中國文學研究中感到如魚得水，全都要感謝鄭毓瑜老師 對我的教導和啟發。
謝謝我的口試委員蔡英俊老師和廖棟樑老師。雖然是在口考會場才第一次見 到蔡老師，但老師的大名早就如雷貫耳，老師談語言與用事的文章更是我的論文 重要的參考著作。見到老師本人，卻驚訝於老師是如此平易近人，「同學看起來 很緊張，那我們就早點開始吧！」考試是由作為主席的蔡老師的這句話開始的，
因著老師這句話我一笑，突然就沒那麼緊張了。而老師對我的論文進行結構上的 整體改動，讓我小小論文的視界突然被拉得好大，突然覺得自己的研究居然可以 反映出時人思想的演化，這真是額外的大收穫。受到廖棟樑老師的指導則更早一 些。碩二的時候，因為察覺自己對於文學理論的認識不足，所以旁聽了老師一整 年的課程。老師聽了我打算要寫的碩論題目，笑著說：「 好有趣，寫完送我一本」，
結果不但一定要送老師一本，甚至整本論文也要倚靠老師的建議，這真是意外的 緣分。老師對我的指點，就像平常上課的感覺一樣，細膩卻一針見血。聽老師一
條一條細細說來，又翻出許多之前以為想當然爾的說法，其實還有許多值得再思 考、再說明的空隙。在口考當下，其實缺乏一種學位考試的緊張感，因為三位老 師對學問、對問題、對論點、對論述方式的討論實在太過精采，而老師們自己顯 然也非常享受，因此我常常忘記自己正在考試，而彷彿是在聽一堂名師對談。謝 謝老師們，為我不成熟的小文章花了這麼多心思，讓它有機會變得更好。
除了指導老師與口試委員，還有許多老師在我求學的過程中給我各種不同的 刺激和啟發，讓我累積知識、增廣見聞，還慢慢地發展出自己的研究興趣。謝謝 李隆獻老師，從我大一入學起，就成為引領我入中文系的精神導師，並成為我心 中風骨和魄力的文人典範。謝謝張蓓蓓老師，一系列六朝的課程讓我對於研究領 域的認識不限於詩歌，老師的研究方法與教學方式，也在在讓我體認到學問的廣 博是何等的重要。而每次在課堂或文學院相遇，老師的鼓勵和問候總會讓我如沐 春風，一整天精神振奮。謝謝李貞德老師，從大三的中國中古女性史開始，老師 展演了各種論題、各種材料的詮釋與分析的可能性，討論課的設計，讓沒有自信 的外系學生如我，也漸漸敢於闡述自己的想法。謝謝李惠綿老師，在大學部的戲 曲選用研究所的方式教學，讓我更確定自己有志於往研究這條路走，也謝謝老師 一直以來對我都深具信心，讓我在面對準備考試的氣餒和剛上研究所的失措時，
仍然有繼續往前走的力量。
在研究所的三年時光，朋友們的陪伴也是不可或缺的力量。謝謝林佳，作為 我研究上永遠的反對者、生活上永遠的支持者，和她的每一次相聚都是學術上的 收穫與心靈上的安慰，真是彌足珍貴。謝謝石兆軒，不論我是志得意滿或垂頭喪 氣，始終一路相隨，是容忍我最久的好朋友，也是最佳閨蜜。謝謝建志學長、斯 翔學長、叡宸學長在我剛開始寫論文，對於一切都感到茫然失措的時候，給了我 明確的方向，對我充滿信心且不吝於鼓勵。謝謝凱瑄學姊、庭頎學姊、美汎學姊，
給我學業上的建議與方向，生活上的關心和愛護。謝謝敬雯學姊、愷容學姊、孟 融學長、書漢學長、佳鴻學姊、德方學姊、艾佳、申哥、育螢，每次相遇都帶給 我滿滿的快樂，是我在艱苦的寫論文期間難得的歡欣。謝謝卡王、永蕙、雅萍，
作為我能夠一起討論問題、一起抱怨、一起吃飯、一起講心事的全方位朋友。謝 謝那些在我生活中出現但最後離開的友人，曾經帶給我的喜悅和幫助，不會因為 不曾延續而褪色。最後要謝謝銘輝學長，我所有不成熟意見的第一個傾聽者，情 緒與壓力的承載者，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同行者，有他的陪伴，讓所有辛苦的事情 都變成快樂的事。
謝謝我的母親傅佩琍女士，讓我領略這個世界的美好，縱容我在自己所愛的 領域中優游，為我抵禦現實的風雨，作為我生活的後盾與心靈的燈塔。
中文摘要
重言與聯綿字是《詩經》中的重要元素，二字成義、不可分割的特性，讓這 兩種詞彙與二二節奏的四言詩相當契合，進入兩漢魏晉之後，也持續被運用在四 言詩中。然而，當五言詩逐漸成為詩歌創作的主流，開始以二三句式為詩作的主 導節奏，如此一來，單音詞或雙音合成詞便能靈活地在五言句中排列組合，與二 三句式、或者更精細的二一二節奏，形成每一句都能完整表達語義的單行散 句——這是五言詩的特色，也是詩人如何連貫語脈、帶動節奏的挑戰。
將重言與聯綿字放入這樣的創作環境中加以考察，有兩個角度可供切入：抒 情與節奏。就抒情而言，重言與聯綿字在五言詩中依然擔負著表達語義的任務，
其烘托而非直指的詞彙特性，提供讀者聯想、揣摩的詮釋空間；同時也適合表達 較為模糊、難以具體指稱的情感或景物。看似二字一詞較為佔據詩句空間的重言 與聯綿字，在上下文語境中竟可兼指狀物和抒情，語義的層次反而更為豐富。就 節奏而言，重言與聯綿字雙聲疊韻的語音特性，以及音義緊密相連的特性，都使 它們得以帶動容易形成單行散句的五言詩歌的節奏感。而從魏到晉的發展，還能 看出重言與聯綿字在五言詩中逐漸由表情達意轉為營造節奏的效果轉變。
重言與聯綿字雖然是從《詩經》流傳下來的舊詞語，但在魏晉五言詩的發展 中，仍然與新發展的修辭與文學風尚互動，比如對偶、用事等，在詩歌中分工合 作，呈現出抒情達意與帶動節奏的效果。
關鍵字：魏晉、五言詩、重言、聯綿字、抒情、節奏
Abstract
Overlapping words and Continuous words are both the important elements in“The Book of Songs”. These reduplicative binomials are combined with two characters, and they can’t be interpreted separately. As a result, they are very suit for four-characters poetry, which are read in 2-2 rhyme. In Wei-Jin Dynasties, poets still wrote four-characters poetry with reduplicative binomials.
However, when the pentasyllabic poetry became the main stream in the Wei-Jin Dynasties, the leading rhyme of the poetry from 2-2 to 2-3, which made the reduplicative binomials not so useful in the poetry. On the contrary, the poets could write the line of poetry with monosyllabic and disyllabic words. Those words will make the poetry more variable. So, why should the poets still chose the reduplicative binomials?
To answer the question, there are two ways to discuss: one is about the lyrical, and the other is about the rhyme. To the lyrical, reduplicative binomials still
responsible to represent the meaning of the poem. They can build the atmosphere to allow the readers to imagine. Thus, it is appropriate to express indefinite scenery and feelings with reduplicative binomials. These words can describe things and express feelings at the same time, which made reduplicative binomials more useful. To rhymes, reduplicative binomials’ pronunciations are so special that allow them to lead the rhyme of pentasyllabic poetry easily. Moreover, the development of poetry from Wei to Jin showed that reduplicative binomials became more and more important in leading rhymes.
Although, reduplicative binomials were old forms of word from the ancient time, in the development of pentasyllabic poetry in Wei and Jin Dynasties, it still shows the interrelation between old words and new rhetoric.
Keyword: Wei and Jin Dynasties, pentasyllabic poetry, reduplicative binomials, lyrical, rhythm
目錄
謝辭 ... i
中文摘要... iii
Abstract... iv
第一章 緒論 ... 1
第一節 研究動機 ... 1
第二節 研究回顧 ... 3
第三節 研究材料與範圍 ... 8
第四節 聯綿字在魏晉的發展及其與五言詩的關係 ... 10
第二章 讀者對重言與聯綿字語用的共同建構 ... 17
第一節 重言：字義形成的解讀侷限 ... 19
第二節 聯綿字：語境與知識形成的詮釋進路 ... 25
第三章 五言詩歌重言與聯綿字的抒情方式 ... 33
第一節 聯綿字：相互定義的情態形容詞組與意象群 ... 35
第二節 重言：方向單一的烘托手法 ... 43
第三節 重言與聯綿字在詩歌運用上的差異 ... 48
（一）詩題、詩體、重言與聯綿字的交互作用 ... 49
第四章 重言與聯綿字的節奏美學 ... 64
第一節 雙聲疊韻：詞彙的聲音效果以及對比產生的聲音層次 ... 67
第二節 位置：帶動節奏與轉折句義的雙重考量 ... 80
第三節 對偶：修辭創新與傳統詞彙的互動 ... 86
第四節 事類：理解與詮釋的另一種路徑 ... 89
第五章 結論 ... 97
參考書目... 106
一、傳統文獻 ... 106
二、近人論著 ... 107
附錄一 ... 1
附錄二 《文選》注重言與聯綿字 ... 39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抒情傳統」，是論及中國文學時獲得眾多迴響的一種說法。最早提及這個 看法的，是陳世驤在美國亞洲研究會(AAS)年會比較文學組的開幕演講。在這篇 被中譯為〈論中國抒情傳統〉的演講稿中，陳氏在提及《詩經》和《楚辭》的抒 情特質後，下了一個總結：
歌——或曰言詞樂章（word-music）所具備的形式結構，以及在內容或 意向上表現出來的主體性和自抒胸臆（self-expression），是定義抒情詩 的兩大基本要素。1
換言之，在這篇最早標舉「抒情」為中國文學（特別是詩歌）特有共項的文章中，
形式與內容就已經被置於同等重要的地位了。如果作品所展現的主體性和自抒胸 臆是作品所以能發抒情感的原因，作者又如何經營形式，讓形式能忠實呈現情感 的發抒？在討論形式時，除了字數、句數、修辭之外，詩人選用的語彙是否也關 涉了詩歌的旨趣意境所表露的創作意識？
《詩經》向來被視為中國文學創作的源頭，陳世驤在陳述中國文學的抒情傳 統時，也指出「中國文學的榮耀別有所在，在其抒情詩。常有以來備受稱頌的《詩 經》標誌著它的源頭；當中『詩』的定義是『歌之言』，和音樂密不可分，兼且 個人化語調充盈其間，再加上普世的人情關懷和直接的感染力，以上種種，完全 契合抒情詩的所有精義」。2而《詩經》所運用的詞彙中，最特殊的就是被大量運 用的重言與聯綿字。
「重言」與「聯綿字」，分別代表的是同一個字疊加成詞，以及不同的字為 了紀錄語音而寫成的雙音詞，兩個字之間通常具有語音關係。重言，又可以被稱 為疊字詞、疊音詞；聯綿字，則有駢語、連語、連綿字、連綿詞、聯綿詞、聯緜 詞等多種不同的稱呼。「重言與聯綿字」的說法，是朱廣祁在研究《詩經》雙音
1 陳世驤：〈論中國抒情傳統〉，收入陳國球、王德威編：《抒情之現代性》（北京：三聯書店，
2014），頁 47。
2 陳世驤：〈論中國抒情傳統〉，收入陳國球、王德威編：《抒情之現代性》，頁 46。
詞時所選用的組合方式，他認為，重言是傳統小學中使用的名稱，可避免與現代 漢語中重疊的名詞、形容詞、動詞，如「人人」、「家家」混淆，因此選擇重言來 稱呼《詩經》時代的疊音詞。聯綿字則比「駢詞」、「連語」更明確地指出此為兩 個音節同表一義、不可分割的詞彙。3就本文而言，重言一詞可以標明出兩種不 同的疊字詞：分別是《詩經》所流傳下來的與西晉開始發展的：前者是以一個字 累加，形成與字義未必相關的另一詞義；後者則是以字義相疊形成與字義密切相 關的詞義。而「聯綿字」此一概念，最早在宋代張有《復古編》中被定名並收錄 相關詞彙，在《復古編》一書中，張有便是選用「聯綿字」三個字。因此，朱廣 祁將「重言與聯綿字」兩種稱呼組合連用，就本文而言是頗為適當的作法。
聯綿字是中文詞彙中相當特殊的一類，以音聲為構詞，字無定形，二字成一 義，不可分訓，因此自宋代至今，不斷有學者投入其中進行研究。研究的路徑主 要有二：一是羅列、排序各類聯綿字，如王國維〈聯綿字譜〉、一是辨析聯綿字 的標準與範圍，如現代語言學者所進行的研究。上述兩類研究方式，主要仍以「什 麼是聯綿字」作為研究核心，少見以聯綿字在詩歌中的效果、功能進行「聯綿字 是什麼」的討論。聯綿字從《詩經》、《古詩十九首》、乃至魏晉五言詩，都是文 人用以擬聲、摹態、抒情的重要依據，聯綿字如何能負擔如此複雜的功能？讀者 又如何理解其多元意涵？這是相當令人好奇的。
考諸《文選》注本，魏晉詩人所使用的重言與聯綿字，在南朝與唐代文人的 解讀下，呈現不同的理解方式：南朝沈約著重重言與聯綿字在詩歌中與其他他詞 彙所共同表達的語義和效果，並不刻意固定詞義；唐代李善和五臣則詳細說明重 言與聯綿字原有的語義，如何在不同的語境下適應、轉化成文本所使用的意思。
兩代文人注釋的不同之處，體現出由魏晉到唐代，對於重言與聯綿字認知和運用 上的差異。
除了認知方式之外，詩歌體式從先秦到魏晉也有所變化。以四言為主的詩歌 逐漸轉向五言，其體裁、主題、用字遣詞大不相同，聯綿字卻能在五言詩歌中繼 續被大量運用，這是值得注意的現象。相對於四言穩定的二二句式，五言雖以二 三句式為主要節奏，但仍有二一二、二二一、一四、三二等不同的變化，二字不 可分割的聯綿字在多樣化的句式中，不如二二句式來得簡單直覺，而需要花費心 力兼顧詩歌意義與節奏感。因此，魏晉五言詩中仍然出現許多聯綿字，顯示出聯 綿字具備了其他詞彙無法取代的功能，而其功能究竟為何？又為什麼無法取代？
是本文試圖探索的問題。此外，中國文字大多可以字形釋義，無論引申、假借，
總有所依憑，而字無定寫的聯綿字該如何被讀者理解？這也是本文試圖探討的問 題。
3 朱廣祁：《詩經雙音詞論稿》（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5），頁 1-2。
在探討聯綿字在詩歌中的效用時，需要先釐清的是重言與聯綿字之間的異同。
重言與聯綿字在詩人運用方式上的相似性，以及在詩歌效果與發展上的歧異性，
應該用以進行全面性的比較，因此也成為本文的研究目標之一。重言與聯綿字是 常被合併討論的兩類詞彙，因為它們在構詞上都是語音構詞法、在應用上常被用 於抒發情感、模擬物態，而在詩歌發展史上，它們自《詩經》、《楚辭》沿用下來，
成為詩人擬作古風時的重要元素。有時，重言甚至會被視為雙聲疊韻聯綿字，被 歸入聯綿字的一類。雖然如此，在分析重言與聯綿字在詩歌的抒情與節奏效果時，
會發現兩者時有雷同、時有歧異；在借用詩歌註解分析讀者如何理解重言與聯綿 字時，則可以看出，讀者理解兩類詞彙的方式也不相同；在詞彙的發展上，更出 現重言詞義逐漸往字義趨近的現象，而這在字無定寫的聯綿字上是不會發生的。
重言與聯綿字在讀者認知和詞彙發展上，都呈現了不同的發展方向，但在詩歌效 果的營造上，卻時有共通之處，兩類詞彙之間複雜的分合關係，是本文試圖爬梳 的重點，而其成果，或許能對魏晉詩人如何抒情表意、如何營造節奏，有明確的 認識。
第二節 研究回顧
如〈研究動機〉一節所述，本文探討五言詩歌情態描摹與節奏營造時，將重 言與聯綿字並舉為切入點，但兩類詞彙仍有不同之處，需要分別討論。因此本節 先自重言與聯綿字概念的探析開始，藉由前人研究釐清此二類的定義。
其次，本文的研究重點在於重言與聯綿字在魏晉五言詩歌中的效果，因此本 節的第二部分則就學者對於文學中的重言與聯綿字研究成果加以歸納，以便釐清 前人如何運用重言與聯綿字進行文學研究的討論。
（一）重言與聯綿字概念析論
重言與聯綿字雖然在應用上有許多相似之處，學者也有將重言列入雙聲疊韻 聯綿字的分類方式，但重言與聯綿字並不是完全相同的詞彙。看似兩字相疊、較 為單純的重言，在發展上仍有別於聯綿字之處。
誠然，重言與聯綿字在許多情況是相似的，在構詞上，兩者皆是語音構詞法；
而在詩歌的運用上，葉舒憲認為，由於兩者處於雙音化的初始階段，所以它們的 語義尚未固定，具有多變性。4然而，重言與聯綿字終究是兩種不同的詞語，在
4 葉舒憲：《詩經的文化闡釋》（武漢：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頁 381。
詩歌運用上的效果有可能完全一致嗎？《爾雅・釋訓》對重言的羅列、排序、釋 義侷限了各個詞語的詞義，而重言因為是同一字重複相疊，因此難免受到字義影 響，《說文解字》中也有解讀字義、進而解釋重言詞義的段落。兩者相較，重言 的詞義較為明確，聯綿字則提供了讀者更具彈性的聯想空間。
然而，魏晉詩人是否有辨析兩者差異的能力呢？或是如同葉氏對於兩者的定 義一般，僅僅將其視為「完全重疊詞」和「部分重疊詞」？或者，如同郭紹虞一 般將雙聲、疊韻（聯綿字）或雙聲兼疊韻（重言）視為單音詞孳乳的進程而已？
5
分析魏晉五言詩中對重言的運用，會發現重言本身的詞義也不斷在變化。從
《詩經》時期，重言詞義與疊字的字義有所不同，甚至毫不相干，比如悠與悠悠；
到了晉代之後，逐漸發展出以疊字字義直接疊加成意的疊字詞，如枝枝表示樹枝 交橫、葉葉表示花葉扶疏等；到了東晉，出現以疊字作為頂針修辭的詩句。重言 詞義的變化，象徵著重言作為單字疊加的特殊性，與聯綿字有所不同；同時，這 也證明了魏晉詩人能夠辨析重言與聯綿字的差異，藉由重言的特性營造出更活潑 多變的詩句排列。
聯綿字一詞，雖然始於宋代張有的〈復古編〉，6但對於重言與聯綿字的關注，
則早在《爾雅》中便獨立〈釋訓〉一篇加以彙整。7〈釋訓〉收錄的每一詞組中 所有的詞彙，都被視為相同的詞義。篇中所羅列的字詞以重言為大宗，自「明明 斤斤察也」起始，另外也收入非疊字詞如「不俟，不來也」、「每、有，雖也」等。
從〈釋訓〉編列的字詞可知，《爾雅》對於聯綿字的解釋，並不是直接結合兩個 字的字面義，而是以兩個字（或以上）組合呈現出另一個意思，如「婆娑舞也」，
「婆」字在《說文解字》作「媻」，其義為「奢也」，8「娑」字雖然作「娑，舞 也」，但許慎稱「娑，舞也，從女沙聲，《詩》曰：『市也婆娑』」，又據段玉裁注，
《詩經・陳風・東門之枌》有「婆娑其下」，《爾雅》與《毛傳》皆稱「婆娑，舞 也」，9不論是許慎所舉的例證或段玉裁的補充，都引述「婆娑」一詞，而非「娑」
字或與他字複合而成的詞彙，可見婆娑連用才有「舞」的意思。由此可知，即便
「婆」字沒有舞蹈的意思，但「婆娑」二字連用便有此義，而「娑」也必須與「婆」
聯用，才有舞蹈之意。此外，部分在現代漢語中被視為修辭的用語，也被編列入
5 郭紹虞：〈中國詩歌中的雙聲與疊韻〉，《照隅室語言文字論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5），頁 29-64。
6 宋・張有：《復古編》（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頁 24。上海涵芬樓影印影宋精鈔本。
7 陳姞淨在進行《爾雅・釋詁》的同義詞研究時，指出《爾雅》全書體例分為兩類，一種是 訓釋詞與被訓釋詞為同義關係，被訓釋詞之間不做個別內容差異說明，如〈釋詁〉、〈釋言〉、〈釋 訓〉；另一種則著重在同義詞之間的相異之處，如〈釋親〉以下十六篇。參陳姞淨：《《爾雅・釋 詁》同義詞辨似觀念析述》，《漢學研究集刊》十四期（2012 年 6 月），頁 5。
8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經韻樓影印本），卷十二下，二十頁。
9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經韻樓影印本），卷十二下，二十頁。
〈釋訓〉中，如「子子孫孫引無極也」、「如琢如磨自脩也」。前者注疏說明「世 世昌盛長無窮」、後者則是「玉石之被琢磨猶人自脩飾」，一為引申、一為譬喻，
但同樣被列在〈釋訓〉成為專指無極、自脩的詞語。《爾雅》未必已經有了聯綿 字的概念，但在編列詞彙時顯然已經關注到一個現象：兩個以上的字組成的詞，
其詞義未必等同於兩個字的字義結合。不論是重言、聯綿字、修辭，眾多被收錄 於〈釋訓〉的詞彙，其共通點都是如此。而《爾雅》特意編列〈釋訓〉一篇或許 也顯現出理解此類詞彙的難度，所以需要獨立出來、標明其義。雖然如此，聯綿 字作為詞彙的特殊性在此時尚未與重言明確區分，需要等到後世學者加以研究。
《爾雅》之後，宋代張有、明代方以智、清代王念孫等人皆著有彙整聯綿字 的篇章，至民初王國維提出：「聯緜字，合二字而成一語，其實猶一字也。分類 之法，擬分雙聲字為一類，疊韻字為一類；其非雙聲疊韻者，又為一類」，10此 說沿用至今，開啟了現當代學者對於聯綿字的進一步討論。王氏尚編有依照聲母、
韻類分列之〈聯綿字譜〉。展讀其文，一些在當代「聯綿字等於雙音單純詞」的 基本定義下，11被屏除在聯綿字之外的雙音詞也被列入其中，如隱伏、榮華、奮 飛、反覆等。因此，姚淦銘認為王國維的聯綿字定義較前人寬泛，其範圍包含了 偏義複詞。12由此可知，王國維對於聯綿字的定義雖然與前人不盡相同，編列選 入的詞語也比《爾雅》多，但從「合二字成一語」、「其實猶一字」的說法可以肯 定一點：聯綿字的詞義必須等同於一個字的詞義，而不是兩個字各自字義的結合，
所以能夠包含偏義複詞、卻不包括雙音合成詞。
周法高則對於聯綿字的特色進行更精細的剖析，一共列出四點定義：聯綿字 的構成在語音上有相同之處、字形不固定、大部分為狀詞、不少是雙音語。13在 語義方面，周法高特別提出聯綿字的範圍包括兩類：其一是「有合二字成義不能 分析者」，這種稱為雙音語；其二是二字同義者，即所謂同義複詞。可見在周氏 的聯綿字定義中，聯綿字比雙音語的範圍還要寬廣。值得注意的是，周法高指出 同一個聯綿字有時不止一個意思，並舉了從容和果贏兩例，說明同一個詞、或者 讀音相同而字形略有相異的字，可以在不同的語境中表達相近卻不完全相同的意
10 沈懷興稱王國維此說出自〈研究發題〉的第三部分〈古文學中聯綿字之研究〉，刊於《北 京大學國學季刊》1 卷 3 期（1923 年），參沈懷興：〈中國現代語言學早期的聯綿字觀念〉，《語 文建設通訊》總第 88 期（2007 年），頁 27。然而《國學季刊》中查無此文，1 卷 3 期雖刊有王 國維的文章，卻是〈高郵王懷祖先生訓詁音韻書稿序錄〉。據《國學季刊》索引，王國維也並未 在此刊物上發表〈研究發題〉一文。本文轉引自周法高先生的〈聯緜字通說〉，《臺大文史哲學報》
第六期（1954 年），頁 74。
11 現今研究以此說為主流，沈懷興《聯綿字理論問題研究》的〈概述〉對於相關學者的研 究成果進行整理，參沈懷興：《聯綿字理論問題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頁 1-11。
12 「王國維認為聯綿字並不僅是王念孫的『上下同義』者，也不僅是今人雙音節單純詞，
只要符合『合二字而成一語，其實猶一字也』都可以考慮為聯綿字」。參姚淦銘：〈王國維的聯綿 字研究〉，《古漢語研究》第四期（1990 年），頁 37。
13 周法高：〈聯緜字通說〉，頁 75-76。
思。14此外，他也提出聯綿字在擬聲和繪景上的功用：
聯緜字不一定是用於擬聲法和繪景法的……但是擬聲法和繪景法卻大 半是由聯緜字構成的。15
這兩點對於解讀聯綿字在詩歌中的語用，是相當有幫助的。
關於聯綿字關於聯綿字在應用上的效果，楊秀芳進一步提出「聲音」的重要 性。她認為「聯綿詞是利用聲音表情達意，和各音節的語義無關」，16所以必須 要從上下文的語境對聯綿字的字義加以解釋，不能純粹從字面上的意義解讀。17 可見聯綿字不但具有模擬聲音、描繪景色的功能，更重要的是具有「利用聲音表 情達意」的功能，也就是說，聯綿字的聲音效果並不在於傳達語義，而是在字與 字之間呈現出節奏感。如此一來，詩人運用聯綿字時，不但借其詞義表達詩歌的 意旨，詞彙的聲音效果同時也為詩歌帶來音韻協和的效果。
縱觀上述諸家對於聯綿字的討論，聯綿字的範圍、判準與形成原則各有或寬 泛、或精細的異同，而近代語言學界主要以「雙音單純詞」作為聯綿字定義，18但 截至民國初年的符定一所編纂之《聯綿字典》，所收錄的聯綿字中仍有「投擲」、
「折中」、「政治」等，現今被歸類為雙音合成詞的詞語，可見聯綿字等同於雙音 單純詞的說法，其實是相當晚近的論點，但共通點在於：聯綿字這類模擬情態的 詞語，其組成字的原始意涵並不影響聯綿字的詞義，而這兩個字彼此間多具有音 韻關係。從語言的發展來看，雙音單純詞的釐析有其必要，但從詩歌詮釋的角度 出發時，創作當下的情境與知識背景或許更為重要。因此，從語言學家的研究中，
釐清聯綿字的定義之後，需要進一步探討的是，這類語詞在文學中如何被應用？
在作品中達成了怎樣的效果？
（二） 重言與聯綿字研究在文學領域的運用
前文引述周法高、楊秀芳等學者對於聯綿字的研究，可知語言學家立基於聯 綿字的特性，探討聯綿字在運用上不同於其他詞彙的特色。而這樣的特色又能如 何應用在文學研究上、為文學形式增添光彩呢？在這一點上，重言與聯綿字又可 以被合併觀看，一同探討了。葉舒憲《詩經的文化闡釋》一書無疑提供了一條明
14 周法高：〈聯緜字通說〉，頁 80。
15 周法高：〈聯緜字通說〉，頁 75。
16 楊秀芳：〈聲韻學與經典詮釋〉，收錄於葉國良編：《文獻及語言知識與經典詮釋的關係》
（臺北：喜瑪拉雅研究發展基金會，2003），頁 126。
17 楊秀芳：〈聲韻學與經典詮釋〉，頁 126-127。
18 王力：《古代漢語》（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 79。
確的路徑。葉氏從重言的特性考察《詩經》的文學特色與詩歌創作背後的文化脈 絡。他認為，上古「矇誦瞍賦」的傳統，導致了詩歌中重視聲音、用語簡樸而音 韻繁複的特徵，具體表現為《詩經》中的雙聲、疊韻和重言。19可見葉氏的討論 是將重言與具有雙聲疊韻現象的聯綿字一同觀看，視為詩歌特徵的具體表現，只 是他認為重言更具有原始性，所以從重言切入討論。因此，他進一步推論，重言 是從嬰兒語的發音中發展而來的，嬰兒習慣由摹倣聲音到疊字發音來逐步學習語 言，因此，重言在最初被運用時，也許意義並不固定，更重要的是形式上與音韻 上的效果。也因為重言在語言學習上的特殊性，它在詩歌中的運用往往與詩人即 興發揮時特有的情感狀態密切相關。20從文化傳統與音韻特性的角度，作者別闢 蹊徑地解釋了《詩經》篇章中，眾多描述情緒的重言。
葉舒憲的研究方法不啻是從語言的運用詮釋詩歌的一條新路徑。從《詩經》
以降，五言詩逐漸取得詩歌創作上的優勢地位，重言、乃至聯綿字在詩歌上的運 用，以及所創造出的效果，也是值得從文學技巧、語言發展、字詞運用等面向，
重新加以省視的。
朱廣祁對《詩經》中的重言與聯綿字的研究則從區隔這兩類詞彙與其他雙音 詞出發，為了探討聯綿字與複合詞之間的差異，他從構詞法的發展切入，他認為：
「聯綿字出現在前，是語音造詞法的產物，即通過語音的關聯變化產生的雙音詞；
複合詞出現在後，是語法造詞法的產物，即由兩個單音詞詞義通過各種語法關係 組合起來產生的雙音詞。由語音造詞到語法造詞，是漢語詞彙史上的一個躍進」。
21既然漢語逐漸由語法造詞為主要構詞法，聯綿字派生出的新詞應該會逐漸減少。
然而，由語音造詞逐漸轉型成語法造詞的時間點大約在何時呢？這個關鍵點可能 正是聯綿字的重要性開始被複合詞取代的時刻，朱廣祁指出：
漢代以下，聯綿字和重言的運用就更廣泛些。從漢賦到六朝駢文，重言 和聯綿字的運用發展到了頂點。隋唐之後，一方面由於駢儷文體的衰落，
一方面也由於合成詞已大量產生，可以滿足文彩和聲律兩方面的要求，
聯綿字的使用就顯著減少，新聯綿字的出現更是不必要的了。22
由此可知，從漢代到六朝是重言與聯綿字被運用的高峰期，隋唐之後逐漸由雙音 合成詞取代。23這樣的過程是漸漸演變的，因此，漢代以後、隋唐以前這一段漸
19 葉氏將重言稱為「疊字詞」，為符合本文對重言與疊字詞的不同定義，此處稱為重言。參 葉舒憲：《詩經的文化闡釋》，頁 356。
20 葉舒憲：《詩經的文化闡釋》，頁 368。
21 朱廣祁：《詩經雙音詞論稿》，頁 99。
22 朱廣祁：《詩經雙音詞論稿》，頁 145。
23 朱廣祁：《詩經雙音詞論稿》，頁 99。
變的轉型期，時人如何運用聯綿字、如何理解聯綿字、如何創生新詞取代聯綿字、
新詞與聯綿字間如何互動、是彼此競爭、還是互相補充？轉型期間每一個人時間 點、程度都不一樣的認知轉變，是相當值得關注的現象。此外，雖然前述引文以
「賦」和「駢文」為例，但朱廣祁同樣提及重言與聯綿字在《詩經》、《楚辭》中 的運用遠比先秦散文多，24顯然是受到韻文聲律的影響，這應証了前文提及此類 詞彙音韻特性，足以影響文字排列後的節奏音響。
從漢代到六朝，除了朱廣祁提出雙音詞的構詞方法變化之外，四言詩到五言 詩的轉換同樣是詩歌上的一大改變。相較於以二二句式為主流、節奏較為固定的 四言詩，五言詩的句式結構更豐富多變，多出的一個字可以出現在五言句中的任 一位置，而且必然對句義和節奏造成決定性的影響。相較於以單音詞構成的雙音 合成詞，必須占用兩個音節、語義又不完全與字義相同的的重言與聯綿字，在五 言詩中出現，便不再如四言詩那般理所當然。被運用在五言詩中的重言與聯綿字，
是不是有抒情、擬態上的不可取代性？此外，在研究五言詩之時，也必須考慮取 代聯綿字的語法造詞，即所謂雙音複合詞，如何替代聯綿字在詩歌創作中起的效 果。值得注意的是，語法造詞所構成的雙音複合詞既然是在漢語發展史上逐漸取 得優勢地位，詩人在詩歌創作中運用聯綿字的目的就值得探究，聯綿字在情態與 氛圍上的摹擬，在節奏音響效果上的營造和安排，或許仍然不可或缺。
第三節 研究材料與範圍
基於上述研究回顧所指出的可能進路，本文以魏晉五言詩為研究材料，因為 魏晉是五言詩逐漸成為主流的關鍵時代，而此時的詩作仍運用為數不少的重言與 聯綿字，相當具有代表性。對於五言詩的成因，前輩學者各從不同的角度切入研 究。葛曉音歸納出以松浦友久為代表的節奏說，以及趙敏俐、趙素蓉、陳祥明、
吳小平等人的句式說。節奏說提出「休音」一詞，認為五言奇數拍和偶數拍的交 替，能造成節奏富有彈性和餘情餘韻的效果，因而具有偶數拍的四言所不及的優 越性；句式說則從句式結構的角度觀察，認為五言詩的句式結構變化較多，能夠 呈現更豐富的藝術效果。25葛氏集上述研究大成，提出不同說法。她認為，在漢 代五言詩之前，《詩經》中的五言句和騷體五言，多是為了內容表達的需要，而 偶然將雙音詞加在句首。漢代五言詩之所以能夠逐漸取得主流地位，正是在上述 偶然創發的五言句式中，漸漸發現五言詩能夠提供四言詩不能呈現的連動、雙賓 等句法結構；又受到先秦漢代歌謠以四言加上五言為主體的結構影響。而《楚辭》
24 朱廣祁：《詩經雙音詞論稿》，頁 144。
25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頁 275
與雜言詩也顯示出詩歌節奏發展的多元可能，經由一段時間的發展，才成為穩定 的五言詩。26除此之外，五言詩在發展的過程中，一直受到各句句意能夠獨立、
因而成為單行散句的困擾，因此，創作者持續尋找著前後二句、甚至四句之間彼 此的關聯性。27這不僅是受到四言詩以兩句為一組呈現完整意義的傳統影響，同 時也是追求詩歌連貫性與整體性的手法。葛曉音指出：「在五言發展的早期階段，
用排比對偶疊字或重複用字等手法，是最容易取得這種呼應的」，28為了尋求詩 歌的節奏感，在創作中運用排比、對偶等修辭法，以及疊字等特殊詞語，成為五 言詩將單行散句連接在一起的方法。然而，葛氏也點出五言詩的獨特性：「因為 五言的本質原是適宜敘述的，在連貫的敘述句脈中尋求鮮明的節奏感，是五言體 走向成熟的更重要的途徑」。29由此可知，排比、對偶、疊字之類能夠營造節奏 感、但不見得有推進敘事的功效。葛曉音以「何不」、「不意」、「不知」、「不惜」、
「何論」、「何為」等雙音詞為例，證明五言詩發展中追求連貫的敘事、同時又尚 未發展到以語義進行連貫的過渡期。30
葛曉音對詩歌發展的研究，與上述朱廣祁對語言發展的研究，展現了高度的 相似性。漢代以後、隋唐以前的這段時期，恰逢五言詩人努力在節奏與敘述中取 得平衡、同時也是語音造詞法逐漸將被語義造詞法取代的轉折期。重言與聯綿字 在四言詩到五言詩的轉換中，負擔了抒情與營造節奏的任務。然而這樣的任務，
是即將被更富變化、更明確易懂的雙音合成詞取代的。本文擬從四言詩到五言詩 的轉換出發，探討魏晉五言詩歌中的重言與聯綿字，在詩歌中所呈現的抒情與節 奏營造功能。雖然以魏晉五言詩為研究對象，但此處的「魏晉」並非政治意義上 的朝代，林文月曾經提出文學的發展與朝代的更迭，其斷限不可能完全吻合：「建 安，雖然是東漢獻帝的最後一個年號，但在文學史或文學批評的立場而言，卻是 泛指由漢末到魏的那一段時間」；31錢志熙在撰寫《中國詩歌通史・魏晉南北朝 卷》時，也將年代斷限定為由建安到東晉末。32因此，本文討論的「魏晉詩歌」
便是從東漢建安到東晉義熙之間的作品。
除了魏晉時期在重言與聯綿字、五言詩歌的發展上都具有特殊性之外，葛曉 音還點出排比、對偶、疊字在連貫五言句上的功能，逐漸被雙音連接詞取代的現
26 葛曉音：〈從《離騷》和《九歌》的節奏結構看楚辭體的成因〉、《先唐雜言詩的節奏特徵 和發展趨向——兼論六言和雜言的關係〉，《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頁 104-119、246-274。
27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頁 290-292。
28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頁 293。
29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頁 292。
30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頁 293。
31 林文月：〈蓬萊文章建安骨——試論中世紀詩壇風骨之式微與復興〉，參氏著《中古文學論 叢》（臺北：大安出版社，1989），頁 1-54。
32 錢志熙著、趙敏俐、吳思敬主編：《中國詩歌通史・魏晉南北朝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 社，2012），頁 1-2。
象，然而，雙音連接詞僅能承擔語法上的轉折功能，卻不能替代抒情的效果，那 麼五言詩繼續發展下去之後，這些修辭又負擔了怎麼樣的任務？值得注意的是，
葛氏僅提及「疊字」，卻沒有述及具有類似效果、以同樣構詞法構成的聯綿字，
這或許有兩個原因：其一，疊字是一種修辭手法，聯綿字卻是單純的詞彙；其二，
聯綿字與其他修辭之間較不具備如重言一般的關聯性，換言之，在排比、對偶之 中運用疊字詞是常見的，運用聯綿字卻是相對少見的，這也可以從漢魏詩歌中尋 找證據。看似性質相近的重言與聯綿字，在詩歌中呈現的效果是完全一致的嗎？
或許可以借助這兩個原因區分兩者在詩歌運用上的不同之處。
第四節 聯綿字在魏晉的發展及其與五言詩的關係
試圖探討聯綿字在魏晉五言詩中所擔負的營造節奏與抒情擬態效果，必須先 考慮魏晉時期的聯綿字是否具有相對於前代、後世的特殊性。考諸聯綿字的歷史 發展，徐振邦指出，聯綿字最早出現於西周中晚期，春秋以後快速增加；至漢魏 六朝，隨著複音詞的增加，聯綿字的數量也隨之增加，不但出現在文學作品中，
口語的運用也隨處可見。雖然聯綿字出現得早、運用得也多，將其蒐集、整理、
賦名，卻要晚至宋代才發生。33聯綿字的彙整至宋代張有《復古編》才開始進行，
而且內容只羅列了各個聯綿字，並未就年代、材料來源加以區分。這樣的處理方 式，一直延續到王國維、符定一的〈聯綿字譜〉、《聯綿字典》仍然是如此。因此，
我們得以從前人研究中觀察到宋代、明清時的訓詁學家如張有、楊慎、朱謀瑋、
方以智、王念孫，乃至近現代學者如王國維、符定一、王力、李運富等諸家對聯 綿字的定義與整理，但聯綿字在宋代以前的面貌和現在是一樣的嗎？而在漫長的 歷史發展中，其字形、字音、字義是否有所變異？試圖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是 相對困難的。
試圖考察上述疑問的答案，必須先追溯前人研究已經完成的成果。《詩經》
中的作品蘊含了大量的重言與聯綿字，而以詩歌作品為材料，有助於學者探討抒 情、摹態、節奏安排等種種面向。藉由對《詩經》的分析，先秦聯綿字已經具備 一定的研究基礎，現代學者討論聯綿字時，也多援引《詩經》為例。先秦的重言 與聯綿字，儼然成為重言與聯綿字如何表情達意、如何成為書寫主流的經典時代，
但是，如果聯綿字的發展如同前引徐振邦所言：從先秦至六朝是聯綿字的發展期，
雙音化更促使了聯綿字的衍生，六朝的聯綿字不論數量的多寡或內容的指涉，都 應該與前代有所不同。而藉由構擬古音的研究，可以得知中古音和上古音有許多 不同之處，詞彙誦念的讀音，相較於前代應該有所變異，這對以語音構詞的重言
33 徐振邦：《聯綿詞概論》（北京：大眾文藝出版社，1998），頁 6。
與聯綿字的影響，應該更勝其他詞彙。如果不能先釐清魏晉時期的聯綿字的時代 特性，可能無法確實分析魏晉五言詩歌中的聯綿字。
關於聯綿字的發展演變，李正芬藉著分析陸德明《經典釋文》中漢代到南朝 對經典的音義注釋，歸納出不同時代的學者對於聯綿字的理解。34她認為，隨著 時代演進，聯綿字有增加義符、改變偏旁、讀音調整的現象，這顯示了注釋者已 經能夠區分出聯綿字與其他詞彙的差異所在。以字形的改變而言，成書於漢代之 前的《周易》、西漢的《毛詩》「聯綿詞形與意義所指的關聯性不大」，35相較於此，
西漢末年收錄彙整的《爾雅》、東漢許慎、魏代王肅、西晉呂忱的註解或專書中 所呈現的聯綿字形較為整齊。36例如「扶搖」將手旁都換作風旁、「倉庚」添上
「鳥」字旁作「鶬鶊」。藉由義符偏旁的改變或添加，標明聯綿字的意義性質，
使其詞義比較不容易產生誤解或歧義。以讀音的改變而言，由於魏晉是上古音至 中古音變的關鍵期，且此一時期開始有了反切的概念，對於聲、韻、調有了更精 細的分別，因此聯綿字上下二字的讀音也藉由聲母、韻母與聲調的微調，而產生 漸趨相近的現象。37
從李正芬對《經典釋文》中的聯綿字研究，可以看出從東漢以後注經者已經 意識到聯綿字與其他類型的詞彙並不相同。為了避免誤解字義，他們添加了義符 以供別義；為了必須相連出現的兩個字讀音能夠和諧，他們改動了聲、韻、調的 讀音。李正芬進一步指出，從注經時對於聯綿字不分訓、不受字形影響的解釋方 法可知，西漢的《毛傳》、《韓詩》、到東漢的鄭玄、魏代的何晏、孫炎、晉代的 杜預、崔譔、向秀、郭象、李軌、南朝陸德明，都已經具備了聯綿字兩字之間為 整體概念的意識。38 換言之，「聯綿字兩字為一整體」的意識，自西漢始、延續 到南朝；添加、改動義符偏旁以正字義、協和上下兩字音韻的行為，則從東漢始，
延續到南朝。而在兼具上述兩類意識：能夠視聯綿字為整體、又能關注聯綿字義 如何確定的魏晉時期，時人在進行詩歌創作時，如何運用聯綿字，就值得關注了。
添加、改動義符偏旁的行為，顯示出聯綿字的字義不容易確指。漢代到南朝 之間，注經家開始意識到聯綿字詞義相較於其他詞彙較為模糊、難以確指，這種 意識之所以會萌發於此一時期，或許與語音的變化有關。朱廣祁指出重言與聯綿
34 李正芬：〈試論聯綿詞組構要素的歷史變化與發展——以《經典釋文》的音義注釋為主〉，
《漢學研究》第 24 卷第 2 期（2006 年），頁 105-133。
35 李正芬：〈試論聯綿詞組構要素的歷史變化與發展——以《經典釋文》的音義注釋為主〉，
頁 114。
36 李正芬：〈試論聯綿詞組構要素的歷史變化與發展——以《經典釋文》的音義注釋為主〉，
頁 114-115。
37 李正芬：〈試論聯綿詞組構要素的歷史變化與發展——以《經典釋文》的音義注釋為主〉，
頁 115-124。
38 李正芬：〈試論聯綿詞組構要素的歷史變化與發展——以《經典釋文》的音義注釋為主〉，
頁 126。
字是語音構詞法所形成的詞彙，兩個字的結合依靠語音，而非現代人所熟悉的，
因字義而成詞的語法構詞。先秦到六朝之間，語音構詞是造詞的主流，隋唐之後 語法構詞就取而代之了。既然重言與聯綿字倚靠語音成詞，語音如果產生變化，
讀者便不再能夠依據語音理解詞義。如果讀者不能直接通過語音理解重言與聯綿 字的語義，葉舒憲所謂「疊字在詩歌中的運用往往與詩人即興發揮時特有的情感 狀態密切相關」提到的情感狀態，也不能忠實地藉由重言傳遞給讀者，這是為什 麼《詩經》中的聯綿字不需要固定字形，《經典釋文》中的聯綿字卻必須增添形 符。藉語音理解詞義樞紐一旦斷裂，就會影響到作者與讀者之間如何交換對於聯 綿字義的認知。經解家對義符的調整，正是試圖使聯綿字義明確，以便讀者理解 的作為；而注經者本身具有讀者的身份，對於聯綿字偏旁的改動、增加，正說明 了自身對於聯綿字的理解。或許正是藉由「讀者／註解者／作者／讀者」的循環，
聯綿字的語義一代、一代在作者傳達與讀者接受的過程中共同建構而成。如果連 被視為正典的經書，都有註解者詮釋的空間，五言詩歌中的聯綿字，如何能在作 者與讀者之間建立起字義明確的達意橋樑？這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
而「聯綿字以兩字為整體」的概念確立，代表著進行詩歌創作時將必須將兩 個不可分割的字放入五言詩中，此一行為並不如將重言與聯綿字放入「二二」句 式的四言詩中來得直覺。既然如此，詩人為何要在五言詩中使用重言與聯綿字？
這牽涉到五言詩與聯綿字之間的關係，需要從詩歌作品切入討論。
吳小平認為，相對於口語化、散體化的西漢民謠，東漢的民謠較為書面語，
近於歌詠。39而在這種「相對書面化」、「結構凝練」的東漢民謠中，已經可以看 到大量地使用重言和聯綿字，這體現出重言與聯綿字作為書面語、有助於句子韻 律化的特質。如《華陽國志》記載〈巴郡人為吳資歌〉：
習習晨風動，澍雨潤禾苗。我後恤時務，我人以優饒。
望遠忽不見，惆悵當徘徊。恩澤實難忘，依依心永懷。40
又有〈巴人刺郡守李盛〉：
狗吠何喧喧，有吏來在門。披衣出門應，府記欲得錢。
語窮乞請期，吏怒反見尤。旋步顧家中，家中無可為。
思往從鄰貸，鄰人言已愧。錢錢何難得，令我獨憔悴。41
39 吳小平：《中古五言詩研究》（南京：江蘇出版社，1998），頁 33。
40 晉・常璩撰、任乃強校注：《華陽國志校補圖注十二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頁 17。
41 晉・常璩撰、任乃強校注：《華陽國志校補圖注十二卷》，頁 17。
民謠是為整齊的五言，其中使用了「習習」、「惆悵」、「徘徊」、「依依」、「喧喧」、
「錢錢」、「憔悴」等重言和聯綿字，雖然齊言的形式不乏記錄者為方便著錄而修 改的可能性，但上引兩首東漢歌謠，仍然呈現出重言與聯綿字從二二句式進入二 三句式逐步、漸進的過程：將重言與聯綿字運用在五言詩歌中，並不是一蹴可及，
而是從東漢到魏晉、從歌謠進入文人詩歌後的成果。如果將運用重言與聯綿字的 句子單獨檢視，「習習晨風動，澍雨潤禾苗」、「惆悵當徘徊」、「恩澤實難忘，依 依心永懷」、「狗吠何喧喧」、「錢錢何難得，令我獨憔悴」幾句，比起民間歌謠，
更近似於詩歌創作，這是因為這幾句的句式比較穩定、使用的轉折虛詞如以、可、
反比較少，韻律化、詩歌化的程度比較高的緣故。這顯示出，重言、聯綿字對句 子的節奏感確實有所影響。更重要的是，從民謠中駢散句相雜，到五言詩歌表義 而不乏詩意的創作，可以看出時人在五言詩發展上的努力，在此同時，重言與聯 綿字是參與其中、一同發展的。被歸於東漢晚期的《古詩十九首》，被譽為「五 言之冠冕」，42詩歌中五言句運用相當成熟，也受到讚賞的，而細究其詩句，同 樣也運用了不少重言與聯綿字。從民謠到詩歌，重言與聯綿字在五言詩中應用，
已然展露出一條在魏晉之前發展的軌跡。而魏晉詩人如何承接上述發展，又開展 出怎麼樣變化呢？
魏晉詩人對重言與聯綿字的運用，可能受到兩個面向的影響：一個是從民謠、
到《古詩十九首》再到魏晉五言詩的五言句發展，一個則是《詩經》流傳下來的 詩歌傳統。雖然距離《詩經》時代已經一段時間，但魏晉仍然深受《詩經》的影 響，例如《文選》便收錄了西晉詩人束皙的〈補亡詩〉，顧名思義就是補《詩》
三百中有目無辭的篇章。而在詩人的作品當中，則有大量沿用《詩經》語句的現 象，特別是在四言詩的創作上。比如魏文帝曹丕的〈善哉行〉二首，其中一些段 落便有明顯繼承《詩經》的痕跡：
上山採薇，薄暮苦饑。谿谷多風，霜露沾衣。
野雉群雊，猿猴相追。還望故鄉，鬱何壘壘。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憂來無方，人莫之知。
人生如寄，多憂何為？今我不樂，歲月如馳。
42 《文心雕龍・明詩〉稱美《古詩十九首》曰：「又古詩佳麗，或稱枚叔，其孤竹一篇，則 傅毅之詞。比采而推，兩漢之作也。觀其結體散文，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 冠冕也。」參梁・劉勰著、范文瀾註：《文心雕龍注》（臺北：學海出版社，1991），頁 66。
湯湯川流，中有行舟。隨波轉薄，有似客遊。
策我良馬，被我輕裘。載馳載驅，聊以忘憂。43
有美一人，婉如清揚。妍姿巧笑，和媚心腸。
知音識曲，善為樂方。哀絃微妙，清氣含芳。
流鄭激楚，度宮中商。感心動耳，綺麗難忘。
離鳥夕宿，在彼中洲。延頸鼓翼，悲鳴相求。
眷然顧之，使我心愁。嗟爾昔人，何以忘憂？44
第一首詩中的「中有ＸＸ」、「Ｘ我ＸＸ」等句都是《詩經》中常用的句式；「載 馳載驅」則於〈鄘風・載馳〉、〈小雅・鹿鳴之什〉中出現過。第二首詩中首兩句 則同〈鄭風・野有蔓草〉如出一轍；「在彼」、「嗟爾」也都在《詩經》的篇章中 屢次被使用。45此外，曹丕的〈秋胡行〉（佳人期）雖是雜言詩，卻以五言的「朝 與佳人期，日夕殊不來」化用〈邶風・靜女〉「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 見，搔首踟躕」的情節。46如果魏代的四言詩仍有明顯的《詩經》痕跡，那在發 展五言詩時，繼續使用《詩經》中常見的重言與聯綿字，也是可以推想的現象。
此外，如果從句式的角度對五言詩中的聯綿字進行探討，葛曉音指出，五言 句的二三節奏化是從先秦歌謠開始建立的。一首歌謠中可以有四言、也有五言，
而五言句的二三節奏多用疊字來呈現，如〈漢成帝時燕燕童謠〉便有「燕燕尾涎 涎」的句子。47由此可知，在五言中放置必須兩字連用的聯綿字或重言的現象，
最早可以推進到西漢，而此一行為是基於童謠中為了營造節奏的目的。葛曉音與 吳小平的研究，標明出重言與聯綿字在五言句中的發展脈絡：〈漢成帝時燕燕童 謠〉是雜言體，其中的五言句已經出現二三節奏；東漢民謠是五言體，但僅有使 用重言與聯綿字的句子是穩定的二三節奏。這兩首民謠都是運用重言或聯綿字來 營造節奏感，但西漢童謠是置於句末、東漢民謠則有句首、句末、句首兼句末的 變化。
基於二三節奏的特性而將重言與聯綿字放在首二字或末二字，這個現象也同
43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頁 390。
44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91。
45 〈鄘風・載馳〉、〈小雅・鹿鳴之什〉、〈鄭風・野有蔓草〉參《斷句十三經經文》（臺北市：
臺灣開明，1991），頁 14、41、24。
46 參《斷句十三經經文》，頁 11。
47 葛曉音：《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頁 286。
樣留存在魏晉詩歌中：如曹操〈秋胡行〉有「惆悵以自憐」、王粲〈雜詩〉有「徘 徊不能去」、阮瑀〈駕出北郭門行〉有「下車步躑躅」等句。將聯綿字放在首二 字或末二字，除了受到二三節奏的限制，因著重言與聯綿字必然二字結合以成義 的特性，或許同時也促進了詩句的意義節奏與拍節節奏的一致性，使五言詩有別 於四言體中以拍節節奏為主導的特性，使意義與節奏彼此契合、無法分割。
將重言與聯綿字運用在五言詩中，除了上文探討的節奏效果之外，就抒情的 角度而言，此類詞彙也有存在的必要性。重言與聯綿字二字成義不可分割的特性，
看似在五言句中必然佔據兩個位子，使詩歌在同樣的字數上能夠表達的意義比較 少。然而，細細分析詩歌內容，卻發現重言與聯綿字的抒情特質，使寫景、摹態 的句子都蘊含了情感，以一個詞彙表達兩重的意思，反而使詩歌更富層次，如陳 琳的〈詩〉：
高會時不娛，羈客難為心。慇懷從中發，悲感激清音。
投觴罷歡坐，逍遙步長林。蕭蕭山谷風，黯黯天路陰。
惆悵忘旋反，歔欷涕霑襟。48
此詩表達參與流落異鄉的人在宴會時反感傷懷的心情，「慇懷從中發，悲感激清 音」陳述內心激烈的感受；以「投殤」的舉動傳達內心憤鬱，接著離開會場，前 往林間散心。「蕭蕭山谷風，黯黯天路陰」是在長林中所見的景色，因為內心惆 悵傷感而忘了離去，在林中流下淚來。詩中運用「逍遙」、「蕭蕭」、「黯黯」、「惆 悵」、「歔欷」五個重言與聯綿字，其中「惆悵」本用以形容情緒自不待言，「逍 遙」、「歔欷」是動作、「蕭蕭」、「黯黯」是狀聲與寫景，但又不僅止於此。「逍遙」
不但是行走的意思，還是緩慢的行走，顯現出詩人雖然丟了酒杯、離了宴會，但 走到屋外的自己，其實也並不知道要往哪走，所以只能慢慢往前行，這是因為流 落異鄉的人，在哪裡都無法安身立命。如果這一句只用了「步長林」三個字，會 讓人誤會詩人是有意走入森林的，那麼茫茫不知何處去的黯然、以及下文因著景 色而「惆悵忘旋反」的突然，就無所依託了。「蕭蕭」不但是狀谷風之聲，同時 還引發了蕭索、寒冷的聯想；「黯黯」不僅是天色之暗，也是前途、未來沒有著 落的灰暗、更是離家遠遊的黯然。這兩個詞彙既是寫景，又是抒情。而「歔欷」
借指哭泣，動作本身就呈現詩人的心情，同時又狀哭泣之聲。每一個重言或聯綿 字都有雙重的意義，寫景、敘事的同時，埋伏在句子字面義之下的，是需要靠讀 者體會的情思心緒。
由上述的討論可知，重言與聯綿字在五言句中的應用，是一個逐步發展、漸
48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67。
漸成熟的過程。二字成義、不可分割的特性，看似在二三節奏的五言句中應該逐 漸被單音節或雙音合成詞取代，但由詩歌作品的成果檢視，會發現重言與聯綿字 在五言句不論是節奏營造或抒情效果，都有不同於其他詞彙的特殊表現，使五言 詩更具節奏感、更能展現抒情、寫景、狀聲、摹態的多層次。而經由西漢民謠到 魏晉文人詩歌的發展，顯示出重言與聯綿字在韻文中的運用，是由下而上、從民 間而文人、自集體而個人的發展，換言之，民間的集體創作已經出現以重言與聯 綿字入五言詩，並用以營造節奏的現象，文人有意識的創作則延續這樣的手法入 詩。這種發展方向，對於作者與讀者之間如何交流重言與聯綿字的語義無疑是有 幫助的。
第二章 讀者對重言與聯綿字語用的共同建構
〈緒論〉述及重言與聯綿字在詩歌中的效果，但這些效果的前提都是「讀者 能夠理解重言與聯綿字的詞義」，因此這成了極待確定的問題。而重言的詞義與 字義未必直接相關、聯綿字甚至具有字無定形的特性，使得確切的詞義更難以把 握，並不是查閱字書就能辨明的。如此一來讀者如何能夠把握詩人試圖傳達的意 旨？
為了尋求「讀者如何理解重言與聯綿字」的解答，本文擬從詩歌註釋出發，
探討「讀者理解」的角度，因為註釋者本就是詩歌作品的讀者，而註釋的內容將 會影響到其他讀者如何理解詩歌內容。此外，從註解中所引用的其他典籍，也能 夠追索註釋者——同時也是讀者——經由個人的知識背景而理解被註解詞彙的 軌跡。
本章試圖藉由註解者對魏晉五言詩中重言與聯綿字的詮釋，探討讀者如何認 知此類詞彙。而《文選》自然是討論魏晉五言詩註解的重要依據，因為書中不但 收錄許多魏晉詩人的作品，也保留了南朝文人沈約、顏延之對詩歌的註解，唐代 的五臣注、李善注更是廣為流傳的注本，影響了唐代以下眾多讀者對《文選》選 錄作品的理解。
對照沈約、顏延之與李善、五臣的詩歌註解時，會發現兩者的注釋方式不大 相同。比如在阮籍〈詠懷詩十七首之二妃遊江濱〉一詩中，沈約在「如何金石交，
一旦更離傷」下有注：「婉孌則千載不忘，金石之交，一旦輕絕，未見好德如好 色」。雖然沈約注在「如何金石交」二句之下，但詮解的範圍其實涵蓋全詩。沈 約以詩中「婉孌有芬芳」、「千載不相忘」兩句，襯托「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 以男女情愛對比金石情誼，前者何等牢固，後者又何斯脆弱，因此得出人們愛好 德性的程度遠不如對美色的喜好。而李善與五臣的註解，則著重於詩歌用詞的詞 義，以及前人如何運用詞彙。同樣以〈二妃遊江濱〉一例，詩中「婉孌有芬芳」， 五臣注為「婉孌，美貌」，「猗靡情歡愛」則注為「情意深也」。李善則引毛萇《詩 傳》釋婉孌為「少好貌」，引〈子虛賦〉「扶輿猗靡」一詞來解釋猗靡。唐代註解 者的註釋方式，關注的是婉孌與猗靡確切的語義，以及這兩個詞彙如何為前人所 用。相較於此，梁代的沈約在註解時，則重視的是詩句在篇章中，展現出彼此的 映襯和呼應。換言之，沈約並不認為自己需要為預設讀者解釋何謂「婉孌」、「猗 靡」，五臣與李善卻需要這麼做。更有趣的是，沈約想必讀過漢代的《詩傳》和
〈子虛賦〉，但他不認為自己需要為讀者引述這兩份作品，不必以此解釋阮籍詩 中同樣的詞彙是什麼意思。對沈約以及同時代的讀者而言，婉孌就是美麗的二妃、
同時借指男女情愛，而對唐人來說，婉孌其上又複疊了前人種種用法與典故了。
同樣的現象，也反映在〈繁華有憔悴〉一詩中。在「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
下，李善引用了班固的〈答賓戲〉「朝為榮華，夕為憔悴」，說明阮籍的詩作化用 於此。沈約雖然於下無註，卻在「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下注：「榮悴去就，
此人本無保身之術，況復妻子者乎！」沈注橫跨了「繁華有憔悴」到「何況戀妻 子」六句，榮悴指的是「繁華有憔悴」，去就指的是「驅馬捨之去」，一個人不論 遭逢運勢榮衰、仕途去就，都只能隨波逐流，無能自保，何況是自己的妻兒呢？
「憔悴」一詞，在沈約的注釋下，僅是「榮悴」便能概括，顯見當時對於憔悴一 詞的詞義，是不需多加解釋的。這首詩中兩種不同的註解策略，再一次證明六朝 與唐代對詩歌中的聯綿字不同的認知方式。
沈約、顏延之的注解，《文選》雖然保留不多，但足以與唐代之後的注釋內 容相比較，反映出兩代之間對聯綿字不同的認知方式：六朝文人解讀聯綿字，關 注的是詞彙本身在詩歌中指涉、代稱、暗示的情境和狀態；唐代文人解讀聯綿字，
則注重前人如何運用同一詞彙，以及此一詞彙確切的詞義為何。李善與五臣的注 解方式，使得聯綿字中較為曖昧、模糊的情態烘托，變得固定、明確且於史有據。
這不只體現了當代讀者對聯綿字的距離感，同時也是認知事物逐漸依靠典籍、有 所排序的知識體系的展現。這種差異性不只存在於對重言與聯綿字的理解上，也 表露在詩歌創作上。葉嘉瑩在討論中國傳統詩說時，對漢魏與盛唐詩進行比較，
她引用《滄浪詩話》評論「漢魏尚矣，不假悟矣」，說明兩代詩歌創作意識上的 差異在於：漢魏之詩更加質樸真切，而唐詩則著重描寫由景物續寫引發言外之意，
興發感動的過程比較明顯易見。她強調：
（漢魏詩）在表現上雖然似乎缺少由「此」及「彼」的感發之過程，可 是其興發感動的力量卻實在早已就存在於其質樸直接的續寫之中了。49
這段文字雖然是討論漢魏與唐代詩歌創作技巧的差異，但同樣體現出唐代比之前 代更有理有據、更有邏輯、更具知識性的創作模式。這顯示出，唐人的不論在認 知重言與聯綿字、或者在進行文學創作時，都呈現出更人為化的共相。
可惜的是，在沈約、顏延之的注釋中，無從得知南朝文人如何解讀重言。認 知重言的不同進路，得從李善與五臣兩種不同的注釋方式加以揣摩。而唐代兩種 不同注本之間的異同，也有值得進一步辨析之處。
李善注習引前人註解或其他典籍，這種註解特色無疑排列出一條軌跡，展現 出李善作為讀者，是如何理解被註解的詞彙，也呈現出他的學習經驗與背景知識，
49 葉嘉瑩：〈《人間詞話》境界說與中國傳統詩說之關係〉，收入陳國球、王德威：《抒情之 現代性》，頁 469。
如何影響他對詩歌的理解。而五臣注多直接解說詞義，如聯綿字的註釋形式多為
「ＸＸ，ＸＸ貌」，同一個詞彙於不同詩歌中卻有不同的註解內容，可以證明聯 綿字義能因語境不同有所微調，而這樣的調整，也被讀者注意到、並且標明出來。
由此可知，李善注和五臣注對於詩歌的註釋，值得相互參照，以考察讀者如何理 解重言與聯綿字。
《文選》版本眾多，傅剛著有《《文選》版本研究》一書，50釐清各版本的 差異。書中指出，根據韓國奎章閣本《文選》篇末所保留的秀州州學所撰〈跋〉
文可知，宋代秀州州學刊刻的《文選》是第一個將李善注與五臣注合併的本子，
而且秀州本中保留了早已失傳的國子監本、平昌孟氏本和杭州貓兒橋鍾家刻本。
51而國子監本正是最為貼近李善注原貌的版本，根據秀州本與唐寫本《文選集注》
的對照，可以證明保存了國子監本的秀州本，比現代通行的尤刻本更貼近李善原 注，不但沒有尤刻本脫落或衍生的注文，其體例也比較符合注解的原貌。52凡此 種種，都證明保留於韓國奎章閣本的宋代秀州州學本，是最適宜用以考察注解者 原意的材料。而越貼近注解者原意的本子，就越能精確辨析唐代以前如何理解、
或協助他人理解重言與聯綿字。因此本文將採用韓國奎章閣本《文選》探討李善 注與五臣注對重言與聯綿字的註解。
第一節 重言：字義形成的解讀侷限
前文述及南朝人與唐人在註解聯綿字時，解讀方式有所不同，以此或能顯示 出對聯綿字的理解方式，隨著時代演進有所不同。可惜的是現在我們無從得知六 朝人如何註解重言，因此僅能從唐人的注本，以及他們所引用的書目中，探索蛛 絲馬跡。如〈緒論〉所述，重言與聯綿字是兩種不同的詞彙，最大的差異在於，
重言是同一個字重複疊合、聯綿字卻具有字無定寫的特色。因此，重言雖偶有一 詞多義的現象，但整體來說其詞義仍然受到字義的影響。甚至在魏晉詩歌中可見 以單音詞衍生出以「枝枝葉葉」描寫枝葉繁多的現象，直接以字義推為詞義。因 此，讀者在理解重言詞義時，其進路或與聯綿字有所不同。
論及字義，字書、詞典在解讀上的重要性便躍然紙上，尤其《爾雅・釋訓》
一篇羅列、解釋了許多重言，更讓重言的詞義說解有理有據。考諸《文選》注中 的重言，其詞義解讀多半依循於《爾雅》、《說文》中的解釋。以〈釋訓〉之首「明 明斤斤，察矣」為例，明明一詞是明察義，《文選》注也多依循此義，如卷十九 收入束皙〈補亡詩六首之由儀〉「明明后辟， 仁以為政」下有注：
50 傅剛：《《文選》版本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51 傅剛：《《文選》版本研究》，頁 309-310。
52 傅剛：《《文選》版本研究》，頁 3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