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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是中國詩歌的一大特色。試圖探究詩歌如何抒情,從內容、意象、修 辭、形式都是不同的進路。詩人所運用的詞彙,自然也是可供切入的向度。

聯綿字是一種相當特殊的詞彙,它以音聲為構詞方法,字形不定,二字才能 成一義,不可以分開解釋,因此,在使用上也呈現出與其他詞彙不同的效果。現 今相關研究主要以「什麼是聯綿字」作為研究核心,探討聯綿字在詩歌中的效果、

功能的討論則比較少見。然而,聯綿字從《詩經》以降、乃至魏晉五言詩,都是 文人用以擬聲、摹態、抒情的重要依據,聯綿字如何能負擔不同的功能?讀者又 如何理解其多元意涵?這是相當令人好奇的。

其次,從先秦到魏晉的詩歌體式有所變化,以四言為主的詩歌逐漸轉向五言,

其體裁、主題、用字遣詞大不相同,聯綿字卻能在五言詩歌中繼續保有重要地位,

這是值得注意的現象。相對於四言穩定的二二句式,五言雖以二三句式為主要節 奏,但仍有二一二、二二一、一四、三二等不同的變化,二字不可分割的聯綿字 在多樣化的句式中,詩人需要花費更多力氣,讓詩歌在表達意義的同時,仍然合 乎詩歌分節的節奏感。因此,魏晉五言詩中仍然出現許多聯綿字,顯示出聯綿字 具備了其他詞彙無法取代的功能,而其功能究竟為何?又為什麼無法取代?這是 本文試圖探索的第二個問題。

基於上述研究動機,本文以魏晉五言詩為研究材料,因為魏晉是五言詩逐漸 成為主流的關鍵時代,而此時的詩作仍運用為數不少的聯綿字,相當具有代表性。

從李正芬對《經典釋文》中六朝註釋的研究,可知魏晉時人已經意識到聯綿字與 其他詞彙的不同,而他們對這種差異的認知,體現在書寫聯綿字時添加或改動形 符、記錄字音時改動聲、韻母或音調,使上下二字的語音趨近彼此。這些改動顯 示出三點:其一,魏晉詩人已經認識到聯綿字上下兩字不可分割的特性,所以在 形符、字音上處處追求兩者的一致;其二,他們體察到字形不定對讀者理解造成 的困難,而這種困難顯然隨著時代的演進,會愈加明顯,因此必須立即藉由增添、

改動形符來標注詞義;其三,魏晉詩人既然能夠認知到「對聯綿字義理解的困難 度會隨著時代演進更明顯」,證明聯綿字在魏晉時代的運用已經不如前代常見,

時人才會遭遇理解的困難。換言之,此時對於固定的字形、以及詞義為主的構詞 法或許已然有了意識,至少相對於《詩經》時代,對文字與語言的認知已經有所 不同,否則將難以覺察聯綿字在理解上的困難度。

試圖研究聯綿字在詩歌中的效果,第一個需要處理的問題就是「何謂聯綿字」。 如前所述,語言學家投入相當多的精力辨析聯綿字的判準,認為凡雙聲疊韻者盡

為聯綿字者有之,以為除翻譯名詞和數字外無聯綿字者有之;藉上古音判定者有 之、考察詞彙發展源流者有之,各家說法不盡相同。由於本文並不是以語言學為 核心的研究,因此並不考慮參與辨析聯綿字定義的大工程,而需要回到詩歌材料 中,以魏晉人如何認知聯綿字為準。換言之,魏晉詩歌已經呈現出聯綿字與一般 詞彙的差異,這一點可從聯綿字的位置、描述的對象獲得證明;在對偶修辭被大 量運用之後,聯綿字在對句中只會相對於聯綿字,不會將聯綿字與雙音合成詞相 對,魏晉人認定的聯綿字標準可以由此一現象歸納。綜上所述,本文並不採取語 言學上以聯綿字為「雙音單純詞」的說法,而將聯綿字的標準放寬為:凡是語義 不是由上下二字各自的字義組合而成的雙音詞,上下二字之間又有聲音關係,即 視為聯綿字。這樣的定義一來合乎魏晉詩歌中所呈現的現象,二來符合上述探討 的議題:即二字不可分割在五言體式中如何被運用,以及字形不能解釋詞義所引 發關於讀者如何理解重言與聯綿字的討論。

確定聯綿字的的定義後,必須面對的是重言與聯綿字之間的異同。前人研究 在進行聯綿字的研究時,通常會將重言加入討論,而周法高更是將重言視為雙聲 兼疊韻一類的聯綿字。誠然,重言與聯綿字在構詞法和語用上皆有高度的相似性:

它們同樣是以音聲而非語義構詞的詞彙、而且同樣具有擬聲摹狀的功能。然而,

在分析詩作的過程中,卻逐漸發現魏晉詩人能夠分辨重言與聯綿字的不同,意識 到兩者的差距,並在運用上呈現出區別。最明顯的差異在對偶句上,如張華〈雜 詩三首之二〉有「逍遙遊春宮,容與緣池阿」,以逍遙對容與、遊對緣、春宮對 池阿,第一組皆是聯綿字、第二組皆是動詞、第三組皆是雙音合成詞。又如陸機

〈日出東南隅行〉有「馥馥芳袖揮,泠泠纖指彈」,以馥馥對泠泠、芳袖對纖指、

揮對彈,第一組皆是重言、第二組皆是雙音合成詞、第三組皆是動詞。由此可知,

魏晉詩人已經能夠分別重言與聯綿字以及雙音合成詞之間的差異,同時重言與聯 綿字之間也是徑渭分明,不會出現以重言對聯綿字的現象。除去對偶所呈現詩人 對重言與聯綿字異同有所意識之外,重言與聯綿字在語義、應用、節奏、讀者理 解三方面也有差異。

就語義而言,聯綿字所關涉的內心感受較為複雜,比如惆悵、纏綿指稱的都 是心意糾結、固結膠著的情緒,難以用悲傷、喜悅等雙音合成詞加以說明清楚。

而聯綿字所描繪的動作,其路徑也是迴旋往返、無所定向,比如徘徊是來回往返、

飄繇是上下翻飛。聯綿字與聯綿字之間,語義上更有彼此相關、互相定義的現象,

比如徘徊、逍遙都可以指稱來回往返或自得緩行、躑躅和躊躇都有緩行或停頓的 意思、徘徊、躊躇和猶豫都有難以抉擇的意涵、婆娑、容與都可以表達停頓和自 在緩行的語義,不同的語義在詩人的運用中,逐漸疊加複合成一組、一組的意象 群。與此相對,重言所指涉的情境和情緒都比較直線式,比如馥馥是芳香、悠悠 是遙遠、翩翩是飛舞,都是相當明確的指稱,表達出相對聯綿字較為單純、直線

式的語義。而重言雖然有一詞多義和同義詞的現象,比如悠悠有「遠」和「憂思」

之意,「巍巍」、「峨峨」、「高高」皆是高聳貌,但是並沒有出現如同聯綿字一般,

各義近詞彙之間由基本義互相引申的現象。在應用上,詩歌體式與詩歌主題也會 影響重言與聯綿字的選用,主要是因為重言中有一組描寫端肅莊重的詞彙如肅肅、

穆穆等,較適宜使用於述德、頌聖、公讌等主題的詩作中,而此類詩作多用於四 言,所以呈現出一種重言多用於四言詩、聯綿字多用於五言詩的現象。而重言之 所以能夠發展出聯綿字沒有的、表示端肅莊重詞義的詞彙,或與上述聯綿字較迂 迴糾纏、重言較直接明確的詞義特性有關。

就節奏而言,重言因為是兩個同樣的字相疊,必然是雙聲兼疊韻字,其音聲 效果較之聯綿字更為舒緩、有律動感。而聯綿字則有雙聲、疊韻字的差異,可以 展現出或是鏗鏘、或是和婉的聲音效果。就讀者理解而言,聯綿字的詞義倚賴前 人作品中的應用,藉由詩作上下文所呈現的語境,而能推斷其詞義,再用以解讀 其他作品;重言雖也有需要藉作品推斷的詞義,但由於重言是由相同的兩個字疊 加而成,而且不如聯綿字一般具有字無定形的現象,故而詞義難免受到字義的影 響,使得一個重言通常有兩種意思,一是疊字詞的詞義、一個是疊字的字義,詞 義與字義之間,有時相近、有時完全無關。從上述四個面向,可知重言與聯綿字 在詩歌的運用上,雖然同樣是抒情、擬態、摹聲的詞彙,在詩作中也皆是以烘托 為表現手法,但兩者仍然是不同的兩種詞彙,而這樣的差異也被魏晉詩人意識到、

並在詩作中加以區分。因此,本文各章節在處理重言與聯綿字以及一般詞彙的差 異時,也會關注重言與聯綿字之間的異同。

試圖辨析重言、聯綿字與一般詞彙的差異,首先需要確認的是,魏晉詩人是 否能夠分辨重言與聯綿字及其他詞彙的差異?為了追索讀者理解重言與聯綿字 的軌跡,註釋成為重要的研究材料。除了可以揭露註釋者作為讀者如何認知重言 與聯綿字,註釋者對重言與聯綿字的詮釋,也會影響讀者對詞彙與詩作的解讀,

而這些被影響的讀者,也可能是後世的說詩者與作者,其影響力是不斷擴散、並 具有時代意義的:越接近魏晉時期的註釋就越能夠貼近魏晉詩人創作當下的意圖,

同時對後代的影響也愈加長遠。基於這樣的假設,本文以《文選》李善注、五臣 注為研究對象進行分析,一來是因為魏晉詩歌多收錄於《文選》中,二來許多南 朝時代對詩歌的註解,如沈約、顏延年等,也都保留在李善注中,對於考察魏晉 詩人如何運用重言與聯綿字、以及魏晉人如何認知此類詞彙,頗具參考價值。從 註解中可以得知,六朝人與唐人註解體現出兩種不同的認知模式:前者較為直覺、

注重情感的共鳴;後者則較具邏輯性,是一種知識性的認知。這樣的差異在其後 的文本文析也能屢次找到佐證,足以證明這是一種時代性的思想變遷。

注重情感的共鳴;後者則較具邏輯性,是一種知識性的認知。這樣的差異在其後 的文本文析也能屢次找到佐證,足以證明這是一種時代性的思想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