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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綿字:語境與知識形成的詮釋進路

第二章 讀者對重言與聯綿字語用的共同建構

第二節 聯綿字:語境與知識形成的詮釋進路

《文選》注對魏晉詩歌中聯綿字的註解,以「徘徊」最多,一共有十處。六 臣注的十處註釋主要是注明對情緒的描述,如「心不安」、「顧慕貌」等,或是會 同全句進行解讀。如卷二十三收錄曹(植)子建〈七哀詩一首〉,「明月照高樓,

流光正徘徊 」下有注:

【向曰】謂月行疾,其光如流也。正,謂當其時也。徘徊,謂終夜月光 迴轉,四面遷照,故云徘徊也。【善曰】夫皎月流輝,輪無輟照,以其 餘光未沒,似若徘徊,前覺以為文外傍情,斯言當矣。67

由呂向的「故云徘徊」和李善的「似若徘徊」可知,兩者在解讀徘徊時,都經歷 過一層轉折:將月光移照之象比擬為人之徘徊。換言之,唐人對「徘徊」的認知,

已經具備「往返」的固定義,以此再引申為「光照」。然而從曹植的原句可知,

魏代的詩人並不認為需要解釋光線何以能徘徊的問題。徘徊一詞,具象了月光遷 照的變化,烘托出光影閃爍的動態,並不是一種擬人修辭。

「徘徊」一詞在《文選》中第一次出現於卷四張(衡)平子〈南都賦〉「彈

67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二十三頁二十 五右。

琴擫籥,流風徘徊」,68下文無「徘徊」注。69在《文選・詩》中第一次出現於卷 二十應(瑒)德璉〈侍五官中郎將建章臺集詩〉「問子遊何鄉?戢翼正徘徊。」70 下文亦無「徘徊」注。可見從全書之始,便沒有「往返」詞義的注釋,也就是說,

徘徊等同於往返已經深入人心,因此使用往返義的「戢翼正徘徊」便不需要多加 解釋;而流光遷照的詮解,則需要由往返之義引申為月光流轉如人之徘徊。由此 可知,聯綿字在唐人的認知裡,詞彙已然有了基礎、固定的意義,而同一個詞彙 在文句中與其他詞彙排列組合,會造成詞義解讀的些微調整,注釋家便賦予這些 調整引申、擬人等不同解釋。

試以〈七哀詩〉兩注進一步論述:詩中以「迴」、「輪」、「遷」、「無輟」、「未 沒」等詞語,凸顯出月光非直線性型移動、照耀的現象,「徘徊」一詞被用在「流 光正徘徊」的詩句時,已經不是「往返」二字可以說明清楚的,而有著迴轉往復、

非直線性、移動範圍廣的特質。人之徘徊,再怎樣大範圍的移動,也不可能出現

「四面遷照」、「輪無輟照」的全面性,但是光線卻可以輕易呈現出這樣的效果,

這是徘徊一詞置放在「明月照高樓」之後時,自然而然出現的解讀方式。因此,

詩人一句「流光正徘徊」便可完足語義。這也顯示出,運用聯綿字時,基於它詞 義得以符合情境做些微調整的特性,僅用「徘徊」二字,就可以說明注解者必須 以「終夜月光迴轉,四面遷照」、「輪無輟照,以其餘光未沒」等長句說明的景象。

因此在注解詞彙之時,雖然不需要直接注明「徘徊,往返也」,卻用了其他語句 呈現出月光圓轉輪照的移動性質。這樣的註解方式顯示出魏代詩人與唐代注釋者 對聯綿字認知方式的差異。就唐人而言,聯綿字有一個基本、明確的定義,為世 人所普遍認知;此外,雖然在不同的詩歌情境下,聯綿字的字義可以略微調整,

但必須以字義引申或者修辭來解釋語義為有所不同。

此外,根據《新唐書・呂向傳》的記載:「嘗以李善釋《文選》為繁釀,與 呂延濟、劉良、張銑、李周翰等更為詁解,時號《五臣注》」,71呂延濟等五人認 為李善注太過繁雜,而重新註釋《文選》,然而在〈七哀詩〉的這兩句註解中,

呂向的注文與李善大同小異。五臣注與李善注的體例、格式大多不同,即便需要 表達類似的詞義,也不需要使用這麼相近的用語和形式,可見呂向的注文多少受 到李善的影響。即便是過於繁雜的前人註解,都會對後人產生如斯影響,讀者/

注解者在詞彙解讀上的影響力可見一斑。

五臣注與李善注在詞彙運用與形式上的相似性,並不僅止〈七哀詩〉一例,

68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四頁十一左。

69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二十頁二十三 右。

70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二十頁二十三 右。

71 宋・歐陽脩、宋祁:《新唐書》(臺北:鼎文書局,1998),頁 5759。

如卷二十四收錄陸(機)士衡〈贈弟士龍一首〉「慷慨逝言感,徘徊 居情育」下 有注:

【濟曰】慷慨歎息,往者之言多感。衡自謂也。徘徊懷戀,居人之志情 生,謂士龍育生也。【善曰】逝,機自謂也。居,謂雲也。言慷慨不平,

逝者之言多感;徘徊興戀,居者之志彌生。72

此處的徘徊,兩注皆沒有註釋其義,而是以「徘徊懷戀」、「徘徊興戀」解讀徘徊 在詩歌中的用意,這除了再一次證明,唐人認定聯綿字具有基本定義,無須註解 之外,「懷」與「興」一字之差,也值得細細考究。李善注「徘徊興戀」,將徘徊 此一動作視作興發居者之志、留戀之情的關鍵,因著回返往復的身體移動,留著 的、沒有離去的人,彷彿也能體會欲停留而必須離去的身心拉扯,因此興發眷戀 之情,這與上句「我若西流水,子為東峙岳」是相互呼應的:上句是我與子的拉 鋸、下句則是身與心的角力。而呂延濟注「徘徊懷戀」,則是將徘徊解讀成因為 心懷居人之情而產生的動作,是由心到身的傳達。一字之差,卻呈現出兩種不同 路徑、方向的身心互動,顯見呂延濟採用與李善類似的語句並非偶然,而由「徘 徊懷戀」之差所體現出的異見,可以得知其餘各處的相似性所蘊含的贊同。

「徘徊」的語義,如果是基本義以外的意思,在註解中便會標明清楚,如卷 二十四收錄潘(尼)正叔〈贈陸機出為吳王郎中令一首〉,其中「婉孌二宮,徘 徊殿闥」下有注:

【向曰】婉孌、徘徊,皆顧慕貌。二宮謂帝及太子宮也。機經任之,故 正叔眷慕。73

呂向將婉孌和徘徊都解釋為顧慕貌,下文再進一步說明,二宮指的是皇帝和太子,

因為陸機歷任皇帝、東宮屬官,所以潘尼相當羨慕,這與下文「醪澄莫饗,孰慰 飢渴」相連。在唐人的定義下,徘徊的基本義是往返,與「顧慕貌」並沒有直接 的關聯,但往返宮殿確實可以解讀為是因為眷戀欣慕之故。下文「二宮謂帝及太 子宮也。機經任之,故正叔眷慕」則證實了,徘徊之所以不單純解釋為往返,是 因為註釋者先知道了作者的背景。而詩題〈贈陸機出為吳王郎中令〉更明白標舉 潘尼所寫正是親身經歷,呂向在進行解讀時難免受到詩題影響。由此可知,讀者 如何理解詩歌中的聯綿字,與詩歌題目與作者背景皆有關係。假設有一後世讀者,

72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二十四頁四十 一右。

73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二十四頁四十 八左。

僅僅閱讀《文選》選詩,並未進一步搜尋作者的訊息,在閱讀「婉孌二宮,徘徊 殿闥」時,可能會解讀為與帝王親近、曾在殿宇間行走。如果這名讀者接著閱讀 呂向的註解,對於徘徊的解釋可能就會改為「顧慕貌」,因為呂向提出了詩人本 身的遭遇,佐證自己的解讀方式,這對於讀者而言顯然更具說服力。由此可知,

讀者本身的知識背景,會影響對詩句的解讀,同時也關涉了如何認知詩中的聯綿 字。

然而,並不是每一種詞彙都具有微調詞義的彈性,以上述詩句為例,如果潘 尼的句子是「婉孌二宮,往返殿闥」,雖然或可進一步推論往返殿闥是因為心懷 眷慕,但注解者卻不至於在詩句下注為「婉孌、往返,皆顧慕貌」。可見能夠依 著讀者對詩歌意涵的理解微調詞義,是聯綿字因音而非因義構詞的特性,所構築 出的解讀空間。

前文述及讀者/註釋者的知識背景會影響對聯綿字義的說明,這一點在李善 的註解中更為明顯,因為李善注多引其他典籍,藉以引導讀者理解詞義、乃至於 句義。以婉孌為例,李善在不同的作品中,引用了不同典籍,如前文曾經引用過 的,卷二十三收入阮(籍)嗣宗〈詠懷十七首〉「二妃遊江濱,消遙順風翔。交 甫懷環珮,婉孌有芬芳。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下有注:

【濟曰】江妃二女游於江濱,解珮以贈鄭交甫也。翔,行也。婉孌,美 貌。【良曰】猗靡,相思不相忘者。情意深也。交甫則未如此。籍飾此 成文。【善曰】王逸《楚辭》注曰:「在衣曰懷。」毛萇《詩傳》曰:「婉 孌,少好貌。」〈子虛賦〉曰:「扶輿猗靡。」74

而在卷二十四收入陸(機)士衡〈於承明作與士龍一首〉「婉孌居人思,紆鬱遊 子情」下有注:

【良曰】婉孌,深思貌。居人,謂士龍也。紆鬱,失志貌。【善曰】《方 言》曰:「倇,歡也。倇與婉同,古字通。」《說文》曰:「孌,慕也。」

班固《漢書・述哀紀》曰:「 婉孌董公,惟亮天工。」紆鬱, 已見上文。

75

這兩首詩都用了「婉孌」一詞,李善注的內容卻有所不同。阮籍〈詠懷詩〉(二 妃遊江濱)中,「婉孌有芬芳」李善引毛萇《詩傳》曰:「婉孌,少好貌」,將婉

74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二十三頁二 左、頁三。

75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唐・呂延濟等注:《文選》(韓國奎章閣本)卷二十四頁三十 二右。

孌解讀為青春、美好的樣子。而在陸機〈於承明作與士龍一首〉中「婉孌居人思」

下,李善則引《方言》「倇,歡也。倇與婉同,古字通。」、《說文》曰:「孌,慕 也。」,將婉和孌分開解釋。這與〈緒論〉引用李正芬對《經典釋文》研究,指 出魏晉時人已經注意到聯綿字二字一義、不可分割的特性,無疑是相違背的。在 阮籍詩中將婉孌解為少好貌,用以形容二妃或者環佩,這是說得通的;但是要將

「婉孌居人思」解釋成少好貌,這就太過牽強。特別是陸機〈贈弟士龍一首〉已 經出現過「徘徊居情育」,與「婉孌居人思」合併觀看,可以得知徘徊和婉孌都

「婉孌居人思」解釋成少好貌,這就太過牽強。特別是陸機〈贈弟士龍一首〉已 經出現過「徘徊居情育」,與「婉孌居人思」合併觀看,可以得知徘徊和婉孌都